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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掌衡司 # 第二十 ...

  •   # 第二十三章掌衡司

      花满楼的掌柜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藕色衣裳,披了一件素净外衫,发髻也有些乱,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门前的桃花灯还挂着,却没有再点红火,只燃了一盏普通油灯。

      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一点未干的泪痕。

      陆听春走到门前时,她朝他低了低头。

      “陆老板。”

      这一次,她没有叫陆岁师。

      陆听春停下:“掌柜有事?”

      沈玉娘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莲花灯,又看了一眼顾行舟背后的竹箱。

      “房间还给二位留着。”她声音有些哑,“热水也备好了。灶上还有粥,若是不嫌弃,我让小二送上去。”

      陆听春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周老头那只食盒里又硬又难咬的饼。

      他改口道:“多谢。”

      沈玉娘点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客栈里比白日安静许多。

      原本来来往往的客人都不见了,只剩几个伙计在擦桌子。桌上摆着没有点亮的桃花灯,灯面上的红纸被人拆了下来,堆在一旁,像一小堆褪了色的旧春。

      陆听春上楼时,脚步有些慢。

      顾行舟走在他后面,没有催。

      到二楼拐角处,陆听春忽然停了一下,扶住楼梯栏杆。

      顾行舟立刻抬手。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陆听春看见了,偏头笑了笑:“顾公子现在学会克制了?”

      顾行舟收回手:“你不喜欢别人扶。”

      “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

      陆听春想了想:“主要是不喜欢自己看起来像很需要人扶。”

      顾行舟看着他:“你现在很像。”

      陆听春:“……”

      他说不过,干脆继续往上走。

      顾行舟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若站不稳,就说。”

      陆听春没回头。

      “说了你能怎样?”

      “扶你。”

      “我若不说呢?”

      “看着。”

      陆听春脚步一顿。

      过了片刻,他轻轻笑了一声:“顾公子,你这话说得比从前像样。”

      顾行舟没接。

      两人回到房里时,桌上的旧历纸帐还罩着莲花灯。

      陆听春将灯放回桌上,揭开纸帐看了一眼。灯火已经很低,里面那枝新落的桃花静静靠在灯壁上,旁边是那枝旧渡里带出的泡白桃花。

      一新一旧。

      一枝带着花朝渡重新醒来的香气,一枝带着旧水里散去的梦。

      陆听春伸手在灯面上轻轻敲了敲。

      “歇着吧。”

      灯火晃了一下,没再出声。

      顾行舟把竹箱放在墙边,解下停雪,搁在桌旁。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

      剑鞘上还缠着昨夜那截旧红线,线已经失了颜色,却没有完全断。顾行舟似乎一直忘了拆。

      “顾公子。”

      “嗯?”

      “这线还留着?”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有用?”

      “没用了。”

      “那就回头再拆。”

      陆听春看他:“你还挺念旧。”

      顾行舟道:“只是忘了。”

      陆听春笑了一声,没再说他。

      小二很快送了热水和粥上来。

      粥是白粥,旁边配了几碟小菜,还有一盘热过的花饼。花饼不是旧酒坊那种带甜腻气的东西,闻起来只有淡淡米香和花香。

      陆听春拿了一块,掰开看了看。

      顾行舟问:“有问题?”

      “没有。”陆听春咬了一口,“就是确认它没长嘴。”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道:“这几日见过太多会说话的灯和会飞的纸,谨慎一点。”

      顾行舟低头喝粥。

      “有道理。”

      这话被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接下去,陆听春反倒觉得没意思。

      两人安静吃了片刻。

      窗外,花朝渡的夜色重新落下来。街上的哭声、问话声、争执声都渐渐远了,像被长街深处的风慢慢吹散。偶尔能听见有人在楼下念名字,一遍一遍,念得很慢。

      陆听春的筷子停了一下。

      顾行舟也听见了。

      那是沈玉娘的声音。

      “沈远。”

      停了很久,她又念了一遍。

      “沈远。”

      像怕忘了,也像要把这个名字从三年的酒气里,一点一点重新叫回来。

      陆听春垂下眼,把剩下半块花饼放回碟中。

      顾行舟看向他:“不吃了?”

      “饱了。”

      “你没吃多少。”

      “那就是困了。”

      顾行舟没再说。

      他起身把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一道缝透气。夜风被挡在外面,屋里稍微暖了些。

      陆听春从袖中取出宋折春给他的那张青铜令拓图,摊在桌上。

      纸上的墨线很清楚。

      圆形令牌,外圈刻二十四节气纹,中间一个极小的“衡”。

      顾行舟坐回桌边,看着那枚拓图。

      “掌衡司是什么地方?”

      “岁师门下面有四司。”陆听春道,“掌春信、掌岁录、掌衡、掌罚。掌衡司负责校验各地节令,若哪个地方四时错乱,岁师出错,便由他们定责。”

      “平芜案是他们定的。”

      “嗯。”

      “谁定的?”

      陆听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衡”字。

      “掌衡司主,谢无因。”

      顾行舟抬眼。

      “第二章你提过他。”

      “你还记得?”

      “嗯。”

      陆听春看着他:“顾公子,你记性太好,有时候也挺吓人。”

      顾行舟道:“你说过的话,我会记。”

      他说得太平常。

      陆听春指尖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谢无因是岁师门里最会定责的人。平芜案后,也是他亲自写下评断,说我误判春信,强催春令,致平芜春乱。”

      “宋折春说,当年埋蛀春的人腕上有掌衡司令。”

      “是。”

      “所以掌衡司可能先动了平芜春令,再由他们定你的责。”

      陆听春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

      顾行舟皱眉:“你不信?”

      “不是不信。”陆听春低头看着那张纸,“是不敢只凭一张拓图就信。”

      “宋折春没有必要骗你。”

      “他刚骗过我们镇水钉在旧水里。”

      顾行舟不说话了。

      陆听春把拓图折起来,又展开。

      “不过,他给的东西应当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个‘衡’字的刻法。”陆听春指腹按在纸面上,“掌衡司令有明暗两道纹。明纹给外人看,暗纹只有岁师门内认得。这里有一道小缺口,是谢无因那一支才有的。”

      顾行舟道:“那就去找他。”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顾行舟看着他:“你不想去?”

      陆听春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岁师门不好进。”

      “你不是岁师?”

      “被逐出门的岁师。”陆听春提醒他,“顾公子,我现在回去,大约比你带剑进花朝楼还不受欢迎。”

      顾行舟道:“那就不从正门进。”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神色很认真。

      陆听春看他片刻,忽然道:“顾公子,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这么干?”

      顾行舟道:“偶尔。”

      “偶尔?”

      “顾氏藏书阁,不让弟子夜间入内。”

      “然后?”

      “我进去过。”

      “几次?”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陆听春了然:“看来不少。”

      顾行舟道:“为了查东西。”

      陆听春笑了:“你倒挺适合跟我去岁师门。”

      顾行舟问:“去哪里?”

      陆听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岁师门在四时山。离花朝渡不算近,走水路先回青渡,再往西走,最快也要七八日。”

      “你要先回青渡?”

      “总得回去一趟。”陆听春道,“春信铺还在,周老头的债还在,那些新历也得重新封。更何况,花朝渡这边刚醒,青渡镇那边的春令也只是暂时稳住。”

      顾行舟点头:“明日回?”

      陆听春看他:“你倒是很替我赶路。”

      “花朝渡的事已了。”

      “还没全了。”

      顾行舟看向莲花灯。

      “还有灯。”

      “嗯。”陆听春道,“莲花灯里剩下的梦息,得送回旧渡桥边。今晚太晚,明日一早去。”

      “我陪你。”

      “你不是问明日回?”

      “送完再回。”

      陆听春笑了一下:“安排得挺满。”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白布虽然新换过,但边缘仍能看出一点浅红。

      “你可以晚一日。”

      陆听春垂眼。

      “顾公子,你刚才还挺着急去岁师门。”

      “你这样去不了。”

      “我哪样?”

      顾行舟道:“站不稳,吃得少,手还裂着。”

      陆听春看着他。

      顾行舟也看着他,神情坦然,像只是在列明日出门前需要检查的事项。

      半晌,陆听春低低叹了口气。

      “你说得像我随时会散架。”

      顾行舟道:“不会。”

      “那你还这么盯着?”

      “怕你装没事。”

      陆听春怔了一下。

      这话没有拐弯,没有修饰,甚至没什么情绪,却正好落在他不好反驳的地方。

      他确实很会装没事。

      平芜之后装了三年,来到青渡镇也装了三年。装懒,装闲,装只会修伞补历。后来拿起笔,又装不怕,装不痛,装每一次落笔都只是随手为之。

      装得久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顾行舟偏偏不信。

      陆听春低下头,把拓图重新折好。

      “我明日会休息半日。”

      顾行舟看着他。

      “真的?”

      “顾公子,你这样问就很伤人了。”

      “你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

      “你说不会写。”

      “那是谦虚。”

      “你说不去旧岁井。”

      “后来去了。”

      “你说没事。”

      陆听春安静了。

      顾行舟没有继续列。

      他像是也知道最后这一句分量不一样,说完便收了声。

      屋里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走过,木梯吱呀一声。远处花朝楼那边似乎又传来一阵哭声,很快被夜风带远。

      陆听春把折好的拓图放进木匣里。

      “明日休息半日。”他道,“下午送灯,后日回青渡。”

      顾行舟点头:“好。”

      陆听春起身,去后头屏风内洗手。

      热水还在,水面浮着一点白汽。他把受伤的那只手避开,只用另一只手慢慢擦去袖口的花泥和旧水痕。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

      眼底有青,唇色也浅。

      陆听春看了两眼,干脆把镜子扣下。

      外间传来很轻的声音。

      顾行舟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他大约不常做这种事,动作规矩得有些僵硬,碗碰到碟子时轻轻响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陆听春隔着屏风道:“顾公子,你会收桌子?”

      顾行舟道:“会。”

      “你们顾氏还教这个?”

      “不教。”

      “那你怎么会?”

      “看过。”

      陆听春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看谁?”

      “军中伙夫。”

      “你还真是什么都看。”

      顾行舟道:“有用的都看。”

      陆听春低低笑了一声。

      他走出去时,桌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顾行舟把莲花灯挪到靠窗的位置,旁边用旧历纸压了一圈,防止灯火被风吹动。那动作做得很生,却仔细。

      陆听春站在屏风边看了一会儿。

      “顾行舟。”

      “嗯?”

      “你以后若不做剑修了,可以来春信铺当伙计。”

      顾行舟抬眼:“工钱多少?”

      陆听春被问住。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人还真问价。

      “包吃包住。”陆听春道,“工钱另议。”

      顾行舟想了想:“可以。”

      陆听春:“……”

      他忽然分不清这人是认真,还是终于学会了反击。

      顾行舟把窗缝关得更小些:“不过你铺子太小。”

      陆听春慢慢抬眼:“顾公子,你还挑上了?”

      “实话。”

      “实话最讨人嫌。”

      “你说过。”

      陆听春彻底没话了。

      夜深后,两人没有再聊岁师门。

      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榻。

      这回陆听春没提让顾行舟睡柴房,顾行舟也没问,自己把长榻简单铺好,剑横在手边,坐下闭目养神。

      陆听春躺在床上,却一时没睡着。

      窗外的花香终于淡了,不再浓得像假。偶尔有花瓣落在窗台上,轻轻一声,很快又被夜风吹走。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顾行舟。”

      榻上的人立刻睁眼。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守灯。”

      陆听春转头看向窗边那盏微弱的莲花灯。

      灯火稳着,没有异动。

      “它今晚不会乱跑。”

      “嗯。”

      “那你还守?”

      “习惯了。”

      陆听春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以前守军帐的时候,也这样不睡?”

      “轮值。”

      “会困吗?”

      “会。”

      “那怎么熬?”

      顾行舟看向窗边,声音平稳:“等天亮。”

      这个答案太简单。

      简单得不像回答,却又像极了顾行舟。

      陆听春望着床帐,过了很久,轻声道:“顾公子。”

      “嗯。”

      “明早若我醒得晚,别叫我。”

      顾行舟安静片刻。

      “好。”

      陆听春闭上眼。

      房里静了下来。

      莲花灯火在窗边轻轻一晃,映得桌上那只木匣边缘浮出一点暗影。木匣里,青铜令拓图被压在旧历纸下,安静得像一枚还未落下的钉。

      榻上传来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

      顾行舟起身,走到窗边,把快要被风吹开的窗缝重新压住。

      然后他回到榻边,坐下。

      外头有人在夜里低低念名。

      “沈远。”

      “周启。”

      “林小荷。”

      一个一个,很慢,很轻。

      陆听春没有睁眼。

      那些名字穿过花朝渡的夜色,落进房里。

      顾行舟坐在榻边,手按在停雪剑上,听到天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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