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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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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翅膀
六月底,沈渡接到徐敏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平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涌的激动。“沈渡,我——我怀孕了。”沈渡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绿萝的叶子上,每一片都亮得像被涂了一层油。
“医生说快三个月了,一切正常。我没想到,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她笑了一声,又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最后那个声音停在中间,变成了一个长长的、颤颤的呼气。“我跟我老公说了,他哭了。他好久没哭了,女儿走的时候他都没哭。”
沈渡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放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水泥台面上画圈。“你身体受得了吗?”“医生说注意休息就行。我年纪大了点,但不是不能生。我——我想生下来。不是想用这个孩子代替她,是——我想再当一次妈妈。”沈渡闭上眼睛,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又快又浅,像一个人在跑。不是跑向终点,是跑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没有尽头,但她在跑。跑本身就是意义。
“徐敏,你想好了吗?”“想好了。我跟我老公说,不管多难,我都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说好,他说他会帮我。他以前不太会说这些话,这几天天天问我‘你想吃什么’,‘你累不累’,‘要不要请假’。他变了。”沈渡睁开眼,窗外的天很蓝,蓝到像假的。
“人都会变的。”
“你也变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像一块冰。不是冷,是硬。现在你软了,但不是化了,是——温的。像热水袋,外面是软的,里面是热的。”
沈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硬”变成“软”的,也许是从那杯热可可开始的,也许是从那句“我就是你”开始的,也许是从赵大爷的那张挂号单、贺老的那把伞、徐敏的那碗牛肉面开始的。她只知道,当她不再用“不付出”来保护自己的时候,她就没那么硬了。不是变得脆弱,是变得有弹性,像竹子,风吹过来会弯,风停了会直。弯了不代表断了,直了不代表没弯过。
“徐敏,你好好养身体。等你生了,我去看你和宝宝。”
“好。”电话挂了。
沈渡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低头看着那盆绿萝。藤已经很长很长了,从窗台上垂下去,离地面还有一截。她用手托起那根藤,感觉了一下它的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它能承受自己。它在风中晃动,但没有被吹断。沈渡想起贺老说过的一句话——“人有的时候像植物,光够了,水够了,土够了,自己就能长。你不需要帮它长,你只需要给它一个盆。”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盆,贺老给的,社区义诊给的,徐敏给的,赵大爷给的,那本《濒湖脉学》给的,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声音给的。盆不大,但够她扎根了。根扎下去了,上面就会长。
周六去贺老那里,沈渡把徐敏怀孕的事说了。贺老正在泡茶,听到这话,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她多大年纪了?”“四十二。”“高龄产妇,风险大。”“她知道。她愿意。”贺老把茶倒进杯子里,推了一杯给沈渡。
“你劝她了?”“没有。这是她的事,我不能替她做决定。”贺老看着她,看了一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长大了。”不是第一次有人说她长大了,但贺老说这句话的时候,沈渡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你变懂事了”,不是“你成熟了”,是“你可以自己做决定了”。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高的评价——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沈渡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茶汤,自己的脸映在茶面上,被水纹扭曲了,不太像她。但那个不太像她的脸在笑,不是嘴角弯的那种笑,是眼睛里的光在说——我在这里。
“贺老,我还想学更多。”
“学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想学。内经,伤寒,金匮,温病。针灸,方剂,中药。西医的,影像,检验,病理。我想知道的太多了,时间不够用。”
贺老没有说“你贪多嚼不烂”,也没有说“慢慢来”。他只是在枇杷树下坐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串钥匙出来了,用其中一把打开了廊下一个小柜子的锁。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全是中医的,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有些书脊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贺老从最上面抽出几本,放在沈渡面前。
《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条辨》,《傅青主女科》,《医宗金鉴》的几册。沈渡看着那摞书,少说有十几本。“这些——”“你拿回去看。看完了来还,换下一批。”
沈渡没有说“我看不完”。她知道她看得完,她只是需要时间。而时间,她现在有的是。
把书装进双肩包的时候,沈渡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激动。这些书在她面前,像一座山,山很高,但她有脚。脚能爬山,山再高也能爬。她不怕高,她怕不高。不高就没有风景。
那天下午,沈渡没有直接回家。她背着一包书去了医院。不是看病,是去看赵大爷。赵大爷已经出院了,护士说他恢复得很好,支架术后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了。沈渡在护士站登记了探视记录,去了心内科的病房。赵大爷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水果。沈渡站在门口,老头的家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白大褂上停留片刻。她没有穿白大褂,今天是周六,她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她走出住院部,阳光很好,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在门口站了一阵,想赵大爷大概已经回家了吧,可能在楼下的小区里散步,可能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晒太阳。可能已经不记得有一个人去医院看过他了。
她想起赵大爷说的那句话——“那个挂号单,我还留着呢。在钱包里。”他留着的不是挂号单,是有人愿意帮他挂一个号这件事。这件事不大,但它在那里。
回了出租屋沈渡把书从包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伤寒论》在最上面,封面是淡黄色的,竖排,繁体。她翻开第一页——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上。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是不认识,是在让那些字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有些字走到脑子里,有些字走到心里,有些字走到指尖。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热,不是因为血热,是那些字在里面流动。字变成知识,知识变成能力,能力变成温度,温度从心脏流到指尖,从指尖流到针尖,从针尖流到病人的穴位里,从穴位流到他们的河里。河活了,鱼就有了。
她读了一个多小时,读到太阳病的中风、伤寒、温病、读到桂枝汤、麻黄汤、葛根汤。读到“桂枝本为解肌,若其人脉浮紧,发热汗不出者,不可与之也。”读到这句的时候,她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圈。不是重点,是她想起了那个出租车司机周师傅。他的脉不是浮紧,是涩。涩不能用桂枝,涩要通,活血化瘀,舒筋通络。不是桂枝汤,是补阳还五汤——她不知道这个方对不对,但她知道,如果她以后遇到一个涩脉的中风后遗症患者,她不会用桂枝。因为贺老说过,辨证错了,用药就是毒。她不想当毒贩子。
沈渡合上书,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窗帘上投下一小片长方形的亮斑。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对面的楼里也有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不清面孔,只是一个剪影,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比划着什么。沈渡看了一阵,那人挂了电话,转身回去了。窗又空了。
你在看别人,别人也在看你。你不是一个人,你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在这里,你在看,你在被看,你在听,你在被听。你的存在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的存在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以前你觉得你是多余的,这个世界有你没你都一样。现在你觉得不一样。不是这个世界不一样了,是你不一样了。你在你看过的病人里,在你写过的处方笺上,在赵大爷的钱包里,在徐敏的肚子里。你是沈渡,渡船的渡。你不是在渡别人,你是在和他们一起渡。船不是你的,河也不是你的,你只是在这条河上,和一些人同船了一段。船到岸了,他们下去了,你还留在船上。船上还有别人,还有你,还有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声音。你们一起,在这条河上,从冬天漂到春天,从春天漂到夏天。河很长,船不沉。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