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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求名分     周 ...

  •   周其桢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情绪渐渐归于平静。

      他试图抽出手,但聂匀即便在梦呓中,也固执地不肯松开半分。

      “松手,”周其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我不走,只是去给你倒些热水。”

      聂匀的睫毛颤抖着,嘴唇翕动,似乎在无意识地抗拒,但手上的力道终究松了一丝。

      周其桢得以抽身。

      他赤足走到内室角落的矮几旁,那里常备着温热的水。

      他用铜盆接了少许凉水,又注入热水,手指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方素白的软巾,浸入水中,湿透后拧得半干。

      走回榻边,聂匀的眉头依旧紧锁,额头的汗更多了,几缕湿发贴在鬓边,眼角残留的水痕混着汗水,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周其桢在榻边坐下,微微倾身。

      他的手指隔着软巾,能感觉到聂匀皮肤下不正常的热度。

      温热的湿气触到皮肤,聂匀的眉头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头微微偏了偏,不知是要躲开,还是要凑近。

      “别动。”周其桢轻声说,一手扶住了他的下颌,不让他乱动。

      聂匀竟然真的不动了。

      不晓得是听见了,还是醉得太深没了力气。

      他乖乖地任由那只微凉的手托着自己的脸,任由那条温热的毛巾从额头擦到鬓角,从眉心擦到鼻梁,动作轻而慢。

      周其桢擦得很仔细。

      额角、眼窝、鼻翼、耳后,一处都没有落下。

      每擦过一处,那片被酒气和汗水浸得黏腻的皮肤就清爽了几分。

      聂匀急促粗重的呼吸,也在这温吞的擦拭中渐渐平缓下来,胸膛不再剧烈地起伏,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毛巾凉了,周其桢又去换了一次热水。

      这一次他拧得更干些,叠成长条,敷在聂匀的额头上。

      热气渗入因酒醉而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聂匀紧锁的眉头,终于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他重新换了一条干爽的布巾,替聂匀将脸和脖子都擦干净。

      擦到锁骨时,目光在那道浅浅的旧疤上停了一瞬。

      那道疤他认得,是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外出历练时,遭遇魔修,聂匀替他挡一剑时留下的,伤口不深,却因为有魔气的存在留了痕迹。

      他没有停太久,很快便移开了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周其桢将布巾搁回铜盆里,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扉轻轻合上。

      月光被隔在窗外,竹影也不再婆娑,内室里只剩下长明灯那一团小小的光晕。

      他走回榻边,坐在脚踏上,背靠着榻沿。

      这个角度看不见聂匀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粗重渐渐平了,混乱渐渐稳了,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梦呓,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那股子凄惶和委屈已经散了。

      周其桢静静地坐着,脊背靠着冰凉的木榻,微微仰起头。

      长明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如一颗极小极远的星子。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呼吸声变得悠长而均匀,是睡沉了的样子。

      周其桢在榻边坐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苗又跳了几下,灯油快要燃尽了,光焰变得微弱而飘忽。

      他的身影投在纱帐上,构成一幅摇摇晃晃的水墨画。

      他缓缓站起身。

      坐得太久,腿有些麻了,他扶着榻沿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聂匀睡得很沉。

      那些醉酒后的痛苦和梦魇都已散去,他的面容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

      眉头完全舒展开了,不再有那道深深的刻痕。

      睫毛安静地覆着,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暗影。

      嘴唇微微合着,呼吸从其间均匀地进出,带出又轻又细的气声。

      周其桢望着这张脸。

      望了很久。

      “对不起。”他轻轻地说出这三个字。

      长明灯终于耗尽最后一滴油,火苗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响,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涌来,将一切淹没。

      ……

      云洲居的天气一向很好,天光洗过一般明净透亮。

      庭院里几株高大的垂丝海棠花期已过,绿荫如盖,筛下满地细碎跳跃的金斑。

      风是暖的,带着湖面水汽和泥土里草木根茎的微腥气,缓缓地流。

      文舟端着新沏的灵茶送进书房。

      周其桢一如既往在看书。

      文舟把茶放下。

      “仙君,”他试探着开口,“今日天气甚好,湖里养的银线鲤,听说已经很肥美了。您……要不要移步水边,略坐坐,临水垂钓?”

      周其桢把书放下,揉了揉眉心,“也好。”

      云洲居占地颇广,引活水成湖,亭台楼阁依势而建。

      文舟寻的是一处僻静的角落,在湖湾深处,几块嶙峋的假山石隔出一小片水面,岸边一株不知年岁的古柳,枝条如瀑垂下,触及水面,绿荫浓得化不开。

      这里少有人来,唯有水声潺潺,鸟鸣偶尔划过,更显幽静。

      文舟利落地摆好竹制的钓凳,安置好鱼竿、饵盒,又将茶具在一旁的石桌上布置妥当,这才垂手退到稍后些的地方守着。

      周其桢在凳上坐下,指尖拂过冰凉滑润的钓竿。

      竿是陈年翠竹所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股子温润的凉意顺着手心脉络往上游走。

      他挂饵,甩线,银亮的鱼钩划了道弧,悄无声息地没入粼粼波光之下。

      浮子一点红,在水面轻轻颤着。

      他其实并不意在能不能钓上鱼。

      目光落在那一圈圈扩散又平复的涟漪上,有些空茫。

      风吹柳丝,拂过他肩头,又荡开。

      时间在这里流得很慢,只有光影在无声挪移。

      假山后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压低的笑语。

      两个穿着鹅黄衫子的丫鬟挽着手臂,从另一条小径拐进这片水湾,在离周其桢坐处不远的一丛湘妃竹旁停下,全然未察觉假山后有人。

      “可算偷得半日闲……”年长些的丫鬟舒了口气,掏出帕子垫在石上坐下。

      年幼的那个挨着她坐,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姐姐尝尝,昨儿厨房新制的桂花糕。”

      两人分了糕点,细嚼慢咽。起初只说些衣裳花样、时新头油,说着说着,话题便绕到了主人身上。

      “……宋公子前几日来了,脸色瞧着不太好。”年幼的丫鬟压低声道,“我听前院的小厮说,宋公子与聂仙君起了争执,好像是为了练什么丹药,需要一株灵草。然后聂仙君为了帮宋公子去取灵草,去了魔域。”

      “……”

      “那可是魔域啊,我听说那地方魔气横行,寻常修士进去,一个不慎就会被侵蚀神智,聂仙君竟为了宋公子就这么去了。虽说聂仙君修为高深,可那也是拿命去搏的事。”

      另一个丫鬟将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少女的艳羡,“聂仙君对宋公子可真好,不知我何时能够遇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宋公子可不是聂仙君的道侣,聂仙君的道侣可是咱们云洲居这位。”

      “那周仙君太可怜了。”

      “可不是嘛……”

      文舟在假山后听的恼怒,他走了出来。

      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两个丫鬟猛地转过头来。

      看见文舟那张铁青的脸,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文、文舟大人……”

      年长的丫鬟慌忙站起来,膝盖撞在石头上也不觉得疼,脸涨得通红。

      年幼的那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手指攥着裙角,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只吃了一半的桂花糕从油纸包里滚落,掉在青石板缝里,沾了一层的灰。

      文舟冷冷地看着她们。

      两个丫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饶命。”年长的丫鬟磕了个头,声音都在发抖,“是奴婢们嘴碎,不该在背后议论主子。求大人宽恕,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年幼的丫鬟也跟着磕头,眼眶已经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文舟。”周其桢的声音传来。

      文舟明白周其桢唤他的意思,是让他不要为难她们。

      “自己去管事那里领罚,”文舟说,“该领什么领什么,不得隐瞒。”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朝周其桢所在的假山连连磕头。

      “谢仙君饶恕。”

      丫鬟们磕过头,踉踉跄跄地退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文舟回到假山后。

      周其桢依旧在垂钓。

      他握着钓竿,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

      那两个丫鬟的话对他没有影响。

      看上去什么都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文舟看着周其桢安静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这四周静悄悄的,也没旁人,他突然就有些不管不顾了。

      扑通一声,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周其桢听见动静,侧过脸,手里还握着鱼竿,眉头蹙起:“怎么了,突然跪着做什么?”

      文舟没敢抬头,盯着眼前那片被风吹动的草叶,喉结滚了滚,声音绷得有点紧。

      “仙君,有些话……属下憋了太久,今日、今日想说出来。”

      周其桢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属下为您不平,聂仙君娶了您做道侣,可他却冷落于您。他待您冷冷淡淡,心思在那位宋公子身上,连丫鬟都敢在背后嚼舌根。”

      “……”

      “属下……”文舟吸了口气,头垂得更低了,耳朵尖却慢慢红起来,“属下心里……仰慕仙君您……已经很久了。”

      周其桢整个人都顿住了,一时没听明白。

      “我不敢求别的,”文舟的声音发着抖,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劲儿,“我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只要能留在您身边,陪着您,说说话,解解闷……也好过看您总是一个人。”

      “文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文舟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圈红了,“我心里清楚得很,我爱慕您。”

      周其桢摇了摇头,“你年纪尚小,许多事不懂,这话我今天就当做没有听到过。”

      “为什么?”文舟脖子都梗起来,“您明明……您明明也不喜欢聂仙君,不是吗?您从来不在乎聂仙君与宋公子走得近。既然如此,何必苦苦守着?

      我不要名分的,仙君您可以把我当成个解闷的玩意儿,我只求可以给予您稍许慰藉。”

      周其桢沉默半晌。

      “回去吧,我累了。”

      他从跪着的文舟身边走过。

      文舟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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