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了我的玉佩》砚台不渴

42、第四十二章 前行 清晨，

　　清晨，海面上薄雾未散，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方叔坐在船头，手里捧着那枚铜面罗盘，晨光照在罗盘上，指针轻轻晃动，像是在辨认方向。陆惊澜站在他身边，沈知微蹲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笔尖蘸好了墨，等着。

　　“看这里。”方叔指着罗盘上的刻度，“这条线，往南，偏东三度。顺着走，就能到星罗海。”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但指着刻度的时候，稳得像钉在木板上。沈知微低头记下来，写道：“南偏东三度，星罗海方向。”

　　方叔又指着远处的海面。“水色深的地方，是主航道。水浅的地方，发绿，发黄，看着好看，但不能走。船底会刮，刮漏了，就沉了。”沈知微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海面上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深蓝、浅蓝、碧绿、淡青，层层叠叠，铺到天边。她低下头，又记了一笔：“水色深可行，浅不可行，防触礁。”

　　方小鱼蹲在旁边，托着腮，听了一会儿，插嘴道：“爹，你教得不对。你以前不是说，看水色还得看天吗？天阴一个样，天晴一个样。”方叔瞪了她一眼。方小鱼缩了缩脖子，不说了，但嘴角弯着，像是觉得自己很厉害。程小满在旁边偷笑，小声跟素荷说：“方小鱼胆子真大，敢跟她爹顶嘴。”素荷正在缝衣裳，头也没抬。“她那是贫。”程小满又笑了。

　　方叔没理方小鱼，继续指着海面。“看那边，水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的，底下就是暗流。船走上去，会被带着走，偏了方向都不知道。”沈知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波纹都没有。她看了很久，还是没看见。方叔笑了。“看不见就对了。等你看见，已经晚了。所以要记，记住这片海哪里有暗流，走到那里，提前躲开。”沈知微点点头，在笔记上画了一幅小图，标注了方叔说的位置。

　　安德烈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黄铜星盘，在方叔旁边蹲下。“方叔说的对，但还可以补充。”他把星盘举起来，对着太阳，调整刻度，阳光穿过星盘上的小孔，在甲板上投下一个光点。“西洋人航海，不光看水色，还看太阳的高度。用这个，能算出纬度。知道纬度，就知道自己在哪。”沈知微凑过去看，星盘上的刻度密密麻麻，和方叔的罗盘不一样，但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哪个准？”程小满问。

　　安德烈笑了。“都准。方法不同，结论一样。”他看向方叔，“方叔看水，我看天。水在天底下，天在水上面。本来就是一回事。”方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两个人，一个靠经验，一个靠技术，在这片海上，第一次达成了共识。

　　方叔又指着天上的云。“那朵云，往北走，风要变了。”沈知微抬起头，看见一朵白云，孤零零地飘在天上，看不出要往哪走。安德烈也抬起头，看了看云，又拿出星盘测了测湿度。“半个时辰后变。”方叔说：“一刻。”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甲板上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程小满不敢说话了，方小鱼也不插嘴了，连素荷都停下了手里的针线。

　　过了大约一刻钟，风果然转了方向，从东南变成南。船帆鼓起来，船身轻轻晃了一下。方叔看了安德烈一眼。安德烈收起星盘，笑了笑。“您是对的。”方叔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方小鱼凑到程小满耳边，小声说：“我爹赢了。”程小满点点头，也小声说：“你爹真厉害。”方小鱼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沈知微把方叔教的、安德烈教的，都记在笔记里。左边一页是方叔的“看水色”“观云识风”“辨暗流”，右边一页是安德烈的“星盘测纬”“湿度判雾”“太阳定方向”。她写着写着，发现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结论——海上的路，不管东方西方，都是相通的。她停下笔，看着这两页纸，忽然觉得，母亲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一边学一边记，一边记一边走。

　　陆惊澜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写字。“记这么多，用得上吗？”

　　沈知微抬起头。“用得上。万一有一天，你不在……”她没说完。陆惊澜看着她。她低下头，继续写字，耳朵尖红了一点，但很快被海风吹散了。陆惊澜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片海。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理。

　　方叔站起来，拍拍衣角。“今天就到这。学太多记不住。”沈知微合上笔记，收进怀里。“谢谢方叔。”她又转向安德烈，“谢谢您。”安德烈笑了笑。“不客气。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

　　方小鱼跑过来，拉着沈知微的袖子。“沈姐姐，你教我认字吧。我也想学。”沈知微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想学认字？”方小鱼低下头，手指在袖子上绞来绞去。“我……我看见你记笔记，觉得好厉害。我什么都不认识，连海图都看不懂。以后我爹不在了，我怎么办。”

　　方叔站在船头，听见了，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沈知微看着方小鱼，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绞来绞去的手指，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好。我教你。”方小鱼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沈知微点头。方小鱼高兴得跳起来，拉着程小满跑了。“走！去拿纸笔！”程小满一边跑一边喊：“我又不学！你拉我干什么！”两个小姑娘跑远了，笑声还在甲板上飘。

　　素荷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缝衣裳。程铁衣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素荷的手指顿了一下，针扎进了指腹，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程铁衣看着，手动了动，又放下了。

　　顾云铮靠在桅杆上，折扇摇着，看着方小鱼跑远的背影。他觉得吵，但又不觉得讨厌。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看着她笑，嘴角也会跟着弯一下。他摇了一下扇子，把目光移回海面。

　　船继续往前走。往南，往那片不知道还有多少秘密的海。海面上，金色的阳光碎成一片片，随着波浪起伏，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沈知微坐在船头，翻开笔记，把今天学的又看了一遍。陆惊澜站在她身边，看着远处的海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