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恶魔，不是慈善家》64节

6、第 6 章 “你打

　　“你打算就这么进去？”卡珊德拉挑了挑眉。
　　自从看到浪湾的城门，西格伦的脚步就不自觉地加快了，老马被她拽得不住地往前仰头。也亏得她走得急，她们才赶在正午最毒的那片日头之前，到了城墙脚下。
　　西格伦没有回头，闷声应了一句：“不行吗？”
　　卡珊德拉摇了摇头。西格伦看着沉着，一碰到和圣堂相关的事，那股冷静就薄得像层纸。
　　比如现在，她就这么牵着马往里走，哪怕连个身份都不打算编。

　　“至少把圣徽别到外面。”卡珊德拉搂紧了怀里的贝特。小姑娘从看到那两个门卫起就开始抖，瘦削的脊背贴在她胸口，像只被风吹得站不稳的雏鸟。她一下一下顺着贝特的头发，看着西格伦深吸一口气，整理衣领，把那枚圣徽别在胸前。

　　徽章别好之后，西格伦的手在徽章边缘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它不会掉。
　　“不用我教你怎么说吧。”卡珊德拉望向城门口排起的长队，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贝特的脑袋。
　　“不用。”西格伦撂下两个字，牵起缰绳，绕过队列，径直走向门卫。
　　“诶！还没到开门时间——你是谁？来干什么的？”原本在闲聊的两个门卫看见有人牵着马直接朝他们走来，立刻举起了长矛。
　　“外出的圣殿骑士。”西格伦言简意赅，指了指胸前的圣徽，“与这位牧师一起。任务是去找还没有撤离的村民。”
　　牧师？
　　两个门卫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马背上。卡珊德拉正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教堂里那种温和的，预备好的微笑，更像是她刚好在这里刚好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红了下脸。目光匆忙滑过她怀里的孩子，连贝特藏在衣服下攥紧的手都没注意到。只是对视了那么一瞬，他们手里的长矛便不自觉垂了下去。
　　“愿您脚踏坚实的大地，一路向前。”
　　“谢谢你们。”卡珊德拉微微点了下头，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西格伦没再理那两个门卫。她拽了拽缰绳，老马迈开步子，蹄铁踩过石板路面，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我们就这么把她们放进去吗” 过了好一会，三人的身影连同马蹄声消散在海风中时，一个门卫挽着长矛，顶了顶另一个门卫的护臂，低声问道。
　　“最近圣堂那么多人进进出出，你都认识啊？别多想”另一个门卫拉开了遮挡阳光的头盔，懒洋洋的回复了后知后觉的同伴。
　　“也是” 自觉没趣的门卫也抬手歪了歪自己铁锅似的的壶形盔，眯上眼睛享受着上工偷懒的时光，丝毫不顾及早已排成长队等到进出的平民，仿佛他们全然不存在。

　　她们从城门洞的阴影里走出来，像从一道窄缝被挤进了另一道窄缝。

　　街道不宽，可能只够两辆马车穿过，两侧的木屋把路面压成一条细长的走廊。在卡珊德拉看来，路上的人可能比屋顶的茅草还密。
　　她仰起头，看着行人行色匆匆地往各个方向挤，肩上扛着鱼筐的、牵着孩子一路小跑的。空气里混着鱼腥、汗味、湿茅草被正午太阳蒸出的霉气，黏在喉咙口不肯下去。

　　她皱了皱眉。

　　西格伦却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往前走，步子比在树林里更快更硬，甚至不自知的用肩膀撞开迎面挤过来的人，还用眼睛始终盯着前方某个方向。
　　被她撞开的人回过头，嘴张了一半，看见她胸前那枚圣徽，又合上了。

　　那是一个穿着灰蓝色家仆短袍的男人，领口绣着某种纹章，周围的人都自觉地离他半臂远。他被西格伦一肩撞得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在看到西格伦的打扮后便低下了头，绕道走开了。

　　卡珊德拉看着那个人吃瘪的背影，嘴角动了动，觉得这里的空气没那么难闻了一点。

　　“西格伦。”

　　周围很吵。码头的号子、鱼贩的叫卖、铁匠铺里一锤一锤的叮当声混在一起，但她的声音还是穿过这片嘈杂，传进了西格伦的耳朵。
　　她转过身，看着马背上的卡珊德拉，表情很平，眼底却还留着刚才撞开人群时的那股硬气。

　　诶呦，看起来这条小龙有点要忍不住了。

　　卡珊德拉抬了抬下巴，越过她的肩膀，望向几条街外那座灰白色的尖顶。教堂的屋顶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和周围低矮的木屋相比，它高得不像是同一座城里的建筑。

　　“你准备现在去圣堂？”她看向神情宛如炸毛猫儿般却不自知的西格伦，嘴角又不自觉的挂了一丝笑容。
　　实在是可爱，很像她在地狱里养的那只狮首蛇尾狮。
　　虽然她肯定不承认自己养了她。

　　“对。”西格伦点了点头。

　　卡珊德拉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又往下移了移，落在她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了。她没问西格伦为什么握剑。她只是把手轻轻搭在怀里贝特的肩上，孩子还在抖。

　　“你知道现在他们看到你会是什么反应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里的分部和你说的大教堂，要是联系不怎么密切，那还好。但要是他们已经知道那几个人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用拇指擦了擦贝特肩上的灰。

　　“而你回来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西格伦的瞳孔缩了缩。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半指。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红色的眼睛终于从那座教堂的尖顶上移开了。

　　卡珊德拉看着她，等了两息，然后指了指怀里的孩子。

　　“所以，先把她送回去。你觉得呢？”

　　西格伦沉默了一下，把背挺得笔直。
　　“好。”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牵过缰绳，让老马缓缓迈开步子。经过西格伦身侧时，她微微偏过头，声音不高，刚好够西格伦一个人听见。

　　“你也注意到自己情绪的问题了吧。尝试控制——不要让愤怒影响判断。”

　　西格伦盯着她的后背看了许久。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她说这话时的语气。
　　太淡了。淡得不像关心，也不像警告，像是只在赌场下注前最后的提醒。

　　“所以，”西格伦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我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卡珊德拉停下马。她侧过身，让贝特自己握住缰绳，然后用一只手伸出食指掩着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控制好自己，不然会变成野兽。”
　　龙血的诅咒，可以影响人的心智，但若你能驾驭它，便能获得龙的力量，甚至替代它，成为一只龙。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陈述明天可能会下雨。然后她转回去，弯下腰，轻声问贝特接下来往哪边走。

　　马往前走。西格伦站在原地，停了三步的时间。

　　她没有追问。没有问 “野兽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 “还能变回来吗”。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握剑握到指节发白的手。

　　卡珊德拉没有回头。但她她能听到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她跟了上了，虽说比之前的步子慢了些，轻了些，但还跟在那里。

　　这就够了。

　　她不是慈善家,也没兴趣做亏本买卖，更没兴趣当谁的导师。龙血的灼烧是契约者的功课，不是她的。她只负责确保这颗灵魂活到能用的时候。至于怎么活，那是西格伦自己的事。

　　脚步声从老马身后移到她身侧。西格伦走到了马旁边，和她并排，没有看她的脸，只是默默的跟着

　　卡珊德拉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些被压下去的怒意还沉在她眼底，像转生池里没有完全融化的骨片。

　　愤怒，或者说愤恨还在，但没有溢出来。
　　卡珊德拉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老马便发出很轻的一声鸣叫。巷子在前方分了岔，贝特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向左边那条更窄的路，几人便挤着人群，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