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贝特的家在 ...
-
贝特的家在巷子的深处,街两旁规规矩矩的建筑也逐渐变成歪斜的木板搭棚,老马踩到地上坑洼的积水坑,溅起细碎的泥水,惹得旁边来往的人离她们远远的。
“就是这里了”贝特捏着卡珊德拉的手松开了,指了指前面的某处破旧的棚子。卡珊德拉点了点头,对西格伦招了招手,让她抱着小姑娘下马。
“我自己回去就好...谢谢两位大人”贝特对二人笨拙的鞠了个躬,双手紧紧的抓住宽大的衣摆低着头。
“没事,我们去和你的家人谈一谈”卡珊德拉温柔的开口,一只手抓住了西格伦的肩头,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
“你...您有何嘱托?”西格伦看着眼前的人,温和的声音划过耳畔,就像是对自己说的似的。
“你抱着我,地上脏。”卡珊德拉看着她开口。
抱着她?
西格伦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有犹豫的意思,只是那个词落到耳朵里之后,她的身体比脑子慢了半拍。
她不自觉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这样能看到粗糙皮革手套下那双骨节鲜明的手。
这双手握过剑,勒过缰绳,在战场上拖过战友的担架,但从来没有以这样的姿势抱着某人,像堡公主一样。
她当然知道怎么抱一个人,只是没有抱过这个人。
或者说,这些天她一直在避免离她太近——骑马时只骑了一次就再不上去,走路时总走在老马前面,对视时先移开目光。
这些都不是刻意的,至少她告诉自己不是刻意的,她不是在躲避。
可现在那个人正对她伸着手,指尖搭在她肩甲上,等着她的回应。
西格伦点了点头。
她一只手探到卡珊德拉的膝弯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
第一次的力道太轻了,在卡珊德拉往下沉了半寸时,她赶紧收紧手臂,把人往里拢了拢。卡珊德拉顺势靠进她怀里,一条胳膊搭在她肩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这个叫卡珊德拉的人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离她这
么近,她的发丝擦过西格伦的下巴,带着一股她不熟悉的、很淡的气味。不是花香,像冬日松树枝条被折断后散发的清香。
隔着外衣的柔软,卡珊德拉都能感受到她肌肉的轻微颤抖。西格伦的手指先是虚扣在她腰侧,走了两步才慢慢收紧。她的步子比平时更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泥地够不够平。
还挺舒服,卡珊德拉满意的转了转头,一只手抚着西格伦的肩膀,示意她进屋。
西格伦看着卡珊德拉眉前的碎发。她的脑子本应该转些别的——关于进城之后怎么走,关于圣堂,关于那些人命——但此刻什么也没转。只有一团说不清的、雾一样的东西堵在胸口,将那里填的满满的。
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某种她从来没有在训练场上、战场上、教堂里学到过名字的东西。
这种情绪不陌生。之前也有过——卡珊德拉掰开她手指检查伤口的时候,把烤热的手套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躺在她的腿上睡着的时候。
每次都是这样,心口微微发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不太会处理这种感觉。她擅长的事务总与战争与守护有关,可这样的情绪波澜,她没有学习过如何去应对,只得无助的看着它潮起又潮落,逐渐占据的自己的心。
卡珊德拉的行为冒犯吗?
不,她甚至内心深处忽地冒出一个声音,带着些不满,指责她的考虑不周,为什么没有一进城就为她添置新的衣物,为二人准备新的生活用品。
贝特在前面和卡珊德拉低声聊着什么,她也没有细听,只是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
控制好情绪。
西格伦脑中只剩下了这几个字,或者说,这只是她临时抓出来的未来的一个规划,像她人生前十几年的规划一样——练剑,学习,追求信仰与内心的纯洁。
但现在,怀中略显冰凉的温度却把她擅长的事搅得不成样子。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卡珊德拉的头顶,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碰!
额间碰上了什么硬物。痛感涌上来的同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低着头,一直在看怀里的人。疼痛让她猛地回过神,伸手护了护怀中身形不大的人,看向眼前。
低矮棚屋门前的横木被她撞凹进去了一小块,整座棚屋都震了震,惊起几只飞鸟重新盘旋在天上,屋内也传出了床板的吱呀声。
“贝特?这两位...尊敬的圣堂来客,请问你们是送贝特回来的吗?”一个带着疑惑的女声响起,接着从棚屋内的黑暗角落里走出一道瘦削的身影。
“是,我们在野外看到了贝特,你应该清楚这意味什么”怀中的人动了动,接着开了口。
卡珊德拉看着眼前的人,心中默默评估者。
这个女人穿着一身棕绿色长袍,腰间挂着几个装满各色药剂的长瓶,背上背着个被盖住口的药篓,脸上的鸟嘴面具斜挂在耳边。
女人的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苍白,像是久久窝在不见光日的地下般,可那双眼睛很亮,有点像西格伦,却多了些她没有的,说不明的,更重视显示的感觉。
卡珊德拉的视线在药剂师腰间的长瓶上停了一瞬。那些瓶子里装的不只是成品药剂,还有几株半干的植物根茎,泡在浑浊的液体里。有一株的叶形和她刚才在贝特手里看到的野菜一模一样。
野菜……药草。
海港城市最不缺的是鱼,腐烂的鱼也比山上的草容易捡。一个孩子跑那么远,不是为了填肚子。
她在心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没有出声,只是看了贝特一眼——小姑娘还攥着那几株草,根部沾着泥,手指被草汁染出了淡绿色的印子。
药剂师似乎并没有对二人奇怪的姿势感到意外,卡珊德拉恶趣味的想着——或者说,她们出现在这种地方已经是最奇怪的点了,圣堂的牧师也鲜少踏足这里,让随从的士兵抱着高贵的大人,不接触脏污已经是宽容了。
看起来是个药剂师,并不是贝特的家人....是因为她父亲的病吗?
药剂师听到她的回话后微微欠身,对二人行了个礼,在开口的时候摸着黑收起了放在桌上的瓶瓶罐罐。
西格伦悄悄地扭动着头,心中竟有了几丝莫名的庆幸——还好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慢些,圣堂的大人。”斯特拉开口了。她正摸着黑把桌上的瓶罐一个个收进背篓,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次。
“贝特的父亲原先只是扭伤,静养就好。但这家人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他们吃的面包都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这次吃了之后他便开始吐白沫、浑身抽搐。贝特去野外,是为了找能缓解抽搐的药草,不是贪玩。”
她顿了顿。那双很亮的眼睛在黑暗中转向卡珊德拉的方向。
“相信您不会向管着这片土地的领主大人检举一个可怜的孩子。”
“当然,地母的仁慈不会让我们这么做。”卡珊德拉顺着她的话看向灶台。
半块黑面包搁在角上,弥漫着酸臭的味道。
“不过,她父亲是为什么变成这样?他染上了什么?”
在西格伦耳中,两人的对话逐渐变成了背景音。她被另一件事攫住了全部注意力。
棚屋里没有点灯。窗被封死了,几块厚木板钉在窗框上,只留了几道连手指都伸不进去的缝。斯特拉刚才是在黑暗中摸着黑收拾瓶罐的——但她看得见。
不是借着某处光。是她的眼睛直接适应了黑暗,眼前的景象清晰的跟只是眼前蒙了层深色的绸缎般。
贝特的父亲直直地躺在床上,嘴唇青紫,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痰堵在喉咙里的水泡声。他的手指从被子边缘滑出来,指尖泛着害人的乌黑,肿得像被水泡过的树枝。皮肤底下浮着淡蓝色的血管,随着缓慢的心跳微微鼓动。
西格伦盯着那截手指看了很久,久到卡珊德拉感觉到托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收紧了。她眉头紧皱,空出来的那只手本能地护了护怀中的人,向后退了几步。
听着她后退的脚步声,斯特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是被逗笑的,更像是医生看到病人怕药太苦时不带恶意的的无奈。
“不用担心,大人们。这个可怜的父亲应该是吃错了东西。静养几天,等毒素排干净就会好转了。不是瘟疫,不传染。”
她说到“不是瘟疫”的时候,语气在末尾微微沉了一下,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对太多人说过太多次了。
听到这,一直在门边站着的贝特跑到了药剂师身边,将手中一直紧握的草递给了药剂师,药剂师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双手抚着有些脱水的药草的边缘,竟在黑暗中辨别起药草。
“这两株砸碎敷在胸口,剩下的熬汤。”她把药草递回贝特手里,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做很多遍。
交代完要点后,她提起了背篓,朝门口走去。
“药剂师。”在她走到门边、身形被日光勾出轮廓时,卡珊德拉叫住了她。
“你的名字?”
斯特拉停了一步。“斯特拉,大人。”她没有回头,背对着光,鸟嘴面具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您可以在更靠上的街区找到我。找挂着‘童叟无欺’标牌的那间小药剂店。”她顿了顿,身体在日光中晃了晃,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一句。
“那批面粉,这个区有不少人都在吃。”她终于回过头,看了卡珊德拉一眼。那双很亮的眼睛在鸟嘴面具上方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如果二位大人想找些消遣了话,可以去码头仓库那些地方转转。“
话已至此,药剂师又顿了顿,补上了一句提醒”不过我不建议你们去。”她提了提背篓,躬身行了个礼,转身消失在巷口的白光里。
卡珊德拉看着她的背影被日光吞掉。一个愿意贫民区给人治病的药剂师?
有趣,向她这种有学识的人,若去服务大人物们,想必会得到多得多的报酬。
不过,在刚才,西格伦的动作更有意思。她收回目光,抬起手,指尖在西格伦的下颌线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的眼睛比以前更敏锐了。在这里,你不依赖光也能看清东西?”
西格伦低下头,对上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撞到头到现在,她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件事。
但话还没出口,卡珊德拉的手指已经从她下颌上移开了。
“龙血。”卡珊德拉说,语气很淡,声音很小,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清,像是在陈述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那条龙的诅咒不止在改变你的情绪,它也在改你的身体。”
这件事又被提起了一次,但这次,西格伦切身体会到了变化的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