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海盗暗礁 遭遇外洋海 ...
-
(一)
测海号离开锥山岛补给站是在一个无风的清晨。潟湖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火山锥淡白色的烟柱和桅杆顶上那面蓝底白线的罗盘旗。归宁站在码头上,最后检查了一遍补给站的值班日志——孙小棠已经把下一季的气象观测表格全部誊好,石平把备用钻杆和加长缆绳按编号码得整整齐齐,田小渔在潟湖口新设的导航板上用炭条加了一行字:“雾航识别码:两短一长,程普信号。”
“走吧。”归宁把值班日志合上,放进补给站公共资料架的第一格,然后转身朝测海号走去。甲板上,随船测绘员们已经在做出航前的最后检查——校准六分仪、加固绞盘、检查声呐探测仪的防水胶圈。一切都在按规程进行,和之前每一次出航一样。
然而,一种细微的不安在空气中弥漫。不是来自船上的设备,也不是来自海况——气压平稳,风速适中,海鸟正常地在潟湖上空盘旋。田小渔从舵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昨天傍晚收到的一份共盟海运司通报。通报内容很短,但措辞严肃:“近期东南外洋航线出现不明船只袭扰商船事件,已有多艘青徐商船在返航途中遭劫,财物损失严重,幸无人员伤亡。袭扰者特征:船型不明,行动迅速,熟悉暗礁水道。请各外洋测绘船注意防范,若发现可疑船只,立即记录坐标并回避正面接触。”
“海盗。”田小渔把通报递给归宁,“共盟海运司用了‘袭扰者’这个词,但谁都明白这是什么。这批人看样子在这里盘踞挺长时间了——熟悉暗礁水道,说明他们对这一带的水文和地形摸得比大多数商船还清楚。”
“他们利用的是这片海域最大的特点——暗礁多、水道复杂。商船不熟悉新测绘的航道,只能走老航线,那些老航线上的暗礁位置他们应该全都掌握了。我们在前面的青徐古道和潮汐礁一带已经完成了实测修正,新海图的暗礁偏移值纠正了不少老海图上的错误,更容易让船只避开暗礁。但海盗要是专门守在那些旧航标仍然被误认的区域,肯定能较容易得手。”归宁把通报折好放进图囊隔层,走到舵楼窗前,看着潟湖外那片在晨光中平静无波的深蓝色海面,“我们不是战船,是测绘船。船上没有火炮,只有六分仪、探深锤和钻杆。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把海盗利用的那些暗礁水道全部摸清,画成海图,让所有商船都知道哪里是安全的船道,哪里是危险区。”
测海号缓缓驶出锥山岛潟湖。潟湖口的导航板在船尾方向渐渐缩小,桅杆上的罗盘旗被海风吹得笔直。测海号向东南航行了一整天,沿途进行常规水深测绘。傍晚时分进入一片陌生的暗礁区,海面上散布着大量碎木和断裂的商船残骸。石平在小艇上探底时用竹篙先后触碰并捞起多块烧焦的船板碎片,其中一块碎片断面处还留着被刀斧劈砍过的断茬。珊瑚礁上残留着一道新近蹭过的漆痕,颜色是青州商船常用的赭红色。
暮色来临前,测海号在暗礁区附近锚泊。田小渔让瞭望哨双岗轮值,所有人都随身携带雾哨。入夜后不久,南面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异常移动的光点,像是火把。
(二)
那点火光在暗夜的海面上忽明忽暗,移动速度极快,不像商船桅灯那样平稳,更像是一条小船在海面上快速迂回时的船头火把。田小渔把单筒望远镜举了好几次,声音压得很低:“来了。是冲我们来的。”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舵楼值班水手说船位往礁盘方向移动并把探照灯遮暗一半。
归宁站在舵楼窗前用肉眼盯着那片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碎浪带——她判断那片水域应该有一片在海图上没有被标注的暗礁群,海盗船之所以敢在夜里全速冲锋是因为他们熟悉这片暗礁,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也知道往哪个方向跑能把不熟悉暗礁的追赶者直接撞进死胡同。
“不能跟着他们跑。”归宁转向石平和田小渔,“石平,把所有探深锤和钻杆都收进底舱,甲板上不要留任何能反光的东西。田小渔,准备声呐探测仪,等他们冲过来的时候我们不做正面拦截——但要把从外海进入这片暗礁区的所有水道全部扫出来,包括他们用来甩开我们的那几条捷径。”
第一批小船从礁盘方向冲出来时没有发出任何警告信号,只有船桨入水时短促而密集的击水声和船头劈开浪花时的沉闷回响。测海号没有掉头,也没有起锚逃跑——归宁让舵工老秦把船首缓缓转至与暗礁方向平行,利用测海号吃水浅、掉头快的优势,在暗礁区外缘做了几个连续转向,不断把对方的小船引向声呐探测仪正在密集扫描的航道外侧。
田小渔在舵楼里紧盯着声呐探测仪的表盘,把每一次对方船只从暗礁缺口冲出时对应的水深变化和航线轨迹都逐笔记下。他发现这些海盗船对这片暗礁区的熟悉程度确实极高,每次都能精准地从完全看不到参照物的大海中找到暗礁缺口的位置——但每当他们从暗礁区冲出来时,都会本能选择一条最短的直线追赶测海号,这条直线恰好暴露了暗礁缺口外侧最深的那条水道。
石平蹲在绞盘旁边,用自己编的安全绳把自己固定在船舷上。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把长柄竹篙。当一艘海盗小艇试图从侧舷贴近测海号船身时,他狠狠一竿插向小艇前方水面,硬生生把那小艇逼退了半个船位。小艇上有人用听不懂的语言骂了一声,紧接着几支弩箭从暗礁方向射过来,钉在舷边的木板上,箭尾颤得嗡嗡响。
孙小棠趴在舵楼地板上,把气压计和风速仪抱在怀里,同时用炭条在记录册上逐笔记下每一次弩箭射出的方向和相应的暗礁缺口坐标,以及每一个海盗船迂回位置的详细时间、方位和潮位。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字迹却依然工整。周舸爬上观测桅杆顶部,顶着耳畔飞过的弩箭用单筒望远镜追踪几艘稍大的海盗快艇的移动方向,并朝田小渔喊出一连串坐标——这些射线恰好勾勒出暗礁区东面一个极隐蔽的辅助通道。
归宁将周舸报来的坐标一一标在她那张暗礁区航道图上,并注明是哪艘海盗快艇从哪个坐标冲出来的。她在图页最右端的空白处用细毫笔飞快而冷静地写了几个字:“本图未标完,但入夜后将有答案。”
(三)
第一波袭扰被甩脱后,测海号沿着暗礁外侧的深水区缓慢航行。周舸和几名随船学员把舷壁上被弩箭射松的木楔重新钉紧,孙小棠在一旁用笔记录每一处战时抢修的用时和修复方式。田小渔从声呐带的记录里逐条整理出第一批暗礁缺口的详细坐标,归宁让全体船员把防海盗器材——所有备用的引火绳、桐油桶和敲击用金属器——全部集中分类贴好标签,然后让人在船身两侧每隔几步就挂上一只木桶,舷灯用遮光罩压低到最低限度。
当夜第二轮小艇群贴近时,天色已过了午夜。这一次几艘小艇同时从暗礁区几个不同方向冲出,试图把测海号围逼到礁盘最窄的那片死胡同里。他们懂得分散目标——海盗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指挥,有战术。但他们的战术和当年归宁在潮汐礁时第一次发现暗礁偏移值时的原理是一样的——只要把外围所有缺口的分布规律摸透,暗礁就不可怕。
石平带着周舸把备用引火绳抛向水面,在暗礁缺口最窄的那段被火光封住的刹那里,测海号的船头猛然转向,从声呐带旁边那条被几名快艇船长同时使用、从而暴露位置的辅助水道斜插而出。老秦在舵楼上咬着旱烟袋,把舵轮转得稳稳当当,测海号船身擦着暗礁的最小安全距离平稳穿行而船底毫发无伤。
田小渔在舵楼上把刚才那几条冲在最前面的小艇的进出轨迹全部描了下来并标上水深数字。当测海号绕出暗礁区外围时他忽然大声让归宁看一处水下凸起——那是一片声呐显示比周边暗礁平均高程低、形状不规整的散乱反射区域,和他们之前在异邦沉船散落区扫到过的沉船残骸反射信号极为相似。
石平闻声立即操作绞盘打下一组加长钻杆,带上来的岩芯里夹着压缩得极薄的焦木纤维和几块与异邦商船交换物中见过的硬木同类碎片。归宁让孙小棠把这片疑似沉船区的坐标和海盗快艇最先冲出的缺口方位逐项标在同一张坐标对比图上——发现沉船残骸恰好位于海盗船每次集结出发的那个暗礁缺口正前方。也就是说,堆在这片海床底下的不是一艘船——而是若干艘商船的残骸压在最深那条暗礁入口处,海盗们每次都选择从这些沉没的商船旁边下水转向外海。
归宁沉默良久,把那组沉船疑似点的名称标为“沉船集结区暂编号”,然后在日志上写下——“这批人之所以熟悉暗礁水道,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这里盘踞了很久——每一艘被他们劫掠的商船都沉在同一个缺口前,时间越长,这里的沉船越多,沉船越多,暗礁越险,暗礁越险,他们越安全。”孙小棠接着她的意思想通了另一层,说所以共盟海运司没有办法剿灭他们——不是因为怕海盗,是因为缺少这一带暗礁的精确海图。商船不敢进来,官军巡逻船绕开暗礁,海盗就躲在航道最危险的那几段近岸死角。
“等我们把新海图画完,把外海进入暗礁区的安全航线探明,让所有商船都知道如何避开暗礁——到那时候,他们最强大的屏障就不存在了。”归宁转向田小渔,让他在接下来几天把环绕暗礁区的安全航道逐节探明,不追打海盗,只把全部缺口和水深变化测全。
(四)
反测绘行动在天亮后开始。测海号沿着暗礁区外围深水侧线逐段放下小艇,分批对疑似的每一个缺口进行水深复测和声呐扫描。石平带着钻杆,在距离暗礁主体几寻处打了一连串浅钻,取上来的岩芯里混合着不同年代的木纤维、碎陶片和烧焦的缆绳——有九州的,也有异邦的。他把不同批次的样本按颜色和材质分别排开,把每根钻杆取上的混合层逐层编号,然后让孙小棠把对应的坐标和水深填入她的记录册。他在海底淤积物的分层中注意到了不同的堆积方向,便让田小渔下次扫测几个对应点。
傍晚时分,测海号重新锚泊在浅水深处。归宁把所有声呐数据、水深数据和钻探样本汇总后,在绘图室长桌上拼出了一张完整的暗礁区通道分布图。图上标出了几个可通行缺口、所有已核实的泊地水深和底质,以及沉船残骸的分布范围。她在总图旁另附了一张专门的标示,把缺口处的潮时偏转规律和近期可用的安全过境窗口逐一列明。她把几天前夜里用细毫笔写在航线草图空处的那句“等到详测完成时便会有答案”圈出来,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已完成详测,航线可从外海绕行。建议共盟海运司立即更新商船航线图。”
几天后,测海号返航锥山岛补给站。在潟湖口外安全水域遇到了共盟海运司派来的防海盗巡逻船。巡逻船的指挥官是个脸被海风吹得黑红的不苟言笑的中年汉子,他接过归宁递来的全套坐标图和水深图翻了好一会儿,又让他的航海长比对完现用海图的旧数据之后沉默着把图卷好放进防水文件筒。他上前向归宁敬了一个手势——“赵领队,我们追踪这伙人已经追了好几个月了,每次追到这片暗礁区就只能被迫撤退。你们这些测海的人把图给我们,就等于替每艘商船提前标出了活路。”他说等附近巡逻任务完成,他要亲自去青州水师大营绘图室,把新旧海图挂在一起做一个现场比对。
归宁在当天日志里画了一个空心三角,旁边注道——“暗礁区测绘任务完成,所有缺口均已标注。海盗屏障被移至安全航线外。”她把这枚三角标在那片之前被虚线圈起来的暗礁区域正中央。然后她走出绘图室,站在船舷边,看着巡逻船缓缓驶离的方向——远处的海平线上,几艘商船正沿着测海号上次探明的新航线平稳地绕过暗礁区。从今往后,这片暗礁再也不能被用来劫掠商船了。
(五)
测海号这次出航的全部测绘数据和防海盗航线图,连同那批沉船残骸的钻孔样本和异邦帆布木料样本,随补给船一起被送回青州港。田楷在码头上签收了全部资料,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份暗礁区安全航线图翻了又翻,然后用拐杖顿了一下地说——“共盟海运司已经决定,将此图纳入外洋航线标准海图的正式航道图里。暗礁区的详细水文数据,以后不仅供测绘船参考,所有在此航行的商船都可以在沿途补给站领取相关识别信号说明、常用方位参照和推荐航线简图。”
石平把后面一批沉船残骸的钻孔样本和异邦交换物比对表一并交给了从文物司赶来的那位小圆眼镜专员。专员把东西接过,扶好眼镜,压低声音说他最近一直在整理从锥山岛和灶岛寄回的相关报告,发现这些沉船残骸的材质分布曲线与他们此前根据少量碎片还原的航向趋势是吻合的——这一趟又补上了不少关键证据。
孙小棠从补给站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叠信——有韩霜的,有小石头的,还有一封是平儿寄来的。韩霜的信照例写得很简要——“暗礁区测绘数据已校核,归档。测绘学堂新一期学员的随船实习已经安排,下批新的见习测绘员中有几个是在地图室公用展示墙上学过基础标识的。你外公若在,会说你这次画的图比上次更硬朗,但仍需持续关注沿线潮时季度变化。你在锥山岛补给站的事,做得稳妥。自己注意安全。”
小石头的信是托柳叶代笔写的,但信纸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幅劈柴基准线的示意图——他说他新收了一个徒弟,右手大拇指在铁锭搬运中被砸断过,和石平虎口上那道烫疤是同一家盐铁坊磕出来的,特意选送到测绘学堂来学水平基线,说上回听归宁姐说海洋测绘也需要测井基线和坡度,学完以后也能上船。最后另起一行写道——“我劈柴组所有徒弟都会吹两短一长。”
平儿的信依然简短,只说他已随长江航标复测队完成瓜洲渡至赤壁段的最新一轮复测,这次复测中他发现有两处新设航标灯的棱镜角度对航行的影响很关键,特意把测量数据和程小帆的复测记录一并寄回来供参考。信末照例写道——“问韩先生、赵叔叔、阿鲁叔叔、柳叶姨安。问归宁姐安。”
归宁把三封信叠好,放进图囊隔层。她走到补给站木棚外,站在潟湖边,看着夕阳从锥形火山口背后缓缓沉下去。远处海面上,巡逻船的桅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商船桅杆上陆续升起了识别友好标志的号旗——整片海域正从一块完全安静的绘图室慢慢变成一片有光、有信号、有船可依的水上人家。她掏出那枚雾哨,对着潟湖口外那片逐渐变暗的海面轻轻吹了一声——哨音穿过潟湖缺口,被海风卷着送向远方的暗礁。程普当年在瓜洲渡雾中吹哨时,船头的人跟着他走——如今,所有商船也都知道该跟着那道新画出的安全航线走。
(六)
测海号返回锥山岛补给站休整的当天晚上,归宁把脚泡在潟湖边的浅水里,田小渔坐在旁边的礁石上,用炭条往一块破木板上画海盗暗礁区的新航道草图。画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只青铜罗盘——那是上次异邦航海人临走前回赠给测海号测绘队的礼物。这枚罗盘和九州的罗盘结构完全不一样,盘面没有刻文字,只有一圈一圈的弧线,弧线之间夹着极小的针孔,放在阳光下能透出不同的光斑位置。他在归宁面前把罗盘举起来让月光透了进去,发现那些针孔在月光下连成一幅简单的星位图。
“这就是他们的办法。”归宁盯着那些发光的针孔半晌,“不用文字,也不用刻度盘——用月光。夜里找不到北时,把罗盘举起来对着月亮,只要找到针孔固定的透光点,就能大致定出方位来。”
几天后,测海号起锚再次经停锥山岛补给站补给。归宁在二号补给站外面遇到平儿信中提到随长江航标复测队送来的那几份关于青州琉璃棱角航标灯折射角度的修正建议,他建议将外洋礁盘缺口处的警示航标统一安装青州棱角灯罩以提高夜间辨识度。归宁把这封信的内容分享给正在检修补给站设施的石平,石平当即卸下肩上的旧工具袋趴在地上画了一张潟湖口模拟安装俯视图。
田小渔从共盟海运司最近下达的通令里看到了好消息——根据测海号提供的详细坐标和水深图,已计划在外洋相关区域增派巡逻船并优化商船航线布设,下阶段将重点清理对商船航行构成较大威胁的几处暗礁区外围。同时海盗暗礁区所揭露的旧沉船事件的实证材料、异邦交换物的后续鉴定结论,将先由文物司记录存档,留待后续公开展出时通过合适方式向公众说明。
“我们的图和信,都在发挥作用。”田小渔把通令折好,抬眼望着那片不远处的海面。
归宁把那枚异邦罗盘和针孔星位图重新包好放进图囊,连同测海号首次从被动防海盗转为主动测绘反制这段经历的全部记录,一起归档在测海号的档案柜里。之后,她在日志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空心三角——这个三角指向下一片尚未完成测绘的海域。“海上的路,从来不是任何一方独自画完的。我们要做的,是把下一段航线继续往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