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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二十九章 十二月中旬 ...

  •   十二月中旬,这座南方城市破天荒地下了一场雪。

      雪是凌晨开始落的。宋见微睡到半夜被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冷意弄醒,闭着眼把被子往舒晚那边拽了拽,手背碰到舒晚的手指——凉凉的,但指尖已经主动钻进她掌心,带着一点半睡半醒的惯性。她没睁眼,就势把那只手包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舒晚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在枕头里,像猫踩在棉花上。宋见微没听清,也没追问,只把两个人的手一起塞进被窝最暖的那一层。窗外有极轻的声响,像风把纸片卷到天井里,又像有人用极细的筛子在天上筛东西。她以为是风。过了很久,她才在重新袭来的困意里想——大概是雪。

      天亮得比平时晚。舒晚先醒。她坐起来的时候被窗外的光晃了一下眼睛——不是太阳,是雪光从窗帘没合严的缝隙里钻进来,白蒙蒙的,把整个房间衬得像被洗过一样。她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轻轻拉开。

      天井里的石榴树白了。灰黑的枝干上托着一层薄薄的雪,枝杈交接处积得厚些,像撒了一层盐。院墙上有几道雪线,是墙头的瓦当勾出来的。地上薄薄一层,盖住了那几块被树根拱起的砖,只露出砖缝的深色线条。天井中央,她们平时放杂物的那张旧木桌也白了,桌沿挂着一排极细的冰凌,短而透,太阳一照就折出很小的光。

      舒晚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没动。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传媒大学的寝室里,有一年冬天也下过雪。那次她跑到操场上看雪,跑道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宋见微那时候正扛着机器拍她,拍她在雪地里跑步的背影。雪花掉在镜头上,化成极小的水点,有一片落在她的刘海上,宋见微没有提醒她。那些素材后来没剪进任何片子里,但都还在硬盘里。

      “醒了不叫我。”宋见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没睡透的沙哑。舒晚没回头,说下雪了。宋见微走到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石榴树。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比凌晨时小了些,但没停。宋见微说这树去年没结果,今年也没结,但叶子掉得比往年晚。舒晚说它可能不打算结果了,就想长树枝。宋见微轻轻嗯了一声,说那也行。

      她们下楼时,天井地上已经积了更厚的一层。宋见微踩在雪地上,脚底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她走到石榴树旁边,从枝头上轻轻刮下一小撮雪,捏了捏,雪在掌心很快化掉,凉意从指尖窜到小臂。舒晚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副半指手套——丁橙去年织的,深灰色,很薄,是给冬天剪片子时用的。宋见微接过去戴上,把手指露出的部分蜷了蜷。舒晚又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拉过去,把围巾塞进她掌心。雪片落在围巾上,很快被体温化掉,在柔软的毛线表面洇成极浅的小点。

      她们去巷子时,巷子里已经很热闹了。

      阿婆站在门槛前,正用一把扫帚把门口的积雪轻轻扫到墙角。雪不厚,扫起来不太费力,但她扫得慢,像在扫院子里一整年攒下来的时光。小宝站在阿婆旁边,穿了件又厚又圆的羽绒服,带着毛线帽子,帽顶上有个毛球。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雪上画了一个“面”字,横画得长长的,底下横得更长。叶敏在一旁说,你的字又大了一圈。小宝说雪地比黑板大,字写大一点才能站稳。阿婆回头看了一眼,把扫帚靠在门边,说再画一个,画个带雨的。小宝就认真地画,画完“面”字,又在旁边画了几点雨。他用树枝点的,每一点都戳进薄雪里,露出底下石板路的深灰色,像天空提前漏下来的雨点。

      鲁师傅的修车铺门口,雪被扫开了半条过道,但工具箱和车架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白。他正蹲在门口给一辆小孩自行车的链条上油。那辆车是巷子里一个叫齐齐的小女孩的,链条掉了,刹车也不太灵。齐齐戴着红色的小手套,蹲在鲁师傅旁边,把手套摘下来往脚边一丢,要帮鲁师傅递工具。鲁师傅递给她一块抹布,说擦链条要用这个。齐齐问为什么。鲁师傅说因为链子上有油,你手套是红色的,弄脏了会被你妈说。齐齐说没关系,妈妈不骂我。鲁师傅说那也不能弄脏,因为红手套在雪地里好看。齐齐想了想,把红手套捡起来重新戴上,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抹布的一角,认认真真地擦链条。鲁师傅在旁边指点,说不用太用力,油是渗进去的,不是擦进去的。

      宋见微和舒晚站在几步外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舒晚把脖子上的围巾紧了紧,围巾的另一头还搭在宋见微肩上。雪落在她们发顶,细细的,有些化在鬓角,有些停在围巾的绒毛上。宋见微伸手把舒晚发梢上一片雪片拈掉,雪片在她指间碎成极小的水点。舒晚侧过脸对她笑了笑,说你还记不记得,大学有一年冬天也下雪,我在操场上跑,你在看台上拍我。宋见微说记得。舒晚说她跑回来的时候在你机器旁边抖了好一阵子,雪从她的发根落进后颈,凉得一激灵。宋见微说那天她穿的是一件红色羽绒服,在雪地里特别显眼。舒晚说那件衣服后来缩水了,早不穿了。宋见微说我知道,袖子短了一截,后来你把它垫在机房沙发靠背后面了。舒晚看着她,忽然不说话。她只是把围巾又往那边扯了一点,让围巾在两人肩头绷得紧些,像一条细细的、有体温的雪线。

      巷子尽头,周姨的灶台又搭起来了。雪天冷,她说熬一锅羊汤给大家驱寒。羊骨是王师傅清早去菜市场挑的,萝卜是郭老板摊位上刚到的。王师傅的老伴把姜切成片,何也站在旁边用尺量姜片的厚度,被周姨用汤勺敲了一下,说你连姜都要测。何也推推眼镜,说姜片厚度会影响姜辣素析出速度。周姨说析出速度再重要也敌不过你站在这挡光。何也往旁边挪了半步,重新站好,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丁橙抱着猫从工作室那边走过来,猫是三花,套了件毛线小坎肩,一脸不情愿。她把猫放下来,三花立刻跑到灶台旁边蹲着,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尖。何也问她给猫穿什么衣服。丁橙说怕冷。何也若有所思地看看三花被毛线裹住的身体,说明明是雪天里唯一自带棉袄的物种。丁橙瞪他一眼,说那不是棉袄,是毛衣。

      雪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地面上又积起新的一层。王师傅把羊汤从锅里盛出来,汤色乳白,热气腾腾,面上漂着几粒枸杞和葱花。他先盛了一碗给阿婆,又盛了一碗给纪师傅。纪师傅坐在修鞋摊旁的小板凳上,膝盖上盖着周姨塞给他的旧毛毯,说汤很好,就是少了点胡椒粉。周姨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往他碗里撒了一点。纪师傅尝了尝,点点头,说对了。王师傅的新徒弟从电动车上搬下来一摞碗,白瓷的,有豁口,是食堂淘汰的旧餐具。阿婆接过其中一只,见碗底红字已经洗得模糊,只勉强认得出“传媒大学”的“学”字。她用手指抹了抹那个字,没说话。

      宋见微和舒晚也各自端了一碗。汤很烫,得小口小口地喝。舒晚一边吹气一边跟叶敏聊面包店的事——天冷了,面包发酵慢,但出来以后风味更足;等明年开春,她还打算在巷口摆个摊,卖桂花发糕。小宝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嘴边还沾着羊汤油光,举着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说他把今天下雪写成了作文,题目叫《我们巷子的雪》。纸上写着:“雪下在阿婆的菜上,菜还是绿的。雪下在鲁师傅的扳手上,扳手还是亮的。雪下在食堂的碗里,碗底的红字更红了。”宋见微接过作文纸看了看,舒晚也凑过来看。宋见微说,“碗底的红字更红了”这句好。舒晚说是因为雪。小宝点头,说明年他要在雪里再写一个“面”字,用蓝色的粉笔。

      周姨听到,嚷嚷着说雪里粉笔写不出来。小宝说可以写在雪上面,再用脚踩一踩。周姨笑,说你这娃一肚子主意。何也放下汤碗,在表格里找到“小宝造句集”那一栏,郑重其事地把作文里的三句话录进去,最后在备注里写:“红字更红了——涉及光在雪地反射与红釉粗糙表面的散射增益,建议来年冬雪时进行实地观测。”

      夜色落下,巷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阿婆坐在自家门槛上,身上裹着王师傅老伴递来的旧棉袄。她看着门口空地上那只由小宝画在雪里的“面”字,已经有点模糊了,像一摊融化的月亮。她忽然对坐在旁边的舒晚说,你们刚来那年,也是这种天。舒晚说那年是秋天,不太一样。阿婆说不是秋天——她记得,宋见微第一次来巷子,是秋末,夜里下过雨,风里有股冷味。舒晚点点头,说那时候你还在择豇豆。阿婆笑了笑,说现在豇豆不种了,地太潮。

      宋见微坐在舒晚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羊汤。她喝了一小口,汤面结了一层极薄的油膜,贴在下唇上,凉而润。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雪地上那只慢慢模糊的“面”字。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她在机房里第一次给舒晚放她拍的素材,画面里舒晚从图书馆书架后面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点被抓住的惊慌。那时候她没想过她们会有一天坐在一条老巷子的门槛上,一起看小宝用脚在雪地上踩字。也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一起喝同一锅汤。她只想过一件事——把这个人拍好。现在片子越拍越多,人越聚越多,她反而不常去想“拍好”这件事了。很多时候她只是站在旁边,让镜头开着,让雪和汤和字自己发生。舒晚说这就够了。

      宋见微把最后一口羊汤喝完,碗底那点葱花粘在釉面上,像雪落在红字上的时候,字更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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