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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愿望 祝你祝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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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飘飘的一张纸会承载着多大的重量。
祈季并不知道。
风裹挟初夏味道吹起书页折角。
清秀隽丽的字迹随之摇曳,“青浔美院”四个小字时隐时现。
祈季接过前桌递来的选课表,用黑笔郑重其事写下自己的大名,毫不犹豫在物理、历史、地理三门课后打了勾。
秦书函咬着笔杆不知道怎么选,伸过脖子来想借鉴,看到物理两个字又缩了回去。
“你怎么没选化学和生物?”她问。
祈季淡淡道:“不喜欢。”
不同选课会直接影响高考报名专业和录取分数,秦书函选得很慎重,所以好奇:“你知道自己该学什么专业吗?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同桌连头也不抬,轻松说:“学美术。”
“什么?那不是要走艺考吗?”
秦书函和祈季从入学开始就一直是同桌,听到这个回答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听到同桌说要退学。
祈季却轻描淡写:“是啊。”
她还是不理解:“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要学美术?”
大部分人的理解中,艺考就是学习不好的人逃避高考的方式。
“因为我喜欢。”秦书函又看见她嘴角的梨涡,“我喜欢画画,从小就喜欢。”
女孩谈到自己认定的事,眼神炯炯,投射着星河般的明媚。
“你的成绩都能冲刺状元了啊,好可惜。”
“嗯。”
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总有偏差,祈季也没想过多解释,但她感受到有人握住她手。
柔软,很轻很轻。
即便不理解,这是祈季决定的事,秦书函也为她感到高兴。
“你可以的。”
“无论做什么,你都会做到最好。”
手轻轻回握,祈季凑近些,笑意从眼底露出来,灵动俏皮:“我也觉得。”
那天晚自习,吕潇洒戴上都快积灰的老花镜,特别强调了选课的重要性,又仔细核对一遍每个人的表格。
平时总闹笑话的小老头,真遇到重要大事从不含糊。
快下课时还拍拍手:“大家先停一下手里的笔,来听我讲几句。”
他喝一口保温杯里的茶。
“选课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下学期呢,也会根据你们选的课重新分班。”
讲台下有人交头接耳,低语声不断。
花洒难得没有打断,等音量小下去,才接着说。
“和大家认识快一年,想想你们也没有哪天不惹我生气的。”
这种话要是放在平时,肯定没人敢发出声音,但今天这个氛围下,大家都被逗乐,笑成一片。
笑着笑着察觉到什么,又安静。
花洒继续讲:“还有大概一个月时间,除了认真准备学考之外,大家也好好珍惜在二班的时光,毕竟这样的日子在一生中也是难得的。”
掌声雷动,班里最调皮的后排男生还很响地吹声口哨。
花洒向来严肃,刚才说的那些或许是他最高级别的煽情,说得发自肺腑。
即便十六岁的孩子听不太懂最后那句话,一生的长度对他们来说还遥远。
但总有人明白,某些时光很宝贵。
放学铃声响得恰到好处。
背书包的各位都箭在弦上,随时准备冲出教室门。
老吕头也舒口气,坐下来,刚才那段话估计是花光了这辈子所有的感性,竟有点感动。
再说下去可能会收不住。
正要让大家撤退,手在半空停住,突然想起什么,又站了起来,大啤酒肚擦到讲台边缘。
“对了,周五校园歌手大赛,参加的同学别忘了,上台不要紧张,加油。”
“歌手大赛?”祈季一脸问号看秦书函。
“对呀,后天。”
“我怎么不知道?”
秦书函这才反应过来,老吕头统计报名名单那时候,祈季找物理老师答疑解惑去了。
“哎呀!”她一拍脑门,“那时候你不在,回来我也忘记说。你竟然还会唱歌吗?要不问问现在还能不能报名。”
“我唱歌…还行吧。”她谦虚。
老吕头终于放他们离开,门口瞬间喷涌而出一波人,对话被淹没在巨大声响中。
无关紧要的事,也没有说到底的必要。
一句“没关系”这个话题很快被掠过。
一中采用错峰放学法,高一最先离开。
距离高三解脱还有二十分钟。
夜晚总归还是有些凉意的,祈季披了件薄外套。
人潮涌向大门,她没跟,走到一楼前的小广场习惯性往楼上望一眼。
四楼灯仍全亮,找到二班位置多看几秒。
距离遥远,光源缩成一个小点。
恍惚间思绪飘远,场景交叠。
二零一六年平安夜,Y.B.S中央教室光影朦胧,人声鼎沸。
祈季抱着画板经过,那间教室不靠墙部分都是玻璃,面积非常大,但望进去一览无余。
几乎是全部人围着一个临时舞台站立。
不过从她的角度来看,都是背对,没人看到她。
那个台子是用东拼西凑的物件搭建的,甚至有点豪华,舞台灯光、音响、话筒和话筒架一样不少,音质也不错。
下面人影攒动,黑压压一片。
只有舞台在发亮,橘黄色暖灯包裹。
台上人是坐着的,被挡得严实。
歌声透过人海飘出教室,声音温柔,娓娓道来。
唱到副歌部分,荧光棒跟着节奏挥动。
少年站起来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
“那一天,那一刻,那个场景,你出现在我生命。”
隔着整片人海,挥舞的手臂和荧光棒,转瞬即逝的缝隙另一头,周游时在模糊世界里唯一清晰。
散落在各个角落的光忽然聚拢,齐齐落在一个人身上,即便他在祈季的视野里小得只剩下一个光点。
“从此刻,从人生,重新定义,从我故事里苏醒。”
他嗓音很特别,不太低沉,少年特有的清凉感。
祈季回忆起下一句歌词,轻声跟唱——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你又会在哪里。”
两个人的声线很契合。
只有她听得见。
Y.B.S节日氛围浓厚,旁边立着一棵很大的圣诞树,挂了一树小卡片。
祈季把手心捏了很久的愿望轻轻系上,在圣诞树最下的角落。
十七八岁,热忱、向往,最认为愿望会成真的年纪,卡片写得密密麻麻。
有些人把所有美院名字都写一遍,还不忘祝愿父母身体健康,到最后甚至连自己名字都挤不下。
遵循挂得越高越容易被看见的原则,树顶端的卡片紧紧挨着,没剩下什么空隙,层层堆叠。
她挂的地方很不起眼,边上空荡荡。
只有一张没写几个字的随她动作晃动,那张卡片挂得很松很松,差点因为树枝抖动而掉落。
幸而祈季眼疾手快接住。
然后帮忙重新挂好,将绳结系得很紧,再也掉不下来。
苍劲潇洒的字迹——
“平安、健康、快乐——周游时。”
离得不远处,是落着祈季名字缩写的卡片,被风吹动边缘就会与周游时那张轻蹭。
“得偿所愿,祝你祝我。”
台上少年唱完最后一个音,鞠躬,举着话筒说些祝福的话。
他说祝大家美院合格证拿到手软。
祈季笑,为他许下同样的祝愿。
他说祝大家想要的未来都能如约到来。
祈季点头,在心里说“你也是”。
他说前程似锦。
掌声如潮,经久不息。
相隔甚远,祈季孤单单一个人,不觉落寞,也没再靠更近。
只这一秒,将自己借给此刻沸腾。
下一个表演者的歌曲前奏响起,周游时早已混入人群。
隐入黑暗,她又找不见他了。
那晚之后,周游时背着沉重的画袋奔波于各大美院的校考中,祈季再没在Y.B.S见到他。
后来体验课结束,她的周末也重新归于平静。
一阵微凉的初夏晚风拂过肩头。
祈季调整一下书包肩带。
走在前面的高一学生已经没剩多少,零零散散分布,她快走两步。
看到门口暂停区的迈巴赫还是愣了下。
面无表情打开副驾车门,坐上去。
温雅离开,傅远景这段时间在国外开会,不知什么时候结束。
不结束最好,结束了也别到这幢房子里来,祈季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代替爸爸位置的男人相处,看见他就心烦。
傅说回家的频率倒是变高不少,他也不过二十六岁的年纪,每天早上穿黑色西服,打着不符年龄的成熟领带出门工作。
有晚自习的日子下课时间晚,偶尔能和他的时间对上,就像今天。
傅说在车门打开的同时抬起头,手紧靠着方向盘,西服袖下露出半截银色江诗丹顿。
显然是刚睡醒,整个人还在惺忪状态,眼皮沉沉,眼球上很多红血丝。
没有人主动交流,他是不会先说话的,只是瞥了眼祈季。
这人平时视力不太好,估计因为太累,今天没戴隐形眼镜。
傅说从盒子里取出金丝边框眼镜,扁方框架在高挺鼻梁上。
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方向盘,等祈季扣好安全带,发动车开回江南大道。
祈季明事理,谁对她好她都明白,而傅说最近恰好在对她还不坏的行列里。
所以主动和他搭话:“等很久吗?”
她尽量用极平淡的语气,眼神散漫飘在窗外街道上。
听见旁边人声音比她更没有起伏:“没。”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要是放在以前祈季听到这样冰冷的回答铁定翻个白眼,不会再说话,可现在早已习惯,只是片刻停顿。
又和他说:“我妈如果联系你,就跟她说,我挺好的,不用惦记。”
“怎么不自己和她说?”难得他说这么多话,却确精准撞在祈季枪口上。
她表情变得阴沉:“不想听到她声音。”
傅说“嗯”了声,踩油门直行过绿灯。
其实他能感受到微妙的同病相怜,祈季和他一样都是家庭残缺的孩子。
如若从未得到过,那再也不能拥有没什么大不了,可他们都曾是幸福的小孩,突如其来的黑暗对他们来说就是深渊。
妈妈拖着箱子远走高飞,没回来过。
他也曾歇斯底里,但太阳照常升起落下,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变得沉默。
有时难以忍受寂静,想找傅远景说说话,不说十有八九都在忙碌,就算空闲,他们父子俩也相对无言。
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傅远景比他还沉默。
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妈妈总是说很多话,照顾到所有人,极大部分时间家里和谐又温馨。
可后来,少了妈妈,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傅远景相处。
傅远景严肃,脾气又不好,沉默之余肺管子随时炸。
所以当他第一次见到祈季的妈妈,聪慧温柔,以为是来拯救他,拯救他的家的。
他很喜欢温雅,不觉得她做自己的继母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可那天他又见到了躲在温雅背后凶狠盯着自己的女孩。
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眼神里充斥着对这个世界的厌恶。
她长相白净,黑溜溜的杏眼看起来无辜,连嘴唇都长得很精致,然而张口就充满攻击力。
很快就把傅远景惹恼,她还是不屈不挠,说话连珠带炮,攻城略地,每个字都很文明,除了结尾。
她让姓傅的都滚出自己家。
迈巴赫还在飞驰,祈季那侧的车窗开了条缝,她眼睛一直落在某处,却不聚焦。
傅说想安慰她。
但不知道怎么说。
况且,安慰别人是在自己处在两边都能理解的情况下做的事。
他能共情身边的女孩,因为他们有相似的经历。而温雅呢,走了这么多天,他依旧不懂她的毅然决然。
想和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妹妹分享自己的过去,话到嘴边又咽下。
还是没有揭开自己的伤疤给别人看的习惯。
晚风吹起祈季鬓边的碎发。
快下车时,好像有很浅的泪痕。
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可能会突然间爆发,傅说仍记得那天回房间之前,祈季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有些颤抖。
“你说,我是不是很招大人烦啊,不然为什么爸爸妈妈都要抛弃我。”
也许是不想被看见表情,他们离得很近,女孩的脑袋毛茸茸的,低眼就能看见。
傅说的手背上忽然落了一点温热,像雨滴砸在皮肤上。
她哭了吗?
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他垂下眼,缓缓抬起手,指背触到自己的颧骨,摸到一片温热的潮湿。
他无奈,原来是自己哭了。
那是个静谧的夜晚。
傅说踌躇在祈季房间门口,轻着手脚来回踱步,终究还是叩响了她的门。
祈季第一次看见穿睡衣的傅说,似乎比平时好相处多了。
他刚洗完澡,头发耷拉着,依旧惜字如金:“想养条狗吗?”
杏眼快要瞪成圆眼,她指指傅说又指指自己:“我们?”
安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举着手:“还有我!”
不知怎么,在兴奋的时候祈季又想起周游时,那个被她备注成“周五”的小狗头像。
于是这个家在周五迎来“旺得否”。
和校园歌手大赛同一天到来。
一条耷拉着耳朵的圆眼小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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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盒子/2017-5-10--23:28
-幸好我们曾拥有过同一刻鼎沸。
-天空布满乌云,总有人拨开遇见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