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与私生》沥青油

21、乌鸦 “男朋友？

　　他失态了。

　　洛川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他所接受的教育并不包含这种失控，贺思齐的信息素和他本人很相似，鲁莽而又极富冲击，为着这样一个愚蠢的alpha挑衅而愤怒太掉价了。

　　胸中的愤怒是一座早早就在不安地躁动着的火山，从那条走廊上第一次碰见周行野他们就隐约有喷发的迹象。

　　beta在他眼皮底下瑟瑟地抖着，因为恐惧浓密的睫毛如蝴翼般颤动，周行野的嘴唇偶尔动一下，对alpha接下来的动作毫无察觉。

　　瘦弱，无知，可怜。

　　刚来别墅的时候被打也不知道还手，脸上顶着滑稽的紫色碘伏涂痕还讨好地朝人笑着，瘦的跟猫一样吃饭却只敢夹面前的那盘蔬菜，唯唯诺诺的样子看得人直心烦。

　　成绩样样不行，既没出息又没良心，别人随便扔个骨头就巴巴地想走，被抓回来只会讪讪地笑着，看着就知道他根本没想改。

　　男朋友？

　　现在还染上爱撒谎的毛病。不过听上去还蛮顺耳的……

　　这怪异的想法让洛川神色骤变，周行野小心地睁开眼睛，同他居高临下望过来的眼神对上，在beta的瞳孔深处，自己正着迷地盯着他看。

　　男朋友——

　　一个beta，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比羞涩的悸动先涌来的是恐慌，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包裹着正在走向歧途的alpha，洛川短暂的人生中不会再有比这个强烈的情绪，就连那天见到白修景与洛成山吵架也比不上。

　　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beta羔羊般温顺的等待责骂的脸忽然幻化成妖异的恶魔，红红的嘴唇张合着不断低声引诱着他犯罪。其实这念头本身就是原罪。

　　他明明讨厌周行野，却那么想让他老实待在自己身边。

　　洛川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的矛盾，承认这点仿佛像剥了一层皮般难受。他突然觉得很好笑，信息素在空气逸散，洛川的脸很快就难看起来，这不仅是因为信息素里欲望的味道。

　　单是信息素的味道，就足够让他厌烦了。

　　就算alpha此刻情绪激烈，那味道依旧浅淡，诚然alpha的等级与信息素味道无关，但怎么也不应该是这样随便的味道。

　　洛川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从血液里提取出来的信息素与指纹并无区别，它是每个人独特的基因代码。就像人类幻想出来的妖精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一样，omega与alpha的信息素味道也没办法凭空产生，你至少得闻过这个味道。

　　教科书上用香水作比喻，好让闻不到信息素的beta理解这个概念。

　　香水有前调中调，人的鼻子只能闻到最大最多的气味分子的味道，便自以为是的给某个人的信息素命名了，实验室里拿信息素提取液去分析，一种信息素往往由上百个不同的气味分子组成。

　　味道是一种特殊的记忆，记忆往往复刻的是场景。

　　白修景的信息素带着清苦的草木气息，闻起来暖融融的，具体是哪种植物洛川不清楚，他猜想是榕树，因为白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株繁茂的榕树。

　　白修景某一次和他提起过，少时午后他喜欢躺在枝干上盖着书小憩，阳光柔柔，微风习习，梢头一簇簇的叶子簌簌地抖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摇篮曲。

　　洛成山的信息素是冰凉的枪械味，这是他给洛川形容的。他不说洛川只能闻出那种属于金属的独特味道，稍稍带着一点尘土感。

　　以前没锈味，年纪上来了就出来了。

　　说这话时洛成山仿佛陷入了一段往事，不过他很快回神，又笑着对洛川又说，早知道当初在军队里的时候不消极怠工了，天天被罚去打扫兵器室，现在好了，谁知道信息素会变成这样。

　　那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味道？这个问题就像为什么会是周行野一样，洛川自己都不明白。

　　这短短的几秒钟足够beta溃不成兵了。

　　周行野机灵的眼睛像狗一样警觉地眨着，他的嘴唇张开，贝母般的牙齿咬住嘴唇，鲜红的舌尖一闪而过，如游鱼般惹人注意。

　　他马上又要讲出一些没用的话，而这地方还有别人。

　　我得离开。

　　就算这念头再荒唐，那也得等我整理好，才能坦荡自然地面对他。

　　洛川的目光不再傲慢，他从不该有的暧昧姿势退回来。

　　周行野似乎没想到alpha那么轻易的放过了自己，他嘴唇微张仿佛想解释点什么，洛川没给他机会，直接和谈知勉离开了，仓促的模样更像一场落荒而逃。

　　谈知勉的声音又大又激动，“什么情况……”

　　洛川的回答模糊不清，周行野呆呆地望着alpha的背影。

　　“怎么样？”

　　贺思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他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里裹着悠悠的戏谑，“他说什么了吗？”

　　“他什么也没说。”

　　洛川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周行野转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贺思齐，“你是故意的。”

　　“我可没这么说。”贺思齐耸了耸肩膀，笑道，“还打不打？”

　　“打你大爷的。”

　　周行野摔下球拍，对着贺思齐恶狠狠地说出他平生第一句脏话。

　　说完，他一眼也不看alpha，直接走出网球馆。

　　周行野憋着一肚子闷气回到教室，尤文章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贺思齐怕进来闻见他的信息素，只敢在窗外同周行野挤着脸色叫他出来。

　　周行野心情沉重，又仗着尤文章在身边，谅贺思齐也不敢进来拽他，头一撇，假装没看见。等他再抬头的时候，窗边已经没有贺思齐的身影了。

　　日子好不容易好过点，就叫人全毁了。

　　想到晚上得回家面对洛川，周行野就满怀恐惧，他一会对贺思齐的鲁莽怒不可遏，一会又懊恼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撒谎，脸上跟川剧变脸似的，好不热闹。

　　“你……”

　　尤文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细手腕托着脸，侧着望着周行野，仿佛想询问他发生什么，可那关心似的好奇很快又被压下去，没关严的窗户钻进一道风，他孱弱地咳嗽一声，站起身来对周行野说，“帮我告诉一声他，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他盯着贺思齐空荡的座位望了几秒，又改了主意，“……算了。”

　　尤文章心事重重地走了，教室只剩周行野一个人，他也好想叫司机直接把他接走，这样能避开会洛川，可这太麻烦司机了，而且洛川一定能看出来这是拖延的小把戏。

　　对洛川使手段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下午就一节体育课，它结束后就是惯常的自由时间，教室来了一波不想继续在学校待着的学生，他们拿上自己的东西，和尤文章一样提前走了。

　　时间到了。

　　周行野的舌头将干燥的嘴唇上上下下地舔了一遍，贺思齐一个下午都没回来，也算帮周行野省了一桩事。

　　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又会叫洛川等他了，他会更生气的。

　　走到校门口不过三四分钟，最多五分钟，周行野就看见了回去的轿车，它一如既往地停在人少的巷子口，周行野做足准备，拉开车门，准备迎接洛川的质问。

　　后座一个人都没有。

　　“噢。”

　　周行野不自觉地发出放松的声音，他把书包扔到座位上，拉上车门问，“呃，洛川去哪了？”

　　“谈家的司机和我说，小川上了他们车，不准备回来了。”

　　司机边打着方向盘，边解释道。

　　“他有说待几天吗？”

　　“没仔细说。”

　　司机望着后视镜里怅然若失的周行野，他踩下刹车，打趣地问：“这么舍不得哥哥，要我送你过去吗？”

　　“不不，张叔我们回家。”

　　像死刑犯听说行刑改时间一样，周行野首先是庆幸，然后惶恐像潮水般涌过来。

　　没仔细说这回答太模糊，洛川可能随时就回来，也可能十天半月也不回来，听司机的口吻看起来这像常有的事情，整个晚上周行野都在煎熬着，等夜幕降临时，他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很大地躺在床上。

　　洛川还是赶紧回来好，软刀子割肉的感觉真叫人难受。

　　时钟哒哒的走针声催眠效果极好，周行野被困意软绵绵地囚住四肢，天花板慢慢模糊，杂乱的念头像吸饱水的棉花，沉入心底不知道哪个角落，周遭静谧得像在深海。

　　“男朋友？”

　　洛川似笑非笑，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神情，说话时带着柔和的几乎是蛊惑的语调。

　　空旷的网球馆只剩下他们二人，在洛川俯身紧逼下，周行野被他抵在墙上，alpha身姿颀长，轻易地将他圈在怀中，周行野靠着墙壁，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

　　“我、我不是故意的。”

　　苍白无力的解释并没有阻止洛川的靠近，他掰正beta的下巴，迫使周行野直视他，指腹意味不明地摸索着那道小疤。alpha的眼睛朝他脸上扫过去，向来冷漠的目光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落到了周行野唇上。

　　他要干什么？

　　周行野心中慌乱，飞快地从睫毛下偷瞄他一眼。

　　“你知道男朋友会对你做什么吗？”

　　洛川低声问，清朗的嗓音莫名带着几分色气。

　　他俯下身，发丝急速地掠过beta的脸颊，令人着迷的夏草味搅得周行野晕晕乎乎，他仰起脸，嘴唇不听使唤地翘着。
　　洛川轻笑一声，那种轻蔑的，又带着点愉悦的笑声——

　　那是洛川！

　　那档子事，在梦里也不行，本来就是大人为了观赏目的而被迫养在一起的漂亮斗鱼，那种鱼儿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会打得头破血流。

　　他像寓言故事里长着黑色翅膀的乌鸦，不可避免的被认为是灾难的象征，周行野理解洛川，选择带着苦行僧自虐般的虔诚，对他的冷漠厌恶全盘接受。

　　那种无名之恨。

　　是我欠他。

　　洛叔叔他们对我很好。

　　我和他之间，现在是难得的平静，绝不能打破它。

　　周行野，你要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撕开个小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就算是为了我和他之间虚伪的关系……

　　还能为了什么？

　　不能……绝对不行。

　　周行野不敢再细想，仿佛听见三清铃的妖物，他浑身震颤，一点不动的光在他眼角闪过，梦中洛川冰凉的手指拂过，他困惑地看着指尖上的眼泪，带着点怜悯问：

　　“你在痛苦什么？”

　　黑暗中，周行野猛然睁开眼睛。洛川的影子还在眼前晃，他掀开被子，走进卫生间换了条裤子，水龙头在寂静的夜里哗啦啦地唱着歌，仿佛在为自己发现秘密而窃喜。

　　周行野气恼地关掉它，因为青春期悸动而脏污的裤子浸在水盆里，暧昧的痕迹在清水的簇拥下慢慢消弭。

　　他回到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亮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