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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墙字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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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六章墙字
第二日,陆听春没有写字。
不是不想写,是陈娘子一早看过他的手后,说:“昨日写了岸,今日歇。”
陆听春还没来得及说话,顾行舟已经点头:“好。”
阿圆也跟着点头:“昨日岸字很重要,今天要歇。”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门,听见这句,立刻道:“歇就歇,别又说只写一个。”
陆听春看着这一屋子人,慢慢放下杯子。
“我发现,你们现在对我写字这件事,比四时山对旧案还严。”
顾行舟把粥推到他面前:“吃。”
陆听春叹了一声:“顾先生连解释都省了。”
顾行舟道:“有用。”
“你这句也省。”
“嗯。”
阿圆捂着嘴笑。
同纸灯旁边,昨日写下的“舟”和“岸”还并排挂着。
青渡。
舟。
岸。
阿圆一早进门先看那几个字,看完后郑重宣布:“顾公子今天不用漂了。”
陆听春差点被水呛住。
周老头在门口笑得肩膀直抖,黄老丈更是拍着船篙道:“小丫头会说话。”
顾行舟倒是很平静,看了一眼灯架,点头:“嗯。”
陆听春看向他。
“你还嗯?”
顾行舟道:“是好话。”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确实是好话。
船不漂,能靠岸,本来就是好话。
午后,北顾又传来一封灯信。
这次不是雪灯送物,也不是顾怀川亲自露影,而是一张短短的灯笺。顾行舟打开时,陆听春正坐在柜台后整理昨日郑云舟纸铺送来的纸。
灯笺上只有两行字。
铺印纸何时送来?
北顾墙等着。
陆听春看完,沉默片刻,笑了。
“顾二先生还挺急。”
顾行舟低头看灯笺:“他很少催。”
“那就是很想看。”
“嗯。”
阿圆立刻凑过来:“什么铺印纸?”
陆听春解释:“顾二先生说,若我以后去北顾看墙,要先送一张盖了青渡春信铺印的纸。”
阿圆眼睛亮起来:“那现在就送!”
周老头在门外听见,插话道:“送什么?青渡春信铺的印,北顾也想要?”
黄老丈道:“这有什么不好?北顾有墙,我们有印。”
周老头哼了一声:“墙有什么了不起,能挡风还不是不能挡雪?”
顾行舟抬眼:“能挡。”
周老头:“……”
陆听春忍不住笑:“老周,你不要和北顾人讲墙。”
阿圆歪头想了想:“墙是用来挡东西的吗?”
黄老丈道:“挡风,挡水,挡坏人。”
周老头道:“也挡自己人。”
铺子里静了一瞬。
顾行舟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灯笺。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沉川家书里写过:顾氏是家,不是锁。
可墙这东西,最容易一边像家,一边像锁。
陆听春将手里的纸放下,轻声道:“那得看墙上有没有门。”
阿圆立刻点头:“有门就能出来,也能回去。”
顾行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北顾有门。”
“那就好。”阿圆很认真,“以后顾公子想回去,可以从门走。想回来,也可以从门出来。”
周老头小声嘀咕:“小丫头说得倒简单。”
陆听春却笑了:“有时候简单的话最有用。”
顾行舟把灯笺折好,放到柜台边。
“送铺印纸。”
陆听春点头:“送。”
顾行舟取出郑云舟纸。
纸铺老掌柜送来的这叠纸韧性很好,纸色微黄,透着一点旧纸香。陆听春伸手摸了一下纸边,又看向顾行舟。
“这张合适。”
顾行舟道:“嗯。”
他坐到柜台前,提笔写:
青渡春信铺,见字如灯。
陆听春看着那八个字,微微一怔。
“你写这个?”
顾行舟停笔:“不好?”
“不是不好。”陆听春笑了笑,“就是没想到顾公子会写这么像样的话。”
顾行舟看着纸:“要给北顾看。”
“所以写郑重些?”
“嗯。”
陆听春低头笑了:“那还要盖印。”
顾行舟把小印取出来,蘸了红泥,却没有立刻落。
他抬眼看陆听春。
“你来?”
陆听春看了看自己的手。
“陈娘子说今日歇。”
“我托着。”
陆听春笑了:“顾公子,你现在很会找空子。”
顾行舟认真道:“只盖印,不写字。”
阿圆立刻附和:“对,盖印不是写字。”
周老头从门口探头:“那也别磨蹭,印泥要干了。”
陆听春被他们逗得没法,只好伸手。
顾行舟把小印放入他掌心,仍旧像前几次那样,用自己的手托着他的手背。陆听春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僵,却仍会在顾行舟手指贴上来时微微一顿。
印面落到纸上。
一压。
一抬。
红印清楚。
青渡春信铺。
这一次,印盖得很正。
阿圆高兴道:“比第一次更好!”
陆听春看着那枚红印,也轻轻笑了。
“确实。”
顾行舟把纸放到一旁晾干。
周老头看了半天,忽然道:“就这样送?北顾墙看了能懂?”
“墙看不懂。”黄老丈说,“顾二先生看得懂。”
阿圆却道:“可以再画一个门。”
众人看向她。
阿圆指着纸上空白的角落:“北顾有墙,青渡有铺子。中间要有门,才知道可以来回。”
陆听春看着那张铺印纸。
角落里确实还空着一小块。
他问:“你画?”
阿圆立刻点头。
顾行舟把笔递给她,却又换成了细一些的笔。
阿圆趴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在那张纸的角落画了一扇门。
门画得很小。
两扇门板,一只圆圆的门环,门外还画了一条弯弯的线,像路,也像水。
画完后,她抬头问:“可以吗?”
顾行舟看了许久,点头:“可以。”
陆听春笑道:“很好。”
阿圆松了一口气。
周老头站在一旁,嘴硬道:“门画得歪。”
阿圆立刻道:“能看清。”
顾行舟点头:“嗯。”
周老头:“……”
黄老丈笑得不行。
铺印纸晾干后,顾行舟用春信灯传去北顾。
灯火卷着那张纸离开时,纸角的小门轻轻亮了一下,像真的有谁从青渡开了一扇门,往北顾雪墙那边递过去。
北顾回灯很快。
顾怀川出现时,手里已经拿着那张铺印纸。
他低头看了看红印,又看了看角落的小门,沉默片刻。
“谁画的?”
阿圆立刻站直:“我。”
顾怀川看了她一眼。
“门太小。”
阿圆顿时有点紧张。
顾怀川又道:“但能开。”
阿圆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就是好门。”
顾怀川没有反驳。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让灯影后方的人也看见。
北顾外墙边风雪很淡,一排剑灯在墙下亮着。顾怀川把铺印纸压在一块雪石上,红印在雪色里显得格外暖。
青渡春信铺。
见字如灯。
角落一扇小门。
顾怀川看了顾行舟一眼。
“收到了。”
顾行舟点头:“嗯。”
顾怀川道:“墙也看见了。”
陆听春没忍住笑:“墙真能看?”
顾怀川看向他:“你来了就知道。”
陆听春轻轻挑眉:“顾二先生,这是正式邀我去北顾?”
“你不是要看墙?”
“是说过。”
“那就来。”顾怀川道,“平芜案后,北顾旧案也该让你听一听。”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也安静下来。
北顾旧案。
顾沉川。
停雪旧裂。
顾行舟被写成账刀的前因。
这些事终究还没完。
顾怀川没有多说,只把铺印纸收起。
“平芜续审后,传我。”
顾行舟道:“好。”
灯影将散时,顾怀川忽然又看了一眼纸角的小门。
“下次画大点。”
阿圆立刻应:“好!”
灯散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老头率先开口:“北顾人说话真硬。”
黄老丈道:“但他收了。”
阿圆很认真:“他还说下次画大点。”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那就是还有下次。”
顾行舟点头:“嗯。”
“要去北顾?”
“以后。”
“平芜案后?”
“嗯。”
陆听春低头看着柜台上剩下的郑云舟纸,过了一会儿,笑了笑。
“那我是不是该先练个墙字?”
顾行舟立刻道:“今日不写。”
陆听春:“……”
阿圆也跟着点头:“今天歇。”
周老头:“明天也不一定能写。”
黄老丈:“墙字难,得养足手再写。”
陆听春看着这一圈人,彻底笑了。
“我只是说说。”
顾行舟道:“说说也不行。”
“为什么?”
“你会想写。”
陆听春竟无法反驳。
于是“墙”字暂时没写成。
但阿圆画了第二张门。
这一次,她画得比给北顾那张大一点。两扇门板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盏灯,门外站着两个小人。
一个稍直。
一个稍歪。
陆听春看了半天,问:“这又是谁?”
阿圆看他一眼,又看顾行舟。
“一个是陆老板,一个是顾公子。”
陆听春轻咳一声:“为什么站在门外?”
阿圆道:“因为要进门呀。”
周老头在一旁乐了:“进谁家门?”
阿圆理所当然:“北顾的门。”
黄老丈笑道:“也可能是青渡的门。”
阿圆想了想:“那我再画一个门里有铜铃的。”
陆听春忍笑:“阿圆,你今日要把门都画完?”
“门很重要。”阿圆说,“有门,就不是锁。”
这话一出,铺子里又静了一瞬。
顾行舟看着那张画,轻声道:“嗯。”
有门,就不是锁。
这句话最后也被顾行舟写了下来。
不是作为案卷。
只是写在一张小纸上,夹在“家”和“可安”旁边。
周老头看见后,嘀咕道:“这铺子现在真成学堂了,一句一句都要挂。”
陆听春笑道:“老周,你若有好句,也挂。”
周老头冷哼:“我有。”
“什么?”
周老头把馄饨往柜台上一放,硬声道:“饭要趁热吃。”
陆听春沉默片刻,点头:“这句确实很好。”
顾行舟已经提笔。
周老头:“你还真写?”
顾行舟道:“有用。”
于是,同纸灯旁又多了一张纸。
饭要趁热吃。
阿圆看着那张纸,笑得直不起腰。
周老头嘴上骂“胡闹”,却在顾行舟把纸挂歪时,伸手给扶正了。
傍晚时,平芜传来短灯。
药铺老妇说,郑云舟灯旁的苦茶香散了一点,纸铺的人送去的纸位已经立好。亡名册第二卷仍在核对,三日后续审不变。
末尾,老妇忽然问:“青渡今日可安?”
陆听春看着听灯,轻声道:“可安。”
老妇点点头:“平芜也可安一点。”
这句话说得很慢。
像她也不习惯说“安”。
可说出来后,旧井边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春信铺里的铜铃也跟着响。
叮。
两边都没有再多说。
灯散后,顾行舟照例记录。
平芜言:平芜也可安一点。
写完,他盖上铺印。
陆听春看着那枚红印落下,忽然觉得“可安”这两个字,竟真的从青渡一点一点传到了别处。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站在灯架前,看那张“有门,就不是锁”。
顾行舟站在他身旁。
“想北顾?”
陆听春笑了笑:“有一点。”
“怕去?”
“也有一点。”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轻声道:“北顾是你的地方。虽然你说现在不想回,但总有一天要回去看看的。到时候,我若去,就不只是看墙。”
“那是什么?”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
“看你从哪里来。”
顾行舟没有说话。
外头夜色很深,青渡水声缓缓流过。
过了很久,顾行舟才低声道:“会很冷。”
“那就多穿。”
“墙很高。”
“那就慢慢看。”
“旧案也不好听。”
陆听春抬眼看他。
“那就一起听。”
顾行舟看着他。
灯火落在两人之间,那张“有门,就不是锁”被照得很清楚。
片刻后,顾行舟道:“好。”
陆听春笑了一下:“顾公子,现在你也学会可了。”
顾行舟低声道:“可。”
陆听春耳根微热,转头去看床头的“歇”和“等”。
“那今日歇吧。”
顾行舟点头。
“嗯。”
陆听春进里间前,忽然停下。
“顾行舟。”
“嗯。”
“若以后去了北顾,你不用急着带我看墙。”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声音很轻:“先带我看门。”
顾行舟站在灯下,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声应:
“好。”
门内铜铃安静垂着。
灯架上,阿圆画的那扇小门,门缝里透着一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