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冬》SugaringX

8、薄荷 今天例外

　　周一总是弥漫着没睡醒的气氛。
　　校领导站主席台上唾沫星子横飞，激情演讲，一个个蓝白色身影在下面昏昏欲睡。

　　四月底的太阳辣得刺眼，祈季比旁边的女生高出半个头，恰好站在最被暴晒的位置。
　　一只耳朵被烧得通红，浑身发烫。

　　她把校服第三颗扣子扣起来，微微侧了点身，听见旁边队伍一阵躁动。
　　“我跟你换位置。”
　　“啊？”
　　“请你喝奶茶。”
　　“行吧……”

　　小半侧脸被遮进阴影里，祈季侧目看，身边换过来一个挺高的男生。
　　剪一头很短的板寸，直直注视主席台。

　　她见过他。
　　总是趁吕潇洒管自习的时候来二班请教他题目，祈季偶尔走神，一抬眼就能和他对视。

　　旁边人垂头看她，低声说“嗨”。
　　她抿唇，嘴角轻弯礼貌回应，然后目光穿过人群，定格在某处。

　　男生还想说什么，嘴唇在动，话却被淹没在轰响的掌声下。
　　视线被牵引，他顺着她目光追去。

　　挥动的双手中，周游时踏着声响从台阶侧面走上去，迈着不紧不缓的步子。
　　校服扣只扣了一颗，松散敞着。

　　祈季眼睛被阳光晃到，却不愿眯眼，直直随着少年。

　　他走到话筒前，偏头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伸手把话筒往上移了移。
　　这个动作很自然，但台下有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清清嗓子，左手搭在话筒架上，身体微微前倾。
　　祈季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禁莞尔，今天没把手插兜里。

　　“谢谢大家。本来准备了一段很长的发言稿。”他停顿一下，嘴角微翘，“但上台前一分钟发现，忘带了。”

　　台下又一阵轻笑。

　　他歪了歪头，发丝被照成浅棕色：“所以随便说几句，不会太长，耽误大家乘凉。”
　　“高三二模已经结束，有人考得好，有人考得不理想，没关系。此时此刻，高三距离高考还有四十几天，高二还有三百多天，高一呢，还有七百多天，都别急，还有时间。”

　　他声音不高，有种随便聊聊的松散，却很稳，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还能猝不及防逗人一乐。

　　“如大家所知呢，我是学美术的，在年级排名里并不总能在榜首，但还是很荣幸能作为学生代表在这里发言。”
　　“可能台下的弟弟妹妹们也处于对未来迷茫的状态，每当这种时候，你们可以想想我，并没那么优秀也能站在这里和你们说话。”

　　明明是最优秀的…
　　祈季捂住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形状，卧蚕变得极其明显。
　　发亮的眸底一直黏在周游时身上。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本就高的身姿站台上显得更修长，好像在发光。
　　让人仰望着，没办法移开眼。

　　“所以啊。”台上的少年又开始讲话，“不要害怕未来，想做什么就去做。”

　　“最后呢，祝大家都能去到想去的地方。”
　　“谢谢。”

　　他把话筒调回原来的高度，退后一步。
　　在更震耳更密集的掌声中，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祈季低头看自己发红的掌心，深感茫然。
　　想做的事。
　　想去的地方。

　　“你想去的地方，是哪？”这次板寸男生说的话没被盖住，准确无误传进了祈季耳朵。
　　她撑大杏眼，指指自己：“我吗？”

　　“嗯。”
　　那人直勾勾盯着她。

　　“我想去……”祈季不知道怎么回答就会胡言乱语，“去我想去的地方。”

　　前面领导讲话又臭又长，耽误太多时间，此时预备铃响。
　　祈季朝男生抬手示意，混入人流。

　　她在人群里几乎是被推着走的，不怎么需要用力，有人在后面用力挤了一下，被迫涌入另一条队伍。

　　她低着头，看到前面人的鞋后跟，经典款高帮黑色帆布鞋，是周游时今天穿的那双。
　　心尖一下失重，不由自主抬头去寻。

　　上课铃声响起。
　　人群四下散开，往不同楼梯涌去。

　　面前的少年背影被一览无余地露出来，展现在视觉中心。

　　校服随他走动的频率起伏，肩膀很直，身姿挺拔，微微低着头，右手提一瓶喝过几口的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又想起刚才从容不迫演讲的周游时。
　　一眼就能被看到，那么耀眼。

　　想去的地方……也会有他吗？

　　祈季不是没有目标，她从小都想考最好的学校，拿最高的分数。
　　只是“最好”“最高”这些词都太虚太抽象了。

　　不知道该学什么专业，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
　　当真的有人问她关于这些，她会无措，从没想过，因此说不出个具体。

　　少年在拐角处转了弯，祈季紧跟，思绪也转。
　　那周游时想去的地方呢？
　　是哪里？

　　不慌不忙的两个人被落在人群尾巴。
　　始终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

　　学校里有很多梧桐树，初春的稚嫩褪去，此刻正散发着沉沉的翠色。
　　走廊都被染绿，四楼甚至还有疯长的枝桠伸进来。
　　风吹动，光斑就在周游时肩头跟着晃动。

　　她闻到梧桐叶特有的青涩气味。

　　“祈季。”
　　视线被人遮挡，差点撞上。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叫她名字。
　　“嗯……嗯。”心不在焉应答。

　　“特地来送我？”

　　终于从自己的思虑中跳出来，猛地抬眼，撞进周游时的黑眸。

　　不小心跟着到了四楼。
　　她呆愣几秒。
　　想找个理由，却坦诚地点点头，转念一想，又使劲摇头。

　　周游时挑起一边眉，双眼微眯注视她，眼底有促狭的笑意。

　　“刚才走神了。”
　　“哦？”

　　周游时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祈季和他目光交汇。

　　她很喜欢看周游时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夏天正午的阳光，亮得嚣张，眼神总是疏朗。

　　可一旦和他对视，会像被烫到，慌张移开视线。
　　说起来，要是真的回想，连他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都记不起来。

　　他往嘴里送了颗糖，糖纸叠整齐捏在掌心：“那现在清醒了吗？”
　　“嗯。”祈季乖乖回答，闻到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和他身上的味道有相似又不同。

　　“我看未必。伸手。”
　　祈季乖乖把手伸出去。

　　周游时嘴角扯了一下，勾勒出一抹无奈的笑：“手心朝上…”
　　她反应过来，也乖乖照做。

　　冰凉一瞬，两颗薄荷糖静静躺在掌心。

　　“困了就吃这个。”他说话还是慵懒又温沉，“去上课吧。”

　　女孩攥紧薄荷糖，脚步匆匆。

　　叶梅女士脚踩优雅高跟鞋，照往常一样，吭哧吭哧写满一黑板板书，然后敲重点：“这个句型，考试必考。”
　　过一会儿，又敲重点：“这个单词和它的变形，考试必考。”

　　一节课下来，祈季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所谓的“必考”。
　　快速复习一遍，等叶梅女士踩着她那“笃、笃”发响的小高跟离开后，她慢慢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松下肩膀补神。

　　夏天快来了，整个人都昏昏的，伏在桌上眼皮也缓缓沉下来。

　　迷朦中她听见孟意的声音：“小盒子你的薄荷糖分我一颗，姐快要困死在小梅的课上了。”
　　身旁空着的位置有人坐下。

　　她“嗯”了声，快要进入休眠状态。
　　想起什么，猛然睁开眼，“噌”一下坐直。

　　孟意手刚伸到她课本边上，指尖都还没碰到糖，就被祈季一把抢走。

　　孟意嘴角微张，怔住。
　　缓了好久才可怜巴巴说：“小盒子你还护食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呃…”事情发生太快，她也没来得及准备措辞，眼珠在眼眶上方滑动，“这两颗糖刚才掉地上了，我刚捡起来的，不卫生，别吃了。”

　　说完，她又抿唇低头，觉得说谎很对不起孟意，不敢看她眼睛。
　　幸好孟意也没在意：“原来如此，那我不吃了。”

　　她松一口气，又在心里默默和好朋友道歉，自己真的不是故意骗…

　　趁旁边人没注意，悄悄把糖挪进口袋，塞半天才想起来穿的是短袖，没有口袋。
　　被自己无语到，又不动声色把糖藏进了书包角落。

　　这才长舒一口气，听到孟意抚摸着胸口吐槽：“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祈季把梨涡深深露出来，朝着孟意笑：“怎么？”
　　肩膀被一把抓住：“你以前什么时候背着我吃过独食啊！从未！”

　　这倒是。
　　她胃口小，吃东西前总会先分给身边人一大半，或许是从小生活条件比较好，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直到某天孟意问她，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她意识到，原来分享食物有时也是亲密关系的象征，于是开始有区别地分享。
　　但孟意还是永远可以分到最大一份。

　　今天例外。

　　*

　　早上出门忘记披外套，只穿了短袖校服就匆匆往学校赶。

　　午休时风扇在头顶转动，祈季觉得有些冷。
　　睡不着，于是散步到了学校的小花坛。

　　梧桐撑开浓绿的冠，树荫遮蔽。
　　学校安静得可怕，教学楼里的学生都争分夺秒地休息，这里没有人经过。

　　偶尔有鸟扑棱一下翅膀。
　　走两步就会遇见一条长椅。

　　远远地，祈季看见一小截侧影。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向前倾，手里的书卷起来，好像在背什么。

　　“再高点，再高点。”
　　“左，往左一点。”
　　右侧窸窸窣窣传来声音，不太响，祈季被吸引过去。

　　那层灌木丛的另一边是学校最大的公告栏，正有几个工人在往上钉东西。
　　望过去好像是红底的照片，估计是光荣榜之类的。

　　“我家孩子要是也这么优秀就好了。”
　　“是啊，有一半就不错了。”
　　“哎？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时照片前的工人侧开了身，被挡住的照片出现，少年的脸被展露在阳光底下。

　　“周游时。”

　　和祈季心里想的声音对上。
　　也和刚才背书的少年重合。

　　榜上写着一行大字——
　　青浔美术学院校考状元。

　　祈季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旁边的一个工人叔叔经过，和她搭话：“小姑娘，这是你同学不？”
　　祈季拂一下发丝说“是”。

　　“太争气了，厉害。”叔叔竖起大拇指。
　　她微笑点头：“他是我们的骄傲。”

　　照片上的周游时微微偏着头，头发比现在要长点，嘴角弧度很淡。
　　目光灼灼，不躲不闪。
　　好像穿越着时空和她对视。

　　那天梧桐叶随风动的声音很好听，以至于祈季又会想起这一天。
　　才明白，大概就是从这天起，她决心成为他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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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飞的盒子/2017-4-24--22:30
　　-他的名字是最短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