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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持剑者 # 第十六 ...

  •   # 第十六章持剑者

      红帖悬在窗外。

      花朝渡整条长街都静着。

      那些戴春傩面的人立在楼下,白面红唇,额上三枝桃花,双手垂在身前,像一排被人安置好的纸像。街边卖花的、卖饼的、挑担的,也都停了动作,仰头看着二楼窗前。

      陆听春没有伸手接帖。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手挡在红帖前,剑却没有出鞘。

      那帖纸薄而红,停在他掌前三寸,像一片浮着的血色花瓣。帖面上那两行字仍在。

      ——陆岁师入宴。

      ——持剑者止步。

      顾行舟看了片刻,问:“不接会怎样?”

      陆听春道:“你想试试?”

      “不想。”

      “那就别挡太久。”陆听春看着楼下,“他们都等着呢。”

      顾行舟没有立刻收手:“帖上只写你。”

      “嗯。”

      “我不能去?”

      陆听春抬眼:“顾公子,你听起来像很遗憾。”

      “不是。”

      “那就是不服?”

      顾行舟沉默一瞬:“有点。”

      陆听春笑了一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历纸,折了两折,隔着纸接过那张红帖。

      红帖刚一入手,楼下那些戴面具的人便齐齐垂头。

      长街上的人也重新动了起来。

      卖花的继续叫卖,挑担的继续往前走,花饼铺前重新有了笑声。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凝滞只是错觉。

      可陆听春知道不是。

      整座花朝渡,都在等这张帖落进他手里。

      顾行舟关上窗。

      红帖躺在桌上,莲花灯则被旧历纸罩住,安安静静地歇在一旁。两样东西一红一青,隔着半张桌子,像两处不肯相让的火。

      陆听春坐下,拿银针拨开红帖边角。

      里面没有多余字句,只写着花朝楼三字,下面标了时辰。

      酉初入楼,戌时开宴。

      现在离酉初不足一个时辰。

      顾行舟道:“时间很紧。”

      “嗯。”

      “你打算去?”

      “帖都送到窗前了,不去显得我不懂礼数。”

      顾行舟皱眉:“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陆听春把红帖合上:“我若不去,春宴未必不开。它已经拿到青渡镇那些人的名字,也拿到了你的名。现在又请到了我。缺一个人,宴未必摆不成。”

      “但它点名要你。”

      “所以我得去看看,它到底想让我坐哪一桌。”

      顾行舟道:“我也去。”

      陆听春看向他。

      “你刚看见了。”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红帖,“持剑者止步。”

      “我可以不持剑。”

      这话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陆听春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有些意外。

      顾行舟腰间那柄停雪,自他们相识以来,几乎从未离身。即便睡在春信铺长凳上,剑也横在膝前;过旧渡,进旧酒坊,他宁可用剑鞘敲纸手,也没把剑交出去过。

      这把剑对他显然不只是兵器。

      陆听春没接话,反倒问:“顾氏子弟可以随便弃剑?”

      顾行舟道:“不是弃。”

      “那是什么?”

      “暂放。”

      陆听春看着他:“暂放在谁手里?”

      顾行舟没有犹豫:“你。”

      陆听春指尖停在红帖边缘。

      这下连他都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顾行舟像只是提出了一个很实用的办法,神色仍旧平静:“帖上写的是持剑者止步。我不带剑,就不是持剑者。”

      陆听春慢慢道:“顾公子,你这道理听起来很像小孩子把眼睛蒙上,就说别人看不见他。”

      “有用吗?”

      “对小孩子来说有用。”

      “对春宴呢?”

      陆听春低头看帖:“未必。”

      顾行舟道:“可以试。”

      陆听春摇头:“不试。”

      顾行舟眉头皱起。

      陆听春道:“你不带剑,春宴未必让你进;但你若真把停雪交给我,万一它借我的手污了你的剑,这笔账不好算。”

      顾行舟低头看剑。

      停雪静静挂在他腰间,剑鞘冷白,鞘口压着一层极淡的霜痕。

      “它不会。”

      “你说了不算。”陆听春道,“花朝楼既然特意写‘持剑者止步’,说明你的剑对它有用,也对它有碍。既然如此,你更不能随便离剑。”

      顾行舟看着他。

      “那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陆听春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莲花灯,“我带它。”

      顾行舟脸色更不好看:“一盏灯?”

      “它里面有半缸春酒,比你想的顶用。”

      “它会护你?”

      “不会。”陆听春很诚实,“但能替我认路。”

      顾行舟道:“那我在楼外等。”

      “可以。”

      陆听春答得太快,顾行舟反倒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慢吞吞补上后半句:“但你不能硬闯,不能拔剑,不能看见门关了就拆门。”

      顾行舟道:“若你出事?”

      “我会喊。”

      “我听不见怎么办?”

      陆听春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线。

      这根红线比之前用的都细,颜色也淡些,一端缠在无春笔上,一端被他绕成一个小圈。

      他把小圈递给顾行舟。

      “系在手腕上。”

      顾行舟接过:“做什么?”

      “若我在楼里写令,这线会动。若线断了,你再拔剑。”

      顾行舟垂眼看那根细得几乎一扯就断的红线。

      “它能撑住?”

      “不能。”陆听春道,“所以我叫它断了你再拔剑。”

      顾行舟沉默片刻,把红线系在左腕。

      他的动作不熟,打的结也很紧,像怕它松了。

      陆听春看不下去:“你这是系线,还是勒自己?”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会掉?”

      “不会,手可能先掉。”

      陆听春伸手,把他腕上的结松了半分。

      动作很快,只是指尖擦过布料和护腕边缘,很快便收了回来。

      “行了。”

      顾行舟看着手腕上的红线:“这样就能感应?”

      “只能知道我有没有动笔。”陆听春道,“别指望它给你报平安。”

      顾行舟问:“若你不动笔?”

      “那说明我在偷懒。”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把无春笔收回袖中,神色如常:“或者被人按住了。”

      顾行舟的脸色明显沉了一点。

      陆听春立刻道:“所以你看,这线也不太靠谱。”

      顾行舟道:“我守楼外。”

      “嗯。”

      “你若半个时辰不出来,我进去。”

      “一个时辰。”

      “半个。”

      “顾公子,我进楼不是买烧饼。人家开宴也要走流程。”

      顾行舟不退:“半个时辰。”

      陆听春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行,半个。”

      顾行舟像是这才满意。

      陆听春看着他那副认真模样,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他们收拾得很快。

      莲花灯被旧布裹好,陆听春抱在怀里。顾行舟仍旧带剑,只是用一块灰布把剑鞘裹住,远远看去不那么显眼。

      两人下楼时,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陆听春怀里的旧布包上,又扫过顾行舟腰侧被布裹住的长物。

      她笑了笑:“二位要出门?”

      陆听春道:“赴宴。”

      掌柜手里的算盘珠轻轻一顿。

      “花朝楼?”

      “掌柜方才不是说,有帖便去。”

      “是。”掌柜笑意不变,“只是花朝宴规矩多,公子初来,最好谨慎些。”

      顾行舟道:“什么规矩?”

      掌柜看了他一眼:“持刃者不得入楼,饮酒者不得离席,听曲者不得回头,花落之前不得出门。”

      陆听春记下这几句。

      “还有吗?”

      掌柜笑道:“公子去了便知。”

      陆听春看着她:“掌柜去过?”

      掌柜垂下眼,拨了一下算盘。

      “花朝渡的人,谁没去过呢。”

      这句话说得轻,却有些古怪。

      陆听春还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鼓声。

      咚。

      一声之后,整座客栈的人都停了停。

      掌柜抬头看向外头。

      “酉初快到了。”

      她从柜下取出一盏小小的桃花灯,点亮后放到柜面上。

      “花朝楼开门,灯引客路。二位顺着灯走,便不会错。”

      陆听春看着那盏灯:“若不顺着灯呢?”

      掌柜微微一笑。

      “花朝渡的路很多,错一条,未必回得来。”

      顾行舟看向她,掌柜却已经低头继续拨算盘,不再说话。

      两人出了花满楼。

      街上的灯已经全亮了。

      白日里花朝渡还只是热闹得有些不真实,到了黄昏,整座渡口便像彻底换了模样。红灯挂满长街,桃花沿着墙头一路开到屋檐,行人换上鲜亮衣裳,人人手里提灯,脸上都带着笑。

      只是那些笑太整齐。

      像被同一支笔画出来的。

      顾行舟低声道:“这里的人都喝过春酒?”

      陆听春道:“看样子不少。”

      “会不会都被控制了?”

      “不像。”陆听春看着路边一个卖花的小孩,“更像是忘了什么。”

      那小孩正捧着一篮桃花,笑着招呼路人。可陆听春经过时,他忽然抬头看了陆听春一眼,脸上的笑短暂地空了一下。

      很快,他又低头继续卖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朝楼在长街尽头。

      比花满楼更高,也更旧。

      三层木楼临水而建,檐下挂满红灯和桃枝,楼门大开,门前铺着一条红毯。红毯两侧站着戴春傩面的引客人,手中捧灯,白面红唇,额上三枝桃花。

      楼内隐隐有乐声。

      不是平芜迎春调,而是另一支更柔和、更热闹的曲子。笛声、琵琶声、鼓点声混在一起,像真有一场盛宴正在等客入席。

      到了楼前,顾行舟停下。

      他不能再往前。

      陆听春低头看了眼他腕上的红线:“记住,线断再拔剑。”

      顾行舟道:“半个时辰。”

      “知道。”

      “别喝酒。”

      “知道。”

      “别听曲回头。”

      “知道。”

      “若有人递碗——”

      陆听春抬眼:“顾公子,你再说下去,我觉得你可以替我赴宴。”

      顾行舟闭了嘴。

      引客的春傩面朝陆听春微微弯身。

      “陆岁师,请。”

      陆听春抱着莲花灯往前走了一步。

      刚踏上红毯,身后顾行舟忽然叫他。

      “陆听春。”

      陆听春回头。

      顾行舟站在红毯外,腰间灰布裹着剑,腕上系着那根细红线。他看起来仍旧冷硬,只是眉头皱着,像对这整座花朝楼都很不满意。

      “别逞强。”他说。

      陆听春原本想回一句“顾公子今天废话格外多”,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把怀里的莲花灯换了只手抱着,轻轻点头。

      “嗯。”

      说完,他转身进楼。

      花朝楼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顾行舟站在楼外,看着门缝里最后一线灯火被吞没。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红线。

      线很细,安安静静绕在腕骨上。

      没有动。

      楼内,陆听春走过一重屏风。

      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

      方才外头满城桃花都无香,这楼里的香却重得像要把人呛住。灯火通明的大堂中,长案一张接一张摆开,案上酒盏齐整,桃枝压席,宾客满座。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

      白面红唇,额上三枝桃花。

      唯有最上首的位置空着。

      那里摆着一只白瓷碗。

      碗边压着一张纸签。

      陆听春走近。

      纸签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

      而是——

      平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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