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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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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读书
沈渡开始读《伤寒论》的那一周,她的生活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不是时间变慢了,是她自己慢下来了。以前她读书是为了“学完”,现在她读书是为了“读进去”。她不再数自己今天读了多少页,而是问自己——今天这一页,你懂了吗?懂不是能背出来,懂是第二天走在路上、看到一个人的脸色、听到一个人的咳嗽,脑子里会自动跳出条文——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为伤寒。那个人是不是恶寒?是不是体痛?脉是不是紧?她不知道,她不能跑过去把脉,但她的眼睛会看,她的脑子里会有那些字自己跳出来,不是她去找的,是它们自己来的。像客人,你开了门,他们就进来了。你不需要招呼他们,他们自己会找椅子坐。
六月末的那个周六,沈渡在义诊时遇到一个让她很在意的患者。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瘦得像一张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走进来的时候,沈渡以为她是来陪诊的家属,直到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伸到脉枕上。沈渡的手指搭上去,摸到了一个让她心里一沉的脉——细,数,无力。细如丝,数如奔马,无力如棉。气血两虚,阴阳俱损。她抬头看这个女人的脸,面色淡白,没有血色,嘴唇发绀,指甲苍白,眼睑结膜也是白的。重度贫血。不是缺铁性贫血,是更深的,是骨髓的问题,是造血的机器坏了。机器坏了,零件就供不上,零件供不上,整台机器就会停。沈渡把手指从她的脉上拿开,放在她的手上。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干得像砂纸。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嗯。”
“走路会喘吗?”
“会。”
“有没有不明原因的发烧?或者骨头疼?”
女人低下头,揉着手指,揉了好久。“上个月发过一次烧,烧了几天,退了。骨头疼,腿疼,腰疼,以为是累的。”沈渡在她的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乏力,气短,面色苍白,发热,骨痛,脉细数无力,舌淡。她没有写诊断,她不是医生。但她知道这个女人需要做一个血常规,需要做一个骨髓穿刺。不是可能,是一定。不是也许,是现在。
“你今天去医院,挂血液科。做个血常规,把结果给我看。”
“今天周六——”
“急诊。急诊可以做血常规。”
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沈渡很熟悉的东西——算了。算了太多次了,算了到已经不知道“不算了”是什么感觉。沈渡站起来,走到诊室的另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转诊单。林医生之前教过她怎么写,她很快地填上了患者的姓名、年龄、主诉、查体发现,并且在最后写上了一行字:建议血常规+外周血涂片,必要时骨髓穿刺。她没有签名的地方,她就在空白处写了自己的名字。沈渡。不是医生签名,是让这个女人知道——有人在推她。
“拿着这张单子去医院的挂急诊,他们会给你开检查。”
女人接过去,看了看那上面的字,抬起头。“你是医生吗?”“不是。”“那你开这个——”“我不是医生,但我看得出你需要做这些检查。你去做完,拿着结果来找我。我帮你找人看。”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人看。但林医生在。她能找他帮帮忙。
女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起那张转诊单,站起来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渡又说了一句:“你今天一定要去。不要等到周一。”女人没有回头,但脚步没有停。沈渡不知道她会不会去。
下午两点多,沈渡的电话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沈渡吗?我是上午那个——你让我来做血常规的。我做了。”那边沉默了一下。“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是急性白血病。让我马上住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渡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的天很蓝,蓝到刺眼。“听医生的,先住院。”
“我老公出差了,我一个人——”
“你先住院。把医院和病房号发给我,我去看你。”
电话挂了。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人民医院,血液科,三床。沈渡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不是医生,她不能治白血病,她不能给患者开化疗方案,她不能做骨髓移植。她只能去。去就是她。
周日上午,沈渡去了人民医院血液科。病房在住院部九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化疗药物的气味。她走到三床,门开着,那个年轻女人躺在床上,挂着输液,手臂上埋着留置针。床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眼圈红着。女人看到沈渡,动了一下想坐起来,沈渡让她别动。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床头卡上的名字——陈媛,三十一岁,诊断:急性髓系白血病。
“我老公昨天晚上赶回来了。”陈媛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医生说要做化疗,然后做骨髓移植。我哥来配型了,不知道能不能配上。”沈渡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陈媛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点。也许不是手暖了,是有人在旁边坐着,心里就没那么冷了。心里不冷,手就暖了。
“你会好的。”沈渡说。
陈媛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不是医生。”
“我是会看脉的人。你的脉比昨天有力了。”
沈渡不知道陈媛的病能不能治好,不知道她的骨髓能不能配上,不知道她能不能熬过化疗。但她知道,今天的脉比昨天有力了。不是因为病好了,是因为她在医院里了。有人接手了。河找到了入海口。
沈渡在病房待了半个小时。她走的时候,陈媛的丈夫送她到电梯口。“你是——我老婆说你不是医生。”“我不是。”“那你为什么——”“因为我需要。”
电梯来了,沈渡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陈媛的丈夫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塌着。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沈渡闭上眼睛,手里的汗还没有干。她想起贺老说的一句话——“你永远治不完所有的病,但你能治一个是一个。”沈渡不知道她能治几个,但她知道陈媛是她的责任。不是法律上的责任,是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在河里挣扎,她不会游泳,但她会伸出一根树枝。树枝不够长,但她在往河边走。走一步,树枝就长一寸。
回到出租屋,沈渡把《伤寒论》翻开,看到了太阳病篇的最后一条。“太阳病欲解时,从巳至未上。”巳时至未时,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阳气最旺的时候。病在这个时候最容易好,不是药的作用,是天的力量。人在天地之间,病也在天地之间。天在帮你,你不知道,天不需要你知道。沈渡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她看着那道光滑过地板、爬上墙壁、爬到天花板上,然后消失了。今天过去了,明天还有新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