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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狐狸大显身 ...

  •   第二日,照夜果然没有往远处去。

      天刚亮,她照例起身,先看狐狸的伤。

      昨日走了一趟近林,伤口边缘有些发红,夜里上过药,今早瞧着已经退下去不少。痂结得稳,没裂,也没再渗血。

      照夜摸了摸它耳根。

      不烫。

      精神也不错。

      苏雪辞伏在床脚,灰蓝眼睛冷冷淡淡,看着不像伤患,倒像是等她赶紧出门的贵客。

      照夜道:“今日只走近处。”

      苏雪辞耳朵动了一下。

      近处?

      它显然不太满意。

      照夜看懂了一点,道:“伤没好透,先溜一圈。”

      苏雪辞:“……”

      溜?

      她把他当什么了?

      狗吗?

      照夜已经取了外衣和短刀,连弓都没背,只拿了一个小竹篓。出门前,她低头看它:“去不去?”

      苏雪辞站起来了。

      它当然不是想去。

      只是屋里闷。

      照夜带它沿着屋后小坡慢慢走了一圈。

      雪还没化干净,草根从雪下露出一点枯黄。林边很安静,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扑棱飞起。苏雪辞一路都在闻,东停一下,西看一眼,可照夜今日显然没有打猎的意思。

      她只让它走了小半个时辰,便道:“回去。”

      苏雪辞停住。

      就这?

      照夜看它:“够了。”

      苏雪辞冷冷看她。

      不够。

      照夜道:“明日再看。”

      苏雪辞:“……”

      她哄狗都没有这么敷衍。

      可照夜已经弯腰把它抱了起来。

      雪地里走了一圈,狐狸爪子冰凉,腹下也沾了湿气。她抱得很稳,没压到它伤口,一路回了旧宅。

      回去后,苏雪辞进门照旧低头在脚垫上擦爪子。

      擦完了,又抖了抖尾巴。

      照夜看了一眼,越发觉得这狐狸省心。

      “真讲究。”

      苏雪辞抖了抖小胡须。

      那当然。

      接下来几日,照夜果然没再往山里去。

      腊月末,家里的活一点不少。

      虽说林家旧宅如今只剩她和周伯两个人,外加一马、一猫、一院鸡,以及一只来历不明的狐狸,但这到底是她卸甲归田后的第一个年。

      照夜不爱排场,却也觉得该好好过。

      屋里屋外都得收拾。

      窗纸要重新糊一遍。

      灶房梁上的灰要扫。

      院墙底下被雪水泡松的地方要补。

      香肠和腊肉要翻。

      菜窖要再检查一遍,萝卜白菜不能冻坏。

      还有年下要用的米面、糖、油、盐、布、红纸、灯烛,都得去镇上采买。

      周伯忙得脚不沾地。

      照夜也没闲着。

      她一日里不是修门,就是扫尘,不是搬坛子,就是上房檐看瓦。苏雪辞伏在屋里,听她在外头来回走动,只觉得这人族女人真是半刻也停不下来。

      可她每次进屋,却也没落下狐狸的伤。

      药照换,肉照喂,并不是围着它转,可也没忘了它。

      只是它没能再去山里。

      苏雪辞想大范围遛弯,但不说。

      目前也说不了。

      但每日都要往门边看几眼。

      照夜看见了,便道:“再养两日。”

      苏雪辞冷冷别开脸。

      谁急了。

      第三日,伤口的痂开始往下退。

      第四日,照夜替它换药时,拨开毛看了片刻,道:“差不多了。”

      苏雪辞耳尖一动。

      照夜把药布重新系好,又看了一眼窗外。

      雪停了几日,天色也亮。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镇上总得去一趟。

      她虽有家底,不缺买年货的钱,可日子归日子,能顺手换些银钱,也没必要空着手去。冬山里若能找些山货,带去镇上卖了,再添些吃穿用度,也算合适。

      照夜低头看狐狸。

      狐狸也抬眼看她。

      一人一狐对视片刻。

      照夜道:“明日进山远些。”

      苏雪辞眼睛亮了一点。

      很快又压下去。

      照夜看见了。

      她觉得这狐狸果然憋坏了。

      第二日一早,照夜背了弓,带了短刀,又多拿了一个竹篓和一只布袋。

      苏雪辞早早等在门边。

      照夜看它:“今日走远些。走不动就停。”

      苏雪辞冷冷看她。

      它不会走不动。

      照夜道:“逞强也不行。”

      苏雪辞:“……”

      这女人有时候比族中长老还烦。

      两人出门时,阿墨正趴在窗台上晒一点薄薄的晨光。它抬眼看见狐狸又跟着照夜出门,尾巴慢慢拍了一下窗台。

      照夜道:“你睡你的。”

      阿墨:“喵。”

      声音不高。

      但很不满。

      苏雪辞从院门旁经过,没看它。

      今日不与狸奴计较。

      它要进山。

      照夜这回带它走得远些。

      不是深山腹地,却比前几日那片缓坡要往里许多。雪地里有旧兽道,山风更冷,树影也更密。枝头积雪偶尔被风吹落,落在斗篷和狐毛上,很快化成一点凉意。

      苏雪辞走得很稳。

      伤口不怎么扯了。

      妖力也恢复了一点点,虽不能化形,却足够让它分辨更多气味。

      山里的味道一下子清楚起来。

      枯木。

      冻土。

      野兔。

      山雀。

      松脂。

      还有更深处被雪压住的菌香。

      苏雪辞停住。

      照夜跟着停下:“有东西?”

      苏雪辞没看她,往左前方走去。

      照夜跟上。

      那是一片背风的枯木坡。几株倒木半埋在雪下,枯叶压得厚。若是寻常走过,多半只觉得这里阴冷潮湿,不会多看。

      苏雪辞走到一截倒木旁,用爪子扒了扒雪。

      照夜蹲下,拨开枯叶。

      底下竟生着一小丛冬菇。

      比上回多。

      也更整齐。

      照夜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好。”

      她把竹篓放下,仔细摘起来。

      苏雪辞站在一旁,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这算什么。

      又不是什么难找的东西。

      照夜摘得很细,没有把根下的菌丝全掀坏,只把长好的摘走。

      “留着根,往后说不定还能长。”她道。

      苏雪辞看着她动作,心里勉强满意。

      这人族女人倒也不是只会粗手粗脚。

      照夜把冬菇码进篓子,又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厉害。”

      苏雪辞耳尖动了动。

      这个词近日听得多了。

      可每次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都还算顺耳。

      冬菇铺了半篓,照夜原本便要往前走。

      可她想起东侧有条旧猎径,冬日常有野兔从那里过,便带着狐狸绕了一段。

      这一路比方才难走些。雪下是乱石,枯枝横斜,照夜走得慢,苏雪辞也不急。

      走到一片老松林边时,风忽然从坡后绕过来。

      苏雪辞脚步一顿。

      风里有一点甜味。

      很浅。

      藏在树洞里,被冷风压着,像蜂蜡,又像陈蜜。冬日里蜂少,气味更不明显。若不是风正好从树洞里绕出来,它也未必立刻闻到。

      苏雪辞抬头,看向树干。

      照夜走过去,拿短刀敲了敲。

      空的。

      她削开裂口旁边一点朽木,往里一看,竟看见一小块封得还算好的蜜脾。

      照夜真有些意外。

      “野蜜?”

      树洞里有几只冻僵的残蜂,蜜脾不大,却干净,色泽也好。她小心取出来,捡了了几片还算干净的厚松叶,又从竹篓里翻出一块垫篓底的粗布,把蜜脾先用松叶裹住,再用粗布包好,放在竹篓最上头。

      “这个也能找?”

      苏雪辞看她。

      甜成这样,找不到才奇怪。

      照夜却是真的高兴。

      冬日野蜜难得,这一块虽不多,镇上也能换几个钱。留一点给狐狸调肉糜,剩下的也能做年下吃食。

      她蹲下来,又摸了摸苏雪辞耳后。

      “你这鼻子,神了。”

      苏雪辞尾巴尖轻轻一晃。

      神了?

      倒也没到那个地步。

      今日连只活物都没抓到。

      它其实有点遗憾。

      照夜没注意它那点遗憾,收好野蜜,正要说回去,苏雪辞却忽然又抬起头。

      风里还有一股气味。

      苦,甜,沉在雪下泥里。

      像旧草根,又有一点干净药气。

      不浓。

      但很特别。

      苏雪辞停了一会儿,转身往更深一点的背风坡走。

      照夜看着它:“还有?”

      苏雪辞没回头。

      照夜看了看天色。

      还有些时候。

      她便跟上去。

      背风坡上的雪更厚,枯草露出几段尖尖的黄。苏雪辞走到一处不起眼的小坡边,低头嗅了嗅,爪子在雪面轻轻点了一下。

      照夜蹲下。

      “这里?”

      苏雪辞不动。

      照夜取了短刀,先拨开雪,再一点点拨开枯叶和冻土。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照夜也不急。

      她在山里久了,知道好东西藏得深。越是冬日,冻土越硬,若是着急乱刨,反倒容易把东西弄坏。

      她一点点松土。

      苏雪辞站在旁边看她。

      它闻得到那股药气越来越清楚。

      年份不算极老,却已经很不错。

      照夜挖得很慢。

      短刀拨一点土,手指清一点泥。过了好一会儿,刀尖终于碰到一截浅黄细根。

      她动作顿住。

      又换了个姿势,蹲得更稳些。

      苏雪辞也不由得往前挪了半步。

      照夜用刀背一点一点清开冻土,最后才把一支小小的山参完整挖出来。

      不大。

      但须子齐全,根形也好。

      照夜捧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

      苏雪辞抬眼看她。

      照夜看看山参,又看看它。

      半晌,她道:“你还会找这个。”

      苏雪辞抬了抬下巴。

      也不是所有狐狸都能找。

      照夜显然知道这东西贵重。

      冬菇能吃。

      野蜜能卖。

      可山参不一样。

      这东西若炮制得好,可以留着应急,也可以拿去镇上换不少银子。寻常人一年到头未必能遇上一支。她今日只是带狐狸进山试试,竟能挖出这么一支。

      照夜把山参仔细包好,放进布袋里,又低头看狐狸。

      苏雪辞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照夜认真道:“你真是只好狐狸。”

      苏雪辞:“……”

      这话听着还是不像夸人。

      但她眼里有笑。

      很直接的笑。

      不是逗它,也不是哄它,是实实在在的喜欢。

      苏雪辞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有点痒。

      它别开脸,装作没听见。

      可尾巴不争气。

      它尾巴尖先是轻轻一动,随后竟愉快地摆了两下。

      照夜看见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高兴?”

      苏雪辞立刻停住尾巴。

      没有。

      一点也没有。

      只是风吹的。

      照夜也不拆穿,弯腰把它抱起来。

      苏雪辞僵了一下。

      照夜道:“走够了,下山。”

      苏雪辞本想挣。

      可它今日确实走了不少路,小腿有些酸,爪子也冻得发凉。照夜怀里暖,托得又稳。

      它便勉为其难地没有动。

      只是把下巴搭在她臂弯边上。

      很轻。

      照夜低头看了一眼。

      “累了?”

      苏雪辞闭眼。

      没有。

      只是他给这个人类一次取悦他的机会。

      回到旧宅时,周伯正在院里收拾晒干的菜叶,看见照夜抱着狐狸回来,先是一愣。

      “将军,这狐狸的伤又重了?”

      “走多了。”照夜道。

      苏雪辞猛地睁眼。

      谁走多了?

      照夜没看它,把竹篓递过去:“今日有好东西。”

      周伯接过来一看,先瞧见冬菇,笑道:“不少。”

      又看见油纸包着的蜜脾,更惊喜:“这时节还能找着野蜜?”

      照夜道:“狐狸找的。”

      周伯看向苏雪辞。

      苏雪辞闭眼。

      懒得理。

      周伯又翻开最后一层布,看见那支山参,整个人顿了一下。

      “这也是?”

      照夜点头:“也是狐狸找的。”

      周伯沉默片刻。

      他看着那只被照夜抱在怀里的雪白狐狸,神色越发复杂。

      “将军。”他很认真地道,“这狐怕是不能放了。”

      照夜想了想:“嗯。”

      苏雪辞耳尖一动。

      照夜低头看它:“养熟了。”

      苏雪辞:“……”

      谁被你养熟了。

      它冷冷看她。

      照夜却已经把它抱进屋,放到床边旧褥上,又拿干布给它擦爪子和腹下沾到的雪水。

      苏雪辞原本想自己擦。

      可照夜动作太自然。

      擦完前爪,擦后爪,连尾巴尖沾上的一点湿雪也顺手擦掉。

      它忍了忍。

      没动。

      照夜擦完,又看了看它的伤。

      腹部剩下的痂没裂。

      只是走得多,边缘又有一点红。

      “明日不出去了。”她道。

      苏雪辞抬眼。

      照夜补了一句:“不远也不去。”

      苏雪辞:“……”

      它只是看了一眼。

      又没说要去。

      下午,周伯把那支山参仔细收好,说要先请镇上的老郎中看一眼,再决定是炮制还是留鲜。野蜜则被照夜分出一点,调进狐狸的肉糜里。

      今日肉糜是鸡肉。

      温热,细软,带一点蜜香。

      苏雪辞原本还端着,吃第一口时,耳朵就动了一下。

      甜味不重,还算可口。

      照夜看见,问:“这个喜欢?”

      苏雪辞立刻慢下来。

      照夜又问:“蜜多了?”

      苏雪辞看她一眼。

      不多。

      照夜像是看懂了一点:“那以后多放一点。”

      苏雪辞:“……”

      以后。

      这个词近日总是出现。

      以后进屋。

      以后上床。

      以后肉里多放一点蜜。

      以后跟她出门。

      它本该觉得这人族女人自说自话,把一只狐狸安排得明明白白,很是无礼。

      可它低头吃着温热的鸡肉糜,竟没有生气。

      一点也没有。

      傍晚时,周伯炖了一锅排骨汤。

      汤熬得很久,肉香浓,骨头里的鲜味慢慢熬出来,灶房里全是暖腾腾的香气。照夜给自己和周伯盛了饭,又单独给狐狸盛了一小碗汤泡肉。

      汤撇过油,温着,里面放了几块炖得软烂的排骨肉。

      周伯笑道:“今日有大功,该添一碗好的。”

      照夜把碗放到苏雪辞面前:“嗯,有大功。”

      大功。

      苏雪辞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词比“有用”还顺耳一些。

      它低头尝了一口。

      排骨汤很鲜。

      比鸡汤更厚一点,肉也软,温热地滑进喉咙,胃里很快暖起来。

      苏雪辞吃得比平日快。

      吃到一半,它忽然意识到照夜在看,动作立刻慢下来。

      照夜没有拆穿。

      只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真厉害。”

      苏雪辞尾巴尖轻轻一摆。

      这一次,它没来得及收住。

      照夜看见了,眼里的笑意更深。

      晚饭后,照夜给它换药。

      今日上山虽不算太远,但走了雪路,又被抱来抱去,伤口边缘还是有些泛红。照夜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下回不能由着你走那么久。”

      苏雪辞冷冷看她。

      谁由着谁?

      明明是你自己跟来的。

      照夜替它上药时,动作更轻。药粉落在伤口边缘,有一点凉意。苏雪辞没躲,只是尾巴微微收紧。

      照夜看见了,低声道:“忍忍。”

      苏雪辞闭眼。

      又不疼,只是有点痒,他才没那么娇气。

      换好药后,照夜没有立刻起身。

      她蹲在竹筐边,看了它一会儿。

      苏雪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睁开眼。

      照夜伸手摸了摸它脑袋,又顺着耳后揉了揉。

      “今日真厉害。”

      苏雪辞耳尖一动。

      照夜又道:“冬菇、野蜜、山参,样样都是你找的。”

      苏雪辞耳尖动了动。

      她说得太认真。

      认真到它一时竟不好摆出那副不屑的样子。

      照夜看着它,越看越觉得满意。

      这狐狸聪明,干净,有用,还知道回屋前擦爪子。

      她养过马,养过猫,也养过鸡。可这样漂亮又会给家里添收益的小东西,还是头一回见。

      她没忍住,低头在它额心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

      一触即分。

      像她偶尔摸黑马脖子,像她给鸡棚里受伤的鸡换完药后拍一拍翅膀,也像她觉得一只小动物实在乖巧,于是自然而然地亲近一下。

      没有别的意思。

      至少照夜没有别的意思。

      苏雪辞整只狐却僵住了。

      脑子空了一瞬。

      额心像被烫了一下。

      那点温热顺着毛根钻进去,沿着耳尖、脖颈、尾巴根一路烧过去。

      照夜亲完,还很自然地揉了揉它脑袋。

      “好狐狸。”

      苏雪辞:“……”

      它猛地把脸埋进尾巴里。

      照夜一怔:“困了?”

      苏雪辞不动。

      不困。

      一点也不困。

      只是这女人离得太近。

      气息太热。

      声音也太低。

      而且——

      而且她怎么可以随便亲狐狸?

      照夜见它把脸埋住,只当它累了。今日确实走得多,又找了那么些东西,伤还没好,累也是正常。

      她替它把旧褥往身下掖了掖:“睡会儿。夜里再上来。”

      苏雪辞仍旧把脸埋在尾巴里。

      照夜起身出去收拾东西。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轻轻响了一声。

      苏雪辞慢慢从尾巴里露出一只眼睛。

      门口没人。

      它抬起前爪,碰了碰额心被亲过的地方。

      那里当然什么也没有。

      毛还是毛。

      药草香还是药草香。

      可它就是觉得那一小块地方热得厉害。

      荒唐。

      苏雪辞重新把脸埋回尾巴里。

      它只是被吓到了。

      对。

      只是被一个不懂礼数的人族女人吓到了。

      绝不是因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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