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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值得吗     风 ...

  •   风涧崖这名字听着好听,其实是个寸草不生的鬼地方。

      周其桢被殷玄山带回来后,就一直被关在一间石室里。

      四壁都是粗粝的岩石,只有顶上开了个洞,透进来一线天光。

      殷玄山站在他面前,已经站了很久了。

      从把他扔进这间石室开始,殷玄山就没走,就那么靠在石壁上,抱着胳膊看着他,那目光阴沉沉的。

      周其桢坐在石床上,垂着眼睛,不说话。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周其桢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殷玄山走近,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比如说,你后悔了。”

      周其桢没接话。

      “我让你去接近聂匀,让你把他培养起来,教他功法,带他修行,”殷玄山冷哼,“你倒好,把他放走了。”

      “他是个人,不是物件。”

      “物件?”殷玄山冷笑了一声,“你说得对,他不是物件,他是我挑中的身体容器。”

      “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明知道我这副身体撑不了多久,若再不夺舍,等着我的就是身死道消。我培养了聂匀那么久,就是为了那一天。”

      他盯着周其桢,“这些你都清楚,从一开始我就没瞒过你。”

      “我清楚。”周其桢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他走?”

      周其桢没回答。

      殷玄山等了一会儿,不耐地伸手捏住了周其桢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说话。”

      周其桢被迫对上殷玄山的视线,那张脸上满是阴鸷,和从前判若两人。

      “我只是凭自己的心意做事。”周其桢说。

      “你的心意?”殷玄山松开了手,退后了两步,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似的,“你的心意就是背叛我?”

      “我从来没有效忠过你,”周其桢看着他,“何来背叛。”

      殷玄山的表情僵住。

      他盯着周其桢看了很久,随后笑了起来,在这狭小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殷玄山收了笑,“那你现在看看你自己,修为尽废,名声尽毁,聂匀一直误会你要害他,外头那些正道修士喊打喊杀。你为了他做了这么多,落得这么个下场,后悔吗?”

      周其桢没有立刻回答。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风从气孔灌进来的呜咽声。

      “没什么好后悔的。”

      周其桢的声音很平静。

      殷玄山的脸色变了,嘴角那点笑意一下子就没了。

      “我做这些,是因为我觉得该这么做,”周其桢道,“至于别人会不会误会我不在乎。”

      “你倒是看得开,那你猜猜,聂匀会不会为了你,来这风涧崖送死?”

      “……”

      “我让他一个人来,”殷玄山慢慢地说,“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来。你们是道侣,你比我了解他,”殷玄山凑近了些,“你觉得他会来吗?”

      周其桢的手指攥紧。

      沉默了很久。

      “他会来。”周其桢抬起头,看着石壁上那道细细的光,“但我更希望他不来。”

      殷玄山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头有一股说不清的火往上窜,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认识周其桢很多年了。

      见证了他从一个少年到青年的岁月。

      从周其桢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就看中了周其桢,把人带在身边,教他修炼,让他去办各种事。

      周其桢话不多,办事利索,从来不打折扣。

      他一直觉得周其桢是一把好用的刀。

      可这把刀后来有了自己的心思,为了另一个人,宁可折断也不愿意再为他所用。

      殷玄山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

      是怒,又不全是怒。

      “你对他倒是真心。”殷玄山道,语气里带着酸涩。

      周其桢没接这个话茬。

      他问了一句:“掌门,值得吗?”

      殷玄山愣了一下。

      “为了多活几年,杀这么多人,做这么多事,还入了魔,”周其桢叹息,“值得吗?”

      殷玄山负手,“我辈修行,本就是与天争命,天地不仁,难道我还要坐以待毙吗?”

      此时石室外面有动静,殷玄山望过去。

      “你好好歇着,”他转身往外走,“等聂匀来了,我要当着你的面取他性命,让你亲眼看看,你那番心意最后落得个什么结果。”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你应该知道,聂匀既然敢来,我就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

      风从崖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听着像婴儿啼哭。

      聂匀是一个人来的。

      风涧崖的入口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岩壁黑沉沉的,寸草不生。

      宋书衍被他留在了外面。

      宋书衍身上有伤,也不是殷玄山的对手。

      殷玄山指明要他一个人来,那他就一个人来。

      走了一刻钟,视野开阔了,眼前是个石坪,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

      殷玄山就站在石坪中央。

      一身黑衣,双手负在身后,正看着他。

      聂匀停下脚步,离他十来步远。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先开口。

      风把殷玄山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他看着聂匀。

      聂匀身形挺拔,眉眼之间都是锐气,整个人站在那里,宛如一把刚淬过火的剑。

      这么小的年纪修为却已经很高了,年轻,有天赋,往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而他殷玄山,肉身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被这具衰败的身体困住,一日比一日更接近死亡。

      殷玄山不免有种深深的嫉妒与不甘。

      “来的倒挺快。”殷玄山开了口。

      聂匀没跟他废话,盯着他问:“周其桢在哪?”

      殷玄山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卷着,听着有些瘆人。

      “他就在风涧崖的某处,能不能找到,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殷掌门。”聂匀问道:“你是正道仙君,受万人景仰,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去修魔功?”

      殷玄山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盯着聂匀,哼了一声,“你年轻,天赋高,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多么令人羡慕,当然不会明白,一个人快死的时候,心里有多害怕。”

      “我修行几百年,到头来肉身撑不住了,一日不如一日,”殷玄山反问,“你让我怎么办,等死吗?”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聂匀不认同他的理念,“生死有序,万物有常。修行是修心、修道,不是修一个长生不死。若连生死都不能直面,修的又是什么道?”

      殷玄山仿若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嘴角扯了一下。

      “修心?修道?”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讥诮,“你这些话,和周其桢当年说的一模一样,不愧是他教出来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崖上的风灌进他宽大的袖袍里,吹的鼓起来。

      “你们这些人,动不动就说修道修心,可你们修的是什么心?修的是甘心赴死的心,修的是认命的心。”殷玄山高声道,“我不认这个命,我修了几百年,不是为了到头来像凡人一样化成一捧黄土的。”

      聂匀摇头,“凡人一生不过数十年,尚且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为了活命,残害无辜,堕入魔道,实在令人难以苟同。”

      殷玄山冷笑,目光跟刀子一样刮过聂匀的脸,“你不过是仗着正值盛年罢了,等你到了我这个时候,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丹田一日比一日枯竭,夜里能听见自己的经脉一寸一寸朽烂的声音。到那个时候,你再跟我说什么该做不该做。”

      “不会有那一天。”聂匀道。

      殷玄山挑了挑眉。

      “因为我不会走到你这一步,不管我能活多久,我都不允许自己为了活命,变成一副连我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你少跟我说这些假仁假义的废话,天地不仁,万物都是棋子,我不过是选了一条能继续往下走的路。”

      “……”

      “原本不用这么麻烦的,可惜啊……当初若不是周其桢生了二心,把你放走了,我早就把你夺舍了。”

      聂匀闻言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刚进寒江门时,为何能一下子成为精英弟子?是我派周其桢来到你身边,让他亲自引导你,教你功法,带你修行,一步一步把你培养起来。”殷玄山说着,摇了摇头,“那不是为了让你成才,是为了给我养一副好身体。”

      聂匀难以置信,“你是说你把我当容器培养?师兄教导我,也是受你的指使?”

      殷玄山看着聂匀的表情,嘴角慢慢勾起。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周其桢把你从寒江门赶出去的时候,给你安的什么罪名来着?”殷玄山偏了偏头,似是在回想,“哦,魔教细作。”

      聂匀下颌绷紧。

      这四个字如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口。

      那天的事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个傍晚,天边烧着大片的晚霞,红得像泼出去的血。

      他刚练完剑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被汗浸透的衣服,就被人按住了。

      几个执法弟子冲进来,二话不说把他押到了刑堂。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抬头看见周其桢站在他面前。

      他的师兄,他最亲近的人。

      周其桢一袭清冷白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聂匀,私通魔教,证据确凿。”

      聂匀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师兄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怎么可能私通魔教。

      可周其桢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样一样地往外摆所谓的证据,几封来路不明的信,几样他从没见过的魔教信物,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证人,站出来指认他。

      他拼命辩解,说那些东西不是他的,说他根本不认识那些人,说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师门的事。

      说到最后他嗓子都哑了,可周其桢就那么站着,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他记得自己最后问了一句:“师兄,你信我吗?”

      周其桢没有回答。

      那个沉默比什么都伤人。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周其桢当众宣布,要将他清理门户。

      他被带到一处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周其桢一掌将他打下去。

      他记得自己从悬崖上坠落的感觉,风在耳边呼啸,衣袍猎猎作响,他看见周其桢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不忍,一丝犹豫,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掉下万丈深渊,他没有死,他活了下来。

      他拼命修炼,比从前还要拼命十倍百倍。他要把修为提上去,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寒江门,强到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真相。

      然后站在周其桢面前,问一句为什么。

      多年后他以强者之姿回到了寒江门,找到了周其桢陷害他的证据,洗清了冤屈。

      他最想做的是问周其桢为何要陷害他。

      周其桢什么也没说,只是告诉宗门,既然他害了聂匀,他甘愿接受惩罚。

      周其桢被打入地牢,废掉所有修为。

      按照门规,周其桢残害同门,原本寒江门是要把他逐出去的,聂匀不忍,他恨周其桢,又深深爱恋着他。

      只要周其桢愿意跟他解释,说他是被人蒙骗了,哪怕只是个借口也可以,聂匀都能接受,都能原谅他。

      可周其桢对他一句话都没有,他对他那么残忍。

      既然周其桢欠了他,那么他就让周其桢补偿,他不顾宗门上下反对,不顾外面的人言可畏,强行娶了周其桢做道侣。

      爱也好,恨也罢,只要周其桢还在他身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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