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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三十章 一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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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校园的银杏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伸成各种角度,有的像在指路,有的像在告别,有的只是随便伸着,不知道该往哪长。寒假还没结束,校园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留校的学生裹着羽绒服从图书馆方向走过,脚步快而急,像怕冷,又像怕慢下来就会踩到还没干的雪水。操场跑道上盖着一层薄霜,看台的椅子被收进了库房,只剩几排空荡荡的水泥台阶。
宋见微和舒晚站在传媒大学东门口。门卫室换了新的保安,不认识她们,问她们找谁。宋见微说找新闻系机房,以前在这里上过学。保安看了看她们的身份证,又看了看她们身上背的机器和包,说机房不在这栋楼了,去年搬到新建的传媒实训中心了。舒晚问旧的机房还在吗。保安说在,楼没拆,但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现在就当仓库用。他把访客登记本推过来,说你们进去吧,登记一下就行,现在放假,没什么人。
两个人走进校园,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慢慢往里走。教学楼的墙面被重新粉刷过了,颜色从原来的灰色变成了偏暖的米白。一楼大厅的玻璃门上贴着寒假通知和几排招聘启事,门前的台阶还是以前那个高度,高跟鞋踩上去会响,平底鞋不会。舒晚穿的是平底鞋,宋见微穿的是运动鞋,两个人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相机包的背带扣偶尔碰到拉链头,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
她们先去了操场。跑道还是那条跑道,但塑胶面层被翻新过,变成了更深的铁红色,白色划线笔直而清晰。操场边上的银杏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枝丫修剪过,去年秋天该落叶子的时候落得比往年整齐。看台旁边那块旧黑板还在,黑板上写着“跑第四圈别笑”的那行粉笔字早就没了,被人用黑板擦擦得干干净净。但黑板边框上有一道旧粉笔槽,槽底积了一层被雨水冲刷过又干透的粉笔灰,灰白色的,像一层薄雪。宋见微用手指在粉笔槽里轻轻划了一下,指腹沾上极细的白灰。她没擦掉,只是把手指放进口袋里。舒晚在旁边看着,没问。她知道宋见微在记什么——大概是在想,那条“跑第四圈别笑”的粉笔字是哪一年写的,后面加的那句“早就不笑了。眉毛会动”又是哪一年补上的。黑板擦把字擦掉了,但粉笔槽记住了所有写过的字。
操场另一头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寒假留校的,球门没网,球踢出去就得自己跑去捡。一个男生穿着单薄的训练衫跑过宋见微身边,带起一阵冷风,风里混着草皮和泥土的潮气。舒晚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围巾拉上来遮住下巴。她说以前跑五公里的时候,这个位置正好是第四圈的起点。宋见微说她知道——她以前每次都在看台第三个台阶上架机器,那个角度拍不到舒晚的正面,只拍到侧脸和身后的跑道弧线。舒晚转过头看着她,说那次你拍到什么了。宋见微说拍到你笑不出来了。舒晚没说话。两个人站在跑道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男生把球捡回来,对着空球门踢了一脚,球擦着门柱飞出去,他又跑过去捡。他的动作很利落,跑起来不喘,和年轻时的舒晚很像。
离开操场,她们沿着教学楼之间的路往南走。经过食堂的时候,宋见微放慢了脚步。食堂的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寒假期间开放二楼风味窗口,一楼暂停。2月20日恢复正常。”通知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是三号窗口师傅的笔迹。舒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王师傅退休之后,三号窗口换了几次师傅,但菜单上一直有红烧肉,只是不放葱的木耳炒山药还是单独写在白板上的。她指了指门旁边的旧公告栏,上面贴着每周菜单,最底下一行用红笔写着“木耳炒山药——可定制,不放葱”。宋见微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她拍的时候特意没有框全,只拍了那行红字和旁边的“可定制”三个字,留白里是食堂玻璃门被阳光照出的反光。
继续往前走,她们经过艺术楼。旋转门还是那扇旋转门,玻璃被擦得很亮,但门框的铜色包边比多年前暗了许多。舒晚站在旋转门前,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大一报到那天,宋见微就是在这个位置举起机器,拍下她“暂时不需要当舒晚”的几秒钟。那时候她刚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卸,但眼睛已经空了。宋见微说当时取景器里那个画面让她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好看但很累。舒晚听了没有反驳,只是把手伸进旋转门里,轻轻推了一下。门缓慢地转起来,玻璃扇叶在冬日阳光里折出几道光,落在两个人和旁边的地面上。她松开手,门又慢慢停下来,回到原来的位置。
宋见微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对比图——上面是多年前的那张旋转门照片,宋见微大一拍的,画质有些模糊,画面里是舒晚低头站在旋转门前的侧脸;下面是刚才舒晚伸手推门的瞬间,宋见微用手机抓拍的,清晰度极高,门扇的倒影和人脸的轮廓都清清楚楚,但光线不再是多年前那道刺眼的晨光,而是下午偏暖的斜阳,从侧面照过来,把舒晚的手背照得很亮。舒晚看着这两张照片,很久没说话。她只是把手机还给宋见微,说下一期摄影集可以放这一页,左右两栏,不要标题。
旧机房在新闻系老楼的最顶层。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老式的长条日光灯,有一根已经坏了,另一根在闪,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走廊尽头那扇门还是绿色的,油漆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旧漆。门锁换了新的,但没锁,只是虚掩着。宋见微推开门,机房里的空气比走廊里闷一些,有一种长期无人使用的封闭感,混着旧木头和电线胶皮的味道。
里面确实搬空了。电脑桌全撤了,只剩几张固定在地上拆不走的旧桌子。墙上还留着贴过海报的痕迹——有的地方油漆被胶带撕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墙面。窗台还是那个窗台,宽宽的,水泥抹面,边缘被历届学生坐得发亮。窗帘换过新的了,纯灰色,拉绳末端系着一个塑料珠子,比当年的旧布帘整齐太多。宋见微走到窗台前,把手掌按在水泥面上。窗外的银杏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几乎贴到窗前。她看见树杈上有一个旧鸟窝,被风吹得有些歪,但还稳稳架在枝桠交叉处。
舒晚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她说这里以前是沙发。她指了指靠门那面墙,说沙发就摆在那里,何也总是坐最中间,坐垫被他坐出一个坑。她指了指窗台,说丁橙总在这里摆多肉,一盆挨一盆,浇水的时候怕漏到楼下,底下垫了旧盘子。她又指了指天花板角落,说三花第一次被丁橙抱来时钻进了那边的线槽,何也拆了半块吊顶才把它找出来。宋见微听着,一句话都没说。她只是把机器从包里取出来,打开电源。机身发出轻微的嗡鸣,镜头伸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股极细的灰尘。她对着空荡荡的机房拍了一圈——墙上的旧海报残胶、水泥窗台、卷了一半的灰窗帘、那扇被搬走了所有电脑但留下了网线接口的旧桌子。
然后她把机器转过来,对着舒晚。舒晚站在门口,身后的走廊灯光从门缝里泄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她没躲镜头。她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上搭着那条柿色的围巾,头微微偏着,眼睛看着取景框后面的宋见微。
宋见微把焦距推到舒晚脸上。取景器里,舒晚的眼角有很细的纹路了,嘴唇因为冷而微微泛白,但下巴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还在,和多年前在图书馆第一次拍她时一样。她按下录制键。录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关掉机器。
舒晚问拍到了吗。宋见微说拍到了。舒晚说这次放哪儿。宋见微想了想,说放《生活场·续》片头——就这一条,不加别的。
舒晚从门口走过来,走到窗台前面,和宋见微并肩站着。外面又开始落雪了,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旧鸟窝的边缘上,落在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她们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雪,谁都没说话。走廊里那盏坏掉的日光灯还在闪,一明一暗,像一颗很慢很慢的、正在对焦的指示灯。
宋见微把机器关掉,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根冰棍棒——歪耳朵熊猫已经几乎看不清了,木头上只剩一层泛黄的旧色。她把它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和舒晚肩并肩站着。舒晚看了一眼那根冰棍棒,也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就是去年冬天小卖部关门前买的那两根,一人一根,舒晚的那根吃完了,但冰棍棒留了下来,上面还沾着一点点冰箱冷冻室里的霜花,化在木头上,变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把它和宋见微那根并排放好。两根歪耳朵熊猫,一根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一根还勉强看得出轮廓,并排搁在旧机房的水泥窗台上,背后是落着雪的银杏树,底下垫着窗台缝隙里钻出来的、不知道哪一年落下的粉笔灰。
舒晚说走吧。宋见微说好。两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往外走。日光灯还在闪,墙上的旧海报痕迹还在,机房的门在她们身后慢慢合上,门缝里漏出的那点旧空气被走廊的风一吹就散了。
走出新闻系老楼的时候,雪下得比刚才密了些。校道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的声音比清晨踩天井雪更轻。舒晚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对折,围在宋见微脖子上——就是当年在城中村巷口买的那条米色羊绒围巾,边缘起了球,洗过很多次,但体温还在里面。宋见微没有拒绝。她把围巾的一端搭回舒晚肩上,两个人像多年前在宿舍楼下分一条围巾那样,一前一后走出校门。门卫室的保安在暖气片旁边打盹,访客登记本还摊在桌上,风把她们登记时签的名字吹得微微卷了边——“宋见微,舒晚,访客,返校。”
雪落在校门口那棵老银杏的枝桠上,落在门卫室屋顶的瓦片上,落在她们身后越来越淡的脚印里。宋见微走在靠车道那一侧,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舒晚的右手从羽绒服口袋里伸出来,小指轻轻勾了一下宋见微的小指,然后就松开了,重新揣回口袋。宋见微没转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刚好和舒晚的步频对上。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巷子的方向走,雪越下越密,很快盖住了来时的脚印,但前面的路还很长,很白,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