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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异域帆影 与异邦商船 ...


  •   (一)

      锥山岛的补给站建成之后,测海号在潟湖里多停了几日,等最后一批从青州运来的物资卸完。这批物资里除了常规的干粮、桐油和备用缆绳之外,还有几箱共盟新配发的陶瓷滤水芯和一套水文观测备用表,是田楷特意托补给船捎来的。随船来的还有一封韩霜的信,照例写得很短,字迹清劲如旧:“锥山岛补给站选址报告已收到,潟湖航道图校核通过,已转共盟海运司归档。另,你外公若在,会说你潟湖口炭屑夹层的推论还缺一份对照样本。下次路过灶岛时补一组钻孔。娘字。”

      归宁把信叠好放进图囊隔层,在日志备忘录上添了一行“灶岛潟湖口炭屑对照样本——待补”。然后走到潟湖码头边,看着石平把最后几捆备用缆绳从补给船上扛下来。

      石平现在已经是测海号上最熟练的绞盘手兼钻孔操作员,但他依然保留着在归图院测绘学堂养成的老习惯——每搬完一批物资,就用炭条在货单上逐项打勾,勾完了再把货单叠得方方正正,压进工具箱最底层的防水袋里。

      “东西都齐了。补给站蓄水池已经灌满,滤水芯也都换上了新的。”石平把最后一张货单递给归宁,虎口上那道在盐铁坊被铁水烫过的旧疤在热带阳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泽,“还有就是,潟湖口外面那片深水区,田小渔说上次从灶岛过来时声呐扫到几处异常回波,这次正好趁天好去查一下。”

      归宁接过货单签了字,抬头看了看潟湖外那片在午后阳光下风平浪静的深蓝色海面。锥山岛的火山锥正在远处吐着若有若无的白烟,补给站木棚上的罗盘旗在海风中轻轻晃着。

      “让他准备小艇。明天天亮就出去。”

      (二)

      深水区的海面在无风的日子里像一面巨大的深蓝色绸缎,平滑得几乎不真实。测海号放下两艘测绘小艇,田小渔带一艘沿声呐异常回波的北段扫测,归宁带另一艘负责南段。石平在两艘小艇上都装了备用探深锤和防水标本袋。

      小艇划到预定坐标附近时,海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漂浮物。首先被看到的是一截被海水浸得黝黑的圆木,表面布满干裂的漆皮和火烧过的碳化层,和几个月前在异邦沉船散落区捞上来的桅杆残段如出一辙。紧接着是几块碎陶片,器型短矮、胎质粗厚,肩部刻着一圈重复出现的几何纹样——和灶岛石壁上那组圆形带点符号在构图上一模一样。

      “和上次那个异邦沉船散落区是一类。”石平划到归宁的小艇旁边,手里举着一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厚陶片。

      归宁接过陶片对着阳光看了片刻,然后让两艘小艇沿着漂浮物密度增加的方向继续往前划。越往前,漂浮物的数量越多,种类也越丰富——除了碎木板和陶片,还出现了几段编得极细的棕缆残段,几枚散落在海藻间的青瓷碎片,以及小半块残破的青铜护手,边缘被火烧得卷曲,残存的部分还有几道铁器划痕。

      就在石平侧身去捞一块漂得较远的碎木板时,瞭望哨忽然在测海号桅杆上吹响了雾哨——不是紧急信号,是示意“前方有不明目标接近”。归宁从小艇上站起来,顺着瞭望哨手指的方向看去。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一面帆正从海雾中缓缓升起。不是九州的帆形,不是青州水师的横帆,也不是扬州商船的斜帆——那是一面三角形的帆,颜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被风吹日晒得泛白的赭红色,帆面上还隐约能看出几道深色的横向条纹。船身比测海号略小,但船型极为陌生:船头高翘,船尾低平,船舷两侧各伸出一排细长的杆子,杆子顶端挂着渔网状的绳结,整艘船看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

      船上的人显然也发现了测海号。从那艘陌生帆船的舵楼位置传来一阵短促的号角声,声音不像九州军号那样沉雄,而是尖锐而急促,在海风中传得极远。紧接着船速明显放缓,船头开始偏转,像是要绕开测海号——但没有完全掉头跑,而是停在了离测海号一箭之地的海面上。

      归宁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把雾哨含在嘴里,吹了一声——一长一短。这是赤壁营的老规矩,程普教的,在雾中遇到身份不明的船,先发信号表明自己是善意的一方。对面那艘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船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和第一声相比,这一声更慢,更长,像是在回应。

      “他们不跑。”田小渔放下单筒望远镜,“也不像是要打。像是在等我们先动。”

      (三)

      两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对峙了好一阵,谁也没有先动。在这段时间里,归宁让石平把两面共盟旗——蓝底白线的罗盘旗和一面从测海号备用物资里找出来的白色信号旗——并排升在桅杆顶,这是九州海船上普遍通用的“请求会面”旗号。对面那艘异邦船始终没有做出进一步的接近举动,但也没有掉头离开,只是静静保持着同等距离悬浮在海面上。田楷在出发前交代过——外洋上遇到不明船只,不能先动武,但也不能先示弱。

      这段时间里,石平仔细打量着对面那艘船的构造——船身木料是深褐色的,纹理细腻,不是九州的杉木或松木,船体接合处同样不用铁钉,而是用一种深色胶状物填塞榫缝,和他上次在异邦沉船散落区捞上来的焦缆残段上的黑色胶状物非常相似。船头雕着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动物,长嘴、长颈、翅膀半张,像是某种海鸟,但比任何海鸟都更凶猛。

      “那是神话里的东西。”田小渔放下单筒望远镜,他以前在青州水师听老斥候讲过,外洋有些异域的船头喜欢雕神鸟,说是能镇风浪。“这船,绝对不是九州的。”

      又过了一阵,对面那艘船有了动作——不是前进,而是从船舷边缓缓放下一只更小的艇子,形状像剖开的半个核桃,两头尖,中间宽,艇上坐着三个人。小艇稳稳地朝测海号划过来,节奏不紧不慢,桨入水时几乎没有声响,看得出操桨的人水性极好。

      小艇靠到测海号舷梯边时,石平和几个船员本能地握紧了竹篙,归宁抬手示意他们别动。她走到舷梯口,低头看下去——小艇上有三个人,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穿着一种用粗麻和某种发亮的纤维混织的短褂,裤脚宽大,赤脚,脚趾上套着用贝壳串成的环。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左耳上挂着一只铜环,铜环上刻着细细的波浪纹。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拿着一卷用某种深色皮革裹着的东西,皮革表面磨得发亮,边缘缝着粗麻线。他仰头看着舷梯上的人,用一种完全不像是九州任何一种方言的语言,缓慢而郑重地说了一句话。听不懂,但语调不像是质问,更像是问候。

      归宁回头看了一眼田小渔和石平,两个人都摇头——完全听不懂。她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动作。她慢慢抬起右手,手心朝外,做了一个空手亮掌的动作,这是韩崇当年在边界上和异族首领打交道时用的手势——表示没有武器,没有恶意。然后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罗盘徽章,指了指海图上画着的九州轮廓,再用手指缓缓画了一个大圈,把对面那个人也圈了进来。她是在说我们的世界,也包括你。那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慢慢抬起右手,手掌朝外,和她刚才做的动作一模一样。做完这个动作,他把左手中那卷皮革裹着的东西双手递了上来。

      归宁双手接过那卷东西放在甲板上慢慢展开。皮革里包着的不是海图,而是一本用粗麻线装订的册子,纸页发脆泛黄,但保存得很完整——封面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只飞翔的鸟,和他们船头雕的那只一模一样。翻开册子,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手绘图画,画的是航海日志:每一页都画着一艘船,船的位置在海浪和星斗之间变化;每一页旁边都标注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但图画的叙事很清楚——有风暴,有岛屿,有夜空中的星座,有几页画着他们在岛屿上遇到另一艘船,船上的人和他们交换了什么东西。

      田小渔盯着那本册子从头看到尾,用手指着其中一页——那页上画着两艘船在海面上相遇,一艘是三角形帆,另一艘是四方形帆。四方帆船上有几笔极简的线条,勾勒出极似一枚罗盘针的图形。

      归宁也看到了那个图形。她对那航海人指了一下自己胸前的罗盘徽章,又指指画上的罗盘针,然后双手合拢,从自己胸口往对方方向缓缓打开。那人轻轻点了一下头,也说了一句很短的话,然后在自己船的方向比划了一个差不多的手势——他也想过来看。

      (四)

      两艘船正式靠在一起停泊是在双方互相用手势和图画比划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归宁把蒲团铺在甲板上,请那三位异邦航海人坐下。孙小棠从厨房端出一壶泡好的金银花茶,倒了几碗放在蒲团中间。石平把工具匣里的几件九州的工具——一把标准竹尺、一块磁铁、一只青铜罗盘、一叠空白绢帛和几支炭条——整齐地摆开,作为交换物和示意物。

      对方也拿出了他们船上带过来的一些东西:那本飞鸟册子、一叠用细麻线订成的小本子、几块深色木料样本、一卷从船上拆下来的备用帆布边角料。他们把东西放在甲板中间,和九州的竹尺、罗盘并排放在一起。这种并排摆放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交流——我看看你的,你看看我的。归宁拿起那只小型青铜罗盘,托在掌心让对方细看。罗盘盘面的刻度是九州匠人刻的,内盘用暗纹镶着“洛都制”字样。她对那航海人做了一个“看”的手势,然后用另一只手拿起对方递来的那本飞鸟册子,翻到画着星位的那一页,把罗盘和星图并排放在一起,点了一下头。

      那人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接过罗盘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摸过盘面上的刻度,又对着阳光观察指针的转动,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两个同伴说了一大段话。其中一个年轻人从他们对面的位置朝前挪了一步,用双手拿起那把标准竹尺,从头摸到尾,又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刻度的凹槽深度,很肯定地对他的领队说了一句什么。归宁从他们说话的语气里听出来的全是惊叹和赞赏,心里一个劲儿地想这大概和他们第一次在灶岛石壁上看到那个不属于九州的符号时脸上的表情差不多。

      石平把那卷异邦帆布边角料举起来对着光研究了好一会儿——帆布的纹理极密,韧性比九州的麻帆布更软,但抗拉强度更好,布面涂着一层薄薄的防水胶质。他让周舸把布料绷在膝盖上用自己那把盐铁坊小锤的木柄轻轻敲了几下,布面纹丝不动。孙小棠在旁边逐句记录他能观察到的所有技术细节——织法、色泽、防水层、边角锁线方式。

      田小渔跟那位领队蹲在蒲团边,两个人面前各摆了一张海图——归宁画的锥山岛以南航线草图,和对方拿出的那张用细麻线编织成的海图。线编海图的经线像极了九州的老织机经线,而上面的信风标线则与几年前在胶州湾海岬上争论过的第一批外洋航线符号的某些构图隐隐相通。他们同时蹲了下来,一个把手按在自己图上的暗礁标记旁边,一个指着对方图上的礁盘位置——然后两个人都笑了,因为他们发现两片不同海域的航海人拿海图比划礁盘的手势,都是先指图上再指海面再指自己的脸,意思是“这一片就是我说的那里”。

      石平把船上备用的标准竹尺和几块青州磁铁送给了他们。对方也回赠了他们带来的几件东西:那卷深色防水帆布、一扎细麻线、几块深色硬木料。归宁把其中一块木料浸在海水盆里试了浮力和吸水性,发现木质比九州的杉木更致密,吸水性更慢,是极适合造船的好材料。她对田小渔说这种木头如果能在灶岛或锥山岛周边海域找到类似树种,就说明这一带可能有更早的航海人做过移植;如果没有,则可能来自更远的海域,是对方从更深的远洋带来的。那人把罗盘放在帆布上面,又拿起一块木材用手压住另一头翘了个倾斜角,指着他们的船说了那句话的后半段,示意他们的船就是同时用这种木料和这种帆布造的。归宁一字不漏地听完,让田小渔在日志备注栏里把发音和对应的实物逐一注在旁边。

      (五)

      随船测绘员们在甲板上把各自的札记铺开来逐条对照。孙小棠列的异邦船型特点在左——船头高翘,船尾低平,舷侧排杆,三角帆,赭红底深色横条纹。石平在旁边补了构造细节——榫卯接合,深色胶质填缝,和异邦沉船散落区捞上来的焦缆残段同类。田小渔则把线编海图的经线方向和经纬符号和他们上次在灶岛石壁上临摹的符号逐一比对,发现其中几组重复出现的符号构图规律与对方船帆横条纹的间距比例极其相似。

      归宁让人从底舱搬出灶岛石壁符号的临摹册页,和那本异邦航海日志并排摊开在甲板上。飞鸟册子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座锥形山峰,峰顶冒着烟,山腰有茂密的植被,山下是一片潟湖——和锥山岛的地形如出一辙。但笔触很旧,墨迹至少是几代人之前的水准。

      那人指着飞鸟册子上那座锥形山,又指着测海号桅杆的方向,朝东南方做了一系列手势——先是手指从自己船的方向指向测海号,再指向东南方向的海平线,最后把手掌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罗盘和海图上,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图上那片他们还没测的海域。归宁看懂了,那个航海人是在用航海者之间最直接的方式传递信息:锥山岛他们也去过,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信息不完整,结论也不确定,但方向终于有了——两国间第一次真正的交流,从交换海图开始。

      当天晚上,归宁在航海日志上详细记录了与那几位异邦航海人交流的始末,包括换到了什么信息、交换了什么礼物、双方的疑点和待核实事项。她将这次相遇的地点正式标注为“初遇海域”,并在旁边画了一个空心三角。

      异邦船在次日清晨起锚。那位戴铜环的领队在船尾举起之前那把罗盘——他已经学会了怎么用它测方位角,然后朝测海号挥了一下手。田小渔在舵楼上挥了挥手里的单筒望远镜,石平在甲板上用自己那把盐铁坊小锤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一下,这声音和阿鲁在归图院门框上磕手背的节奏一模一样。三角帆渐渐远去,消失在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测海号的航线图,也从这一天起,开始有了一个全新的标注——在原本只有空白和虚线的地方,第一次出现了从一个符号指向另一个符号的实线箭头,旁边一行细毫笔簪花小楷写道:“某年夏,与异邦航海人相遇于此,交换海图、技术与友谊。”

      几天后,返航途中测海号在灶岛停靠补给。归宁一个人爬上灶岛半山腰那片石壁,石壁上的刻痕依然如故——那组圆形带点符号、那几道海浪形刻痕、那些在不同时期被不同的人刻上去又被风雨侵蚀了数百年的标记。她蹲在石壁前,把从异邦航海人那里得来的那本飞鸟册子里所有在这片海域可能经过岛屿的记号重新和石壁符号逐组核对了一遍。有些地方对得上,有些地方还留有空白——但有一组此前没有明确关联的符号,此刻在她眼里变得清晰起来。

      那天傍晚她在那片海域的航海日志附录里写道——“灶岛石壁的部分符号,与本次相遇的航海人所在族群的航海日志中某些标记并不属于同一体系。这意味着经过这里的,不止一批人。”

      (六)

      测海号再次停靠灶岛补给站时,石平单独划了小艇去潟湖口补一组钻孔——这是韩霜信中嘱托的对照样本任务。他在潟湖口内侧打了两口浅钻,取上岸的岩芯里果然夹着一层极薄的炭屑层,粒径均匀,与锥山岛潟湖口的那层炭屑夹层在形态上高度一致。他把样本编号后存入标有“灶岛——锥山岛炭屑夹层对照组”的专用木箱,并在标签上注明两口钻孔的坐标、水深和取样深度。

      归宁把两份炭屑夹层样本并排放在绘图室的放大镜下逐项比对。颗粒形态、分布密度、炭化程度均一致,证实了两地早期航海活动属于同一时期、同一人群的推断,至少是可明确排除首次提出的假设,排除沉积环境巧合。她在当天的日志上写道——“灶岛与锥山岛潟湖口炭屑夹层对照结论:二者属于同期人为控火痕迹,排除单纯自然沉积可能。此项对照系依据韩霜先生来信嘱托补充。至此,灶岛至锥山岛早期航海活动链已获双向实物佐证。”

      孙小棠把田小渔的声呐异常点坐标和沉船材质对比表册夹在自己的气象观测日志扉页旁边,说异邦船的形制考辨至少又多了一处参考坐标。归宁在给共盟文物司和海洋文物司的季度简报里附了同样一份对照结论,建议下一阶段在灶岛至锥山岛沿线增设声呐网格测线和海底浅钻取样点,以进一步确认早期航线的分布范围。

      几天后的傍晚,测海号在平静的海湾里停泊休整。石平蹲在甲板上用传统渔人结把备用帆布边角料固定在自己的工具箱拎手内侧作防滑垫,周舸在旁边用油布擦绞盘,几个随船学员在桅杆下对着新认识的符号学写航海日志。归宁把那本航海日志的封底翻开,从灶岛和锥山岛双向获得实证后,第一批海岛据点间的航线连线在底层草图上被重新确认。她把田小渔之前画的那份《外洋航线修正图》摊开,用细毫笔在灶岛到锥山岛之间的航道上把原来的虚线描成了实线。

      (七)

      测海号在返航青州港的途中,先在锥山岛补给站停靠了几天,完成下一季补给站物资的调配和值班交接。归宁把最后一份潟湖航道图的更新件亲手钉在补给站木棚的公告栏上,旁边贴着田小渔用炭条写的《锥山岛补给站导航规程》——其中好几条都是他模仿当年程普在瓜洲渡的老规矩写的,把老统领的雾哨识别码两短一长作为船只在潟湖口雾航的标准往来信号。

      石平带着几名随船学员把二号补给站的码头泊位用竹竿和礁盘上的天然系缆石重新加固了一遍。他把打桩时用废的一截旧竹篙拖回木棚外,劈成引火柴码在灶台旁边。孙小棠把气象观测记录的最后几页补完,压上自己的铜章,然后将观测日志整整齐齐地放在补给站公共资料架的第一格。

      补给站在落日下显得格外安静。归宁独自爬到锥形火山口边缘,掏出母亲夹在信里寄回来的那张旧绢帛——绢帛上,韩霜用簪花小楷写了当年在濮阳城头说过的那句话:“天下不是打下来的,是画出来的。”旁边还有一行较新的字迹,是韩霜前几封信里新添的:“海疆,也是画出来的。”归宁把绢帛平铺在膝头,对着夕阳下那片从锥山岛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的深蓝色海面,坐了很久。

      测海号最终返回青州港时,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田楷拄着拐杖站在栈桥尽头,身后除了青州水师大营绘图室的同事,还有几个从共盟文物司和海运司赶来的文员。归宁下船后将全部新增的交换资料连同测海号本航次的全部实测底稿、初遇海域记录、异邦船型初步技术分析、灶岛至锥山岛炭屑夹层对照报告,以及一张新描的沿线辅助航线草案逐件清点移交给相关接收专员。

      文物司专员从她手里接过那捆用异邦深色防水帆布包裹的线编海图和橡皮质航海日志,扶了好几次小圆眼镜,说他回去以后申请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先把这批交换品的保存方案定下来。田楷在旁边用拐杖顿了一下地说共盟海运司已经同意下一版官颁外洋标准海图中加入初遇海域至灶岛、灶岛至锥山岛、锥山岛至下一延伸段的连续航线标注——等于是九州官方海图第一次用实线画出明确的外洋延伸方向。归宁把田楷给的初遇海域新航线列入下个航季勘测计划的首页附件。

      返航后几天,归宁收到田小渔为她从青州水师大营绘图室找来的一份资料——是一份由几个外洋岛屿提供辅助信息的早期海上交流记录。她在归图院地图室里把这本厚厚的册子从头翻到尾,里面记载了九州商船曾向外洋航海者交付磁铁、刀具与海图,换回了香料、硬木和航海志。不同文明的航海者之间初次相遇,往往不是打仗或贸易,而是交换罗盘和星图。

      她在航海日志的新一页上写下——“海上的路,从来不是任何一方独自画完的。我们要依托自己已有的基础,一步步把外洋航线延伸出去。”

      写完后她搁下笔,站起来推开了地图室的窗户。窗外枣树上的青枣正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金银花藤在夜风中安静地攀着墙。远处,邙山南麓的黄土路在月光下一段一段地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更远的方向上,深蓝色的海正在轻轻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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