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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家书 # 第一百 ...

  •   # 第一百零五章家书

      第二日,北顾的信比平芜的灯来得早。

      天还未完全亮,春信铺门外便落了一点雪色灯影。

      青渡不下雪。

      那点雪色一落到门槛前,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像被一阵极远的冷风碰过。

      顾行舟先醒。

      新床比小榻稳得多,他这一夜睡得沉,却仍旧在灯影落下时睁开眼。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起身拔剑,也没有伸手去按停雪。

      他先看了里间。

      陆听春还睡着。

      顾行舟坐起身,披衣走到门边,开门时动作很轻。

      门外悬着一只北顾雪灯。

      灯里没有顾怀川的影子,只有一只窄长木匣,匣外封着北顾剑印,印旁还有一行字:

      顾沉川家书副本,送青渡春信铺。

      顾行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伸手接。

      那只木匣悬在雪灯里,很安静。

      像一段迟了很多年的话,终于走过北顾的雪墙,沿着青渡的水路,停在了春信铺门前。

      里间传来陆听春的声音。

      “顾行舟?”

      顾行舟回头:“我在。”

      陆听春披衣出来,头发还没完全束好,眼里带着刚醒的倦意。看见门口的雪灯,他脚步微微一顿。

      “北顾送来了?”

      “嗯。”

      “家书?”

      “嗯。”

      陆听春没有走得太近。

      只是站在屏风旁,看着顾行舟的背影。

      “接吧。”

      顾行舟这才伸手,把木匣从灯里取下。

      雪灯散去时,门外的冷意也跟着退了,只剩青渡清晨的湿风吹进来。

      铜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叮。

      顾行舟把门合上,将木匣放到柜台上。

      陆听春坐到他身旁。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匣。

      木匣不大,封印也不复杂,可它放在那里,便像把北顾很长一段旧雪也带进了春信铺。

      过了片刻,陆听春轻声道:“要现在看吗?”

      顾行舟看着木匣。

      “看。”

      他的声音很稳。

      陆听春便没有再问。

      顾行舟揭开剑印,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封家书副本,用北顾雪纸抄写,边角压得很平;另一件,是一小块旧木剑的碎片,包在薄布里。

      顾行舟的手停住。

      陆听春也看见了那块木片。

      木片只有两指长,已经旧得发暗,边缘有磨损,像是从一把小木剑上折下来的。木片上刻着一个很浅的字。

      舟。

      字迹不算好。

      却看得出是大人一刀一刀刻给孩子的。

      顾行舟拿起那块木片时,指尖微微发紧。

      陆听春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很久后,顾行舟才低声道:“我以为它早丢了。”

      “小时候的?”

      “嗯。”

      顾行舟垂着眼,声音很慢。

      “我爹给我削过一把木剑。剑柄上刻了这个字。后来我练剑时折了,二叔骂我,说剑都拿不稳。”

      陆听春问:“你那时多大?”

      “六岁。”

      “顾二先生真骂?”

      顾行舟沉默片刻。

      “骂完后,把断剑收走了。”

      陆听春看向那块木片,忽然笑了笑:“原来不是扔了。”

      “嗯。”

      顾行舟低头看着那一个舟字。

      “他留着。”

      这一句很轻。

      轻得像他自己也刚刚知道,原来这些年北顾冷硬的旧墙后面,也有人替他留过很小的东西。

      陆听春伸手,把那封家书副本往顾行舟面前推近一点。

      “读吗?”

      顾行舟抬眼看他。

      陆听春道:“你可以自己读,也可以我陪你读。”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

      “你陪我。”

      陆听春点头:“好。”

      家书不长。

      顾怀川传灯时已经念过一次,可纸落在眼前,感觉又不一样。字是顾怀川抄的,笔画比顾行舟更冷一些,却一笔一画都很清楚。

      陆听春没有念出声。

      他只是坐在旁边,陪顾行舟一行一行看。

      行舟。

      若你看到这封信,大约已经长大。

      北顾人不善言,我也不善。你母亲说,孩子长大,总该听几句人话,所以我写。

      停雪是剑,不是命。

      顾氏是家,不是锁。

      若将来有人要你以剑为账,以命为墙,你不可应。

      你若愿守北顾,便守。若愿远行,便行。若在别处有灯、有饭、有可等之人,也可不回。

      愿你不必总做顾氏最利的一把剑,愿你能做自己。

      顾沉川。

      顾行舟看完最后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陆听春也没有催。

      铺子外,青渡渐渐醒了。

      有早船经过,有人推车,有周老头在对面摊子上掀开锅盖,馄饨汤香慢慢从街那边飘进来。

      人间的早晨,一点一点把这封迟来的信围住。

      顾行舟忽然道:“他知道。”

      陆听春轻声问:“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会把我当剑。”

      “嗯。”

      “所以他提前说了不可应。”

      陆听春看着他。

      “你应了吗?”

      顾行舟沉默片刻,摇头。

      “没有。”

      “那就好。”

      “但我差点应。”

      陆听春没有否认。

      从北顾到四时山,顾行舟很多次都把自己放在很危险的位置上。他确实没有真的应下谢无因的账刀之用,却也习惯性地把自己当作可以挡在前面的那个人。

      陆听春低声道:“差点也算没应。”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笑了一下:“顾先生昨天才教我,可不是随便答应。那没有答应,就是没有答应。”

      顾行舟垂眼,像把这句话慢慢听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木片放到家书旁。

      “这个也收进铺子账?”

      陆听春一怔。

      “你舍得?”

      “不是交出去。”顾行舟道,“是放在这里。”

      陆听春明白了。

      不是作为案卷。

      也不是作为旧证。

      是作为顾行舟自己的东西,放在春信铺里,放在灯下,让它不再只留在北顾旧剑匣的阴影里。

      陆听春轻声道:“那就放。”

      顾行舟把木片连同家书副本一起放进小木匣里。

      又停住。

      “你说,要带给陆停云看。”

      “嗯。”陆听春道,“等下次去问令台,带上。”

      顾行舟低声道:“好。”

      阿圆来得很早。

      她进门时,刚好看见柜台上的家书和旧木片,脚步立刻放轻。

      “这是北顾送来的?”

      陆听春点头:“顾公子父亲的家书。”

      阿圆立刻把小木铃抱紧,小声问:“我可以看那个木头吗?”

      顾行舟看向她。

      阿圆赶紧补充:“我不摸。”

      顾行舟把木片放到她面前。

      阿圆凑近看了看,眼睛亮起来。

      “上面也是舟。”

      “嗯。”

      “这是顾公子的舟?”

      顾行舟低声道:“嗯。”

      阿圆很认真地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个舟比昨天那个小。”

      陆听春笑了:“因为那时候顾公子也小。”

      阿圆恍然大悟:“那现在顾公子长大了,舟也写大了。”

      顾行舟看着那块木片,过了很久,轻轻应了一声。

      “嗯。”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来时,听见阿圆这句,脚步也慢了些。

      他把粥和馄饨放下,看了看木片。

      “小时候的东西?”

      顾行舟点头。

      周老头没有像平日那样挤兑他,只哼了一声:“留好了。小时候的东西,丢了就找不回。”

      黄老丈随后进来,听见这话,立刻道:“也不一定。郑云舟的名字不也找回了?”

      周老头顿了顿:“那倒是。”

      阿圆立刻点头:“所以要找。”

      顾行舟把木片收好。

      “已经找到了。”

      这句话说完,他像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低头喝粥,没有拆穿。

      午后,平芜传来一盏回灯。

      药铺老妇说,郑云舟的灯昨夜一直稳着,苦茶放在灯下,纸铺的人来认过名,说那字没错。平芜已经将“总有人要用纸写名字”写在郑云舟灯旁。

      纸铺老掌柜听见后,坐在春信铺门口,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从袖中拿出一叠新纸,放到柜台上。

      “这个给你们铺子。”

      陆听春看着那叠纸:“纸钱怎么算?”

      老掌柜摇头:“不要钱。郑云舟以前给我送纸,我欠过他几回茶钱。他如今灯都在平芜了,我也没处还。给你们用吧。”

      周老头在旁边立刻道:“这账倒是会转。”

      老掌柜苦笑:“是啊,人走了,账还在。”

      陆听春拿起一张纸。

      纸很薄,却韧,写字应该不洇。

      “那就记郑云舟纸。”

      顾行舟已经坐下,提笔写记录。

      纸铺老掌柜赠纸一叠,称郑云舟旧茶账无处可还,转赠青渡春信铺。此纸暂记“郑云舟纸”,用于寻名、听审与人名记录。

      写完后,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点头:“盖印。”

      红印落下。

      老掌柜看着那枚印,忽然笑了:“他若知道自己的纸能拿来写名字,应该高兴。”

      阿圆认真道:“他会知道的。”

      老掌柜看向她。

      阿圆指了指同纸灯:“灯会告诉他。”

      老掌柜眼睛又红了,点点头。

      “那就好。”

      傍晚时,陆听春用郑云舟纸写了一个字。

      不是顾行舟让他写的。

      是他自己想写。

      “岸”。

      顾行舟见他铺纸,立刻走过来:“今日已经看了家书,听了灯。”

      陆听春抬头看他:“只写一个。”

      “手疼?”

      “不疼。”

      顾行舟看了他片刻,最后还是坐到对面,替他研墨。

      “写什么?”

      “岸。”

      顾行舟动作微顿。

      陆听春看着那张郑云舟纸,低声道:“昨日你写舟。今日我写岸。”

      阿圆坐在旁边,眨了眨眼:“舟要靠岸。”

      陆听春笑道:“对。”

      “岸”字并不好写。

      山要稳,厂要开,干要立。陆听春写得慢,第一笔落下时,心里竟有些比写“听”还紧。

      他写过春,写过家,写过安,写过可,也写过等。

      可“岸”这个字,是给顾行舟写的。

      这一念头一浮上来,他手腕便轻轻顿了一下。

      顾行舟看见了,没有催。

      陆听春慢慢把字写完。

      山写得不算宽,下面的横画却稳住了。最后一竖落下时,墨色稍重,像一根木桩扎进水边。

      字不好看。

      但站住了。

      阿圆轻声说:“有地方停。”

      陆听春笑了:“阿圆今日评得很好。”

      顾行舟看着那个字。

      许久没有开口。

      陆听春抬眼:“顾先生?”

      顾行舟声音很低:“能靠。”

      铺子里静了一瞬。

      阿圆看看陆听春,又看看顾行舟,像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能说。

      周老头在门口咳了一声:“挂哪儿?”

      陆听春耳根微热,低头道:“挂舟旁边。”

      顾行舟把“岸”字晾干,小心夹在“舟”字旁。

      青渡。

      舟。

      岸。

      黄老丈进门时看见,忍不住笑了。

      “这下更顺了。”

      周老头道:“顺什么?”

      黄老丈念:“青渡有舟,舟边有岸。”

      周老头一愣,随即低声道:“倒还行。”

      陆听春假装没听见。

      顾行舟却站在灯架前,看了那几个字很久。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顾行舟把顾沉川家书副本、旧木片、昨日的舟字、今日的岸字,都收进同一个小木匣。

      陆听春站在一旁看。

      “收得这么仔细?”

      顾行舟道:“要带给陆停云。”

      “都带?”

      “都带。”

      陆听春笑了:“陆停云那间旧室,迟早要被我们当成收信处。”

      顾行舟想了想:“可以。”

      陆听春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

      顾行舟合上木匣,却没有立刻收进柜台。

      他低声道:“陆听春。”

      “嗯。”

      “今日这个岸,是给我的吗?”

      陆听春手指微微一顿。

      这话问得太直。

      铺子里没有别人,门已经关上,铜铃被拨到门内侧,风吹不到。灯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听春没法再拿旁人挡。

      他低下眼,看着木匣上的纹路。

      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嗯。”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耳根发热,却仍把话说下去。

      “给郑云舟也可以,给青渡也可以。”他停了停,“但主要给你。”

      顾行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条船终于靠近岸,却不敢太重地碰上去。

      陆听春低声笑了笑。

      “顾公子,这句也很贵。”

      顾行舟声音很轻:“我记着。”

      “记哪本账?”

      顾行舟看着他。

      “我自己那本。”

      陆听春垂下眼,笑意慢慢软下来。

      过了片刻,顾行舟忽然问:“能靠吗?”

      陆听春抬眼。

      这句话很轻。

      却也很清楚。

      他想起昨夜那一点肩碰肩,想起顾行舟说还想再靠一会儿,想起自己说那就靠着吧。

      于是他没有退。

      只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肩侧离顾行舟更近。

      “能。”

      顾行舟靠过来。

      仍旧很轻。

      肩膀碰着肩膀,衣料擦过衣料。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动作。

      却比许多话都让人安静。

      同纸灯在灯架上亮着。

      “舟”和“岸”并排,被灯火照得清清楚楚。

      外头河水流过,像一条很长的路,也像一条终于知道岸在哪里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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