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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二心不疑 ...


  •   天将亮未亮时,窗纸外还泛着一点青灰。

      苏雪辞靠在照夜怀里,整夜都没真正睡着。

      他眼下有淡淡青影,银白长发散在枕边。照夜也是这几日才知道,苏雪辞从前不是只有一条尾巴,是缚灵箭压过妖力,他人形时连尾巴都显得艰难;后来伤势渐好,他又爱体面,不肯在人前展尽尾数。

      只是春信期一近,那点体面便不太管用了。

      这会儿已有几条雪白尾巴漏了出来,有一条轻轻缠着照夜的手腕,缠得不重,却也没有松。

      照夜醒着。

      她没有催他,只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苏雪辞才低声道:“别不要我。”

      照夜的手停了一下。

      苏雪辞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一重了,便把什么东西惊碎。

      “别不要我。”

      照夜的手停了一下。

      苏雪辞靠在她怀里,眼下有淡淡青影,几条雪白尾巴不知何时都漏了出来,有一条还轻轻缠着她的手腕。

      他忍了很久,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如果是你,我愿意没有那第九条尾巴。”

      照夜一怔。

      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也知道这句话说得太快,太热,太像一只刚尝到情爱的小狐狸,满心只觉得喜欢能抵过世间所有难处。

      冲动,冒失,傻气。

      他根本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对他意味着什么。

      可她又觉得他是那么勇敢。

      苏雪辞许久没有听到她回答,心头一点点凉下去。他眼睫颤了颤,眼底很快蓄起水光,却还强撑着要从她怀里退开。

      照夜没有让他走。

      她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人按回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苏雪辞僵了一瞬。

      这个吻不急,却很深。

      照夜吻得很稳,像是要把他所有不安都一寸一寸压下去。苏雪辞起初还想躲,后来手指却攥住她衣襟,眼尾红得厉害,尾巴也缠得更紧。

      等她终于退开时,苏雪辞呼吸已经乱了,一双眼睛水光潋滟,含怨似的盯着她。

      照夜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好。”

      苏雪辞怔怔看着她。

      照夜又亲了亲他的眼尾。

      “我不松手。”

      他眼底那点水光终于颤了一下。

      照夜看着他,声音很低,却比方才更稳。

      “但我不要你为了我,折损自己的路。”

      苏雪辞说不出话来。

      照夜把他抱紧了些。

      真可笑。

      她林照夜向来不惧生死,也曾不解皇家为何要在钦天司养那许多道士,更不屑于古帝求仙药、逐长生的故事。在她看来,道法自然,死亦是生的一部分。

      可从这一刻开始,她决心这一生的下半段都要去寻长生法。

      哪怕踏碎铁靴,也要为了怀里这个人,求出一个两全的法子。

      她要苏雪辞。

      也要苏雪辞圆满。

      她不要他为了爱她,断尾、缺损,失去原本该有的完整未来。

      狐狸惑人,或许是真的。

      否则她这样一个从不信长生的人,怎么会在天将亮未亮的春夜里,为了一只哭红了眼的小狐狸,忽然生出这样荒唐又坚定的念头。

      苏雪辞低下头,声音闷在她怀里:“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重了?”

      照夜道:“重。”

      苏雪辞顿时僵住。

      照夜的手落在他腰侧,隔着衣料轻轻捏了一下,软乎乎的,让人爱不释手。

      “而且还挺肥。”

      苏雪辞猛地抬头。

      他眼圈还红着,却已经气得想咬人。

      “林照夜!”

      照夜把人重新按回怀里,低声笑道:“我扛得动。”

      苏雪辞气得在她肩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也不重。

      倒像是委屈终于找到了地方落下。

      照夜没有躲,只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别怕。”

      她说。

      “我不走。”

      苏雪辞终于把脸埋回她怀里。

      这一回,他没有再问。

      天亮后,苏玄微来堂屋。

      她一眼便看出两人都没睡好。

      苏雪辞坐在照夜身侧,神色仍旧端着,只是眼下淡青藏不住,气息也比昨日更乱了些。春信期确实近了,近得再拖不得。

      苏玄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照夜。

      “少主春信期已近,不能再拖。”

      照夜问:“该怎么做?”

      苏玄微道:“回雪岭。”

      这句话一出,苏雪辞指尖微微一紧。

      照夜却没有犹豫。

      “我同去。”

      苏玄微眉心一皱:“雪岭不是人族可随意踏入之地。”

      照夜道:“我要求娶他,总要登门。”

      苏雪辞猛地抬眼看她。

      照夜没有看他,只对苏玄微道:“昨日长老说的代价,我听进去了。正因如此,更不能草草把他留在人间,也不能叫他一个人回去。”

      苏玄微看着她。

      “少主母父未必愿意见你。”

      “那便等。”

      “族中长老更不会轻易点头。”

      “那便问清规矩。”

      “你在人间能护他,在雪岭未必。”

      照夜道:“那我到了雪岭,再看怎么护。”

      苏玄微沉默了一瞬。

      这个人族女子实在难缠。

      她不是热血上头,也不是听不懂重话。

      她听懂了。

      所以她开始问下一步。

      照夜又问:“若要上门求娶,应备什么礼?”

      苏玄微:“……”

      她看了眼苏雪辞。

      苏雪辞耳尖已经红了,却还强撑着一副矜持神色,仿佛照夜问的不是他的聘礼。

      苏玄微终于道:“既是求娶,自然不可草率。雪岭虽不重人间金银,却也看诚意。”

      照夜点头:“那便准备一两日。”

      苏玄微道:“狐道可缩路程。若走人间官道,至雪岭少说十余日。由我开狐道,借山川灵脉折行,两日可至。”

      照夜问:“车马能走?”

      “能。”苏玄微顿了顿,“只是入狐道后不可离队,也不可乱碰道旁狐火。”

      照夜道:“明白。”

      事情定下,林家旧宅很快忙起来。

      周伯一听照夜要去雪岭提亲,先是眼眶一热,随后立刻转身去翻库房。

      皇帝赏下来的贡缎、玉器、药材、香料、皮草,一件件被他搬出来。箱笼擦净,红绳系好,车帘也换了新的。

      照夜看着那一地东西,问:“车装得下?”

      周伯道:“装得下。若装不下,便再添一辆。”

      照夜点头:“那就备齐。”

      周伯这才满意。

      苏雪辞坐在一旁喝茶,耳尖却悄悄红了。

      苏玄微看着林家库房里一件件搬出来的东西,也没有说话。

      至少这人族女子,不算轻慢。

      周伯又亲自做了两只桂花盐水鸡。

      酥鸡香气太重,刚炸出来最好吃,放久了皮软,反倒委屈苏公子。桂花盐水鸡味道淡些,也更耐放。他拆成块,用荷叶和油纸细细包好,又另装了一小罐蘸盐。

      苏雪辞路过时,鼻尖微微一动。

      周伯笑眯眯道:“路上吃的,不是聘礼。”

      苏雪辞矜持地点了点头。

      苏玄微看着那包鸡肉,沉默片刻。

      她终于意识到,少主在人间这些日子,过得大约确实不苦。

      周伯原本还想跟着去。

      他说得很郑重:“将军第一次正式提亲,老奴跟着,也好照应一二。”

      照夜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周伯鬓边的白,又看了看他站久后下意识扶腰的动作,道:“不行。”

      周伯一怔。

      照夜道:“雪岭路远,又是狐族地界,您不适合奔波。”

      周伯还想说话。

      照夜先道:“家里也得有人守着。鸡、田,还有阿墨,都得靠您。”

      周伯沉默下来。

      照夜又道:“重活别碰。田垄塌了,水沟堵了,花钱请几个健妇来帮忙。”

      周伯道:“老奴还没老到那份上。”

      照夜看他一眼:“腰疼的时候别跟我喊。”

      周伯:“……”

      他张了张口,最后只好叹气。

      “将军如今倒是会管人了。”

      照夜道:“跟您学的。”

      周伯眼眶一热,忙低头去理箱笼。

      照夜又去了村长老李和赵家阿姐那里。

      她说得很直接:“我要去雪岭提亲,家里这几日劳烦帮忙照看。周伯若硬要干重活,劳烦拦着些。要请人,就从我账上支。”

      老李听见“提亲”两个字,先是一愣:“给苏公子?”

      赵家阿姐倒是一点不意外。

      “我早看出来了。”

      老李转头看她:“你早看出来了?”

      赵家阿姐道:“林将军看苏公子那眼神,可不像是在看远房表弟。”

      照夜:“……”

      老李恍然:“原来如此。”

      照夜只好低头喝茶。

      苏雪辞站在旁边,耳尖慢慢红了,脸上却还端着一副本该如此的神情。

      赵家阿姐爽快道:“放心,周伯这边我盯着。谁家有空,我也帮你叫两个人来。”

      老李也点头:“林家这是要办喜事了。你放心去,家里我们帮着看。”

      照夜郑重道谢。

      回去时,村里几个孩子听说林将军要去提亲,远远跟着看热闹。

      有个小孩仰头问:“林将军,你要把苏哥哥娶回来吗?”

      照夜道:“嗯。”

      小孩顿时兴奋:“那以后苏哥哥还住村里吗?”

      照夜看了看跟在身侧的苏雪辞。

      苏雪辞神色淡淡,耳尖却悄悄红了。

      照夜道:“住。”

      孩子们顿时欢呼。

      苏雪辞抬着下巴,像是不在意。

      可回到院里后,他经过鸡圈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准备行装时,苏雪辞忽然停在鸡圈前。

      照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鸡群里有一只大黄母鸡,胆子最大,总爱围着苏雪辞转,也最爱吃他喂的东西。此刻它正低头啄谷,啄着啄着,还抬头朝苏雪辞咯咯叫了一声。

      苏雪辞道:“我要带大黄。”

      照夜沉默片刻。

      “你要带鸡去雪岭?”

      苏雪辞道:“它认我。”

      大黄母鸡又咯咯叫了一声。

      照夜道:“我看它只是认吃的。”

      苏雪辞皱眉:“那也是认我喂的吃的。”

      照夜:“……”

      苏玄微忍了忍,道:“少主,雪岭不缺灵禽。”

      苏雪辞淡淡道:“它不是灵禽。”

      苏玄微刚要松一口气。

      苏雪辞又道:“它是我的鸡。”

      苏玄微:“……”

      周伯已经很贴心地找来了竹笼。

      大黄母鸡被装进去时,还精神十足地啄了两粒谷子,看上去对即将远行毫无所觉。

      照夜看着那只鸡,又看了看苏雪辞。

      苏雪辞神色很稳,像是这件事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照夜最后道:“带吧。”

      苏雪辞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几日,苏雪辞也干脆不回客房了。

      他直接人形睡在照夜房里。

      照夜之前说过,成亲前只能狐狸形态一起睡,人形不行。可那夜规矩已经破了,如今春信期近,苏雪辞又被苏玄微那番话吓过,比前些日子更黏人。

      照夜舍不得赶他。

      只是夜里看着他抱着枕头过来时,还是忍不住道:“现在倒是不守规矩了?”

      苏雪辞把枕头往床里一放,转身钻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

      “你自己说要娶我的。”

      照夜没话了。

      他黏得厉害。

      人往照夜怀里钻,尾巴也不肯收。一条缠着她手腕,一条搭在她腿上,尾尖还不安分地绕着她脚踝。

      照夜稍微动一下,他便抬眼看她。

      “去哪?”

      “倒水。”

      “等会儿再倒。”

      照夜低头看他:“苏雪辞,你现在讲不讲道理?”

      他把脸往她怀里一埋,理直气壮:“不讲。”

      照夜低低笑了一声。

      尾巴缠得太紧时,她会低声提醒:“松一点。”

      苏雪辞耳尖红了红,尾巴只松了一点点。

      照夜低头看他:“这叫松?”

      “已经松了。”

      照夜捏了捏那条尾巴。

      苏雪辞身体一僵,随即从她怀里抬头瞪她。

      照夜很平静:“不是不能碰?”

      苏雪辞:“……”

      他涨红了脸,最后又把脸埋回去。

      “只能碰一下。”

      照夜笑道:“好。”

      她没有再逗得太过,只抱着他,亲了亲他的发。

      那些夜晚,苏雪辞总睡得很晚。

      他看着照夜整理礼单,看她问苏玄微雪岭路途,看她交代周伯家中琐事,看她把一件一件事都安排妥当。

      他心里一点一点安定下来。

      从前他说以身相许,说未婚夫,说正君,多少都带着话本子的影子。

      可如今照夜是真的要跟他回雪岭。

      去见他的母父,见他的族人,面对他的尾巴、寿命、九尾路和所有麻烦。

      她不是哄他。

      她是真的要来。

      启程前一晚,苏雪辞靠在照夜怀里,尾巴轻轻缠着她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她会不会不要他。

      他只是低声道:“你去了雪岭,就不能反悔了。”

      照夜道:“我在林家祠堂说想娶你时,就没打算反悔。”

      苏雪辞耳尖又红了。

      过了会儿,他又道:“你别怕。”

      照夜笑了一下:“这话该我说。”

      苏雪辞不服:“我家里人很厉害。”

      “知道。”

      “还有很多长老。”

      “知道。”

      “我母亲脾气也不好。”

      照夜低头亲了亲他的发。

      “那就更该早点睡。”

      苏雪辞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尾巴仍旧缠着她手腕,缠得很轻,却没有松开。

      第二日清晨,旧车停在林家院门前。

      车辕擦得干净,帘子也换了新的。几只礼箱稳稳码在车厢后头,用红绳系好。旁边另放着行李、点心、周伯备下的桂花盐水鸡,还有一只竹笼。

      竹笼里,大黄母鸡精神十足,正低头啄着几粒谷子。

      阿墨蹲在墙头,尾巴甩得很重。

      它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苏雪辞,再看了看那只竹笼里的鸡,眼神很是不满,仿佛觉得这些狐狸终于要把林家搬空了。

      周伯站在门口,眼眶有些红,嘴上却仍稳。

      “将军一路顺遂,早些回来。”

      照夜道:“家里劳烦您。”

      周伯道:“家里有老奴。”

      赵家阿姐和老李也来送了一程。村里人远远看着,都知道林将军这是去提亲了。

      苏玄微看着一车聘礼、一位人族将军、一只大黄母鸡,沉默良久。

      苏雪辞坐进车厢里,掀帘看了林家旧宅一眼。

      照夜坐上车辕,握住缰绳。

      苏玄微在她身侧落座,淡淡道:“入狐道后,不可偏离我指的路。”

      照夜点头:“明白。”

      苏雪辞掀着帘子看她。

      照夜回头:“坐稳。”

      苏雪辞垂眼:“知道。”

      车轮缓缓碾过湿软的春泥。

      阿墨在墙头叫了一声。

      大黄母鸡在竹笼里咯咯应了一声。

      周伯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照夜轻轻一抖缰绳,马车往村外行去。

      这一次,不是送他回去。

      是去求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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