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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它是一场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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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搬走后的第四十三天,我发现她的微博关注列表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方驰,是一个新的ID,一串英文字母加数字,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用户名。
头像是一张自拍,一个年轻的男人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牙齿很白,背景是某个东南亚国家的海滩。
我点进他的主页,公开账号,三百多个粉丝。
第一条微博发自三天前,定位在曼谷,配文是“Bangkok is on fire”,下面三张照片:
一张是街边摊的芒果糯米饭,一张是湄南河的夜景,第三张是覃柯浅。
她站在一个露台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拿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饮料。
妻子不是在看镜头,她侧着脸,目光落在画面之外的方向,嘴角有一个极淡的、我从未见过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放松,是在一个不需要任何防备的人身边才会有的、面部肌肉的自然松弛。
我在无数篇报道与商业新闻里看过她的照片,严肃的、锐利的、客气的、专业的,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表情。
因为她在家里,在我的镜头前,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个表情。
我没有点开大图,拇指停在屏幕上,屏保的光照在脸上,我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下降。
手指忍不住往下翻。
更早的一条,曼谷的某家咖啡馆,一杯拉花拿铁,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书,英文原版,书名看不清。
配文只有两个emoji,一个咖啡,一个书。
他在照片的对角线边缘,有一只拿着咖啡杯的手。
手指修长,没有戒指,但能分辨出戒痕,另外,那人的指甲剪得很短。
那只手不属于任何一个我认识的男人。
再往下,是曼谷的卧佛寺。
一尊巨大的金色卧佛占据了大半画面,评论区有人在问“和谁去的呀”,他回复了一个笑脸,没有写字。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黄色的圆形,两条弧线组成的弯弯的眼睛,一张向上翘起的嘴。
最简单的、最没有信息量的表情符号,但我从中读出了所有我不想读出的东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压在书桌的木纹贴面上。
光线从屏幕边缘渗出来,在桌面形成一道细细的、橙色的亮线,像一个不肯熄灭的信号。
我把它翻过来,又扣过去了。
我不想再看了,但我没有关掉那个页面。
它一直在那里,在我的手机后台里,在一个我不知道怎么描述的内存区间里,和那篇永远改不完的论文、那条没有回复的短信、那颗化了又硬的糖,挤在一起。
又过了几天,我又打开了,没有新的照片。
但有一张他们在曼谷拍立得的合照,他发在快拍里的,二十四小时消失的那种。
我看到的时候,那条快拍还剩三小时失效。
还是那个露台,还是那条白裙子,还是那种我不知道的放松。
他站在妻子旁边,比她高半个头,侧身对着镜头,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栏杆上。
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覃柯浅在笑。
不是微笑,是张嘴露齿的、有弧度的、眼尾出现细纹的笑。
那种笑需要一种东西交出来:不设防。
在我的书房里,在我的卧室里,在我们的餐桌前,她从来没有对我露出过这种笑。
我以为她不会那样笑,以为她天生就是那样,克制的、冷淡的、情绪不形于色的。
原来不是,她只是不对我那样笑。
我把那条快拍的截图存在了手机里,没有理由,我知道保存它只会让我在每个失眠的深夜反复翻看,反复放大她脸上的每一个像素,反复确认那个弧度里包含的东西是我从未给予过的。
但我还是保存了。
也许我需要一个证据,一个她也会笑、也会放松、也可以不像一座精密仪器一样运转的证据,而那个证据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开始用“色块”来理解她身边的所有人。
不是比喻,在我的眼睛和大脑之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转换机制,当我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时,那些人的面孔、轮廓、表情,都会迅速地退化成一团深色的模糊色块。
不是我认不出他们,方驰是炭黑色,那个新出现的年轻男人是深灰色,偶尔出现的其他同事是藏青或铁灰。
他们站成一排,站在她明亮的光圈之外,像一条不均匀的、由冷色调像素组成的噪点带。
这种情况不单发生在他们身上,当我看到自己的时候,也是色块。
镜子里的我,照片里的我,玻璃橱窗反射出的那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眼下一片青黑的瘦长人影。
我看不清自己的脸,或者说,我不确定那张脸上还有什么值得看清的东西。
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不会对其露出笑容的男人,他的五官还有什么被记住的必要?
那天晚上,我走进了她曾经住过的房间。
主卧的门我一直关着,从她搬走那天起,除了偶尔拿东西,我几乎没有进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门把手冰凉,我握着它转了半圈,推开。
里面的空气是静止的,没有气味,不是“没有她的气味”,是什么气味都没有。
衣柜打开着,空衣架还在横杆上,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
床头柜上的那盏米白色台灯还在,插头插着,我按了一下开关,它亮了。
暖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床头柜面上,照出一个小方形的、没有被任何东西遮挡过的、颜色略微不同的区域。
那里曾经放过她的书。
我看了一圈,墙壁,窗户,地板,天花板。
她的“离开”不是慢慢消失的,是一次性的、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撤离。
衣柜里没有剩下任何一件衣物,抽屉里没有剩下任何一张纸片,连那个她经常贴着、撕下、再贴的药贴包装,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在床边蹲下来,去看床底。
空的。
连灰尘都没有,她在搬走之前,打扫过这个房间。
她把地板拖干净了,把窗台擦过了,把床单换成了新的、素净的、没有任何图案的浅灰色四件套,像一个陌生人住过的酒店房间,在退房之后被保洁员清理到“可接待下一位客人”的状态。
但“下一位客人”不会来。
因为这是她的房间,她走了,这个房间就再也没有“客人”了,只有我。
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人,蹲在曾经属于她的床的旁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床单。
棉质的,凉的,没有温度。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最上面那一层顶柜,她够不着的那一层。
我踮起脚,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一个圆形的、塑料质感的小物件。
我掏出来,发现那是一枚备用纽扣。
深灰色的,四孔,大约半厘米直径。
缝在她某件深色外套袖口上的那一类,大概是从新衣服附赠的备用扣袋子里掉出来的,滚进了顶柜的深处,没有被清走。
我把它握在手心里,很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金属的、冷的。
不是她留给我的,是她忘了带走的。
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差别,像一颗行星和一颗流浪星球。
一个在稳定的轨道上,有自己的恒星,有确定的方向;另一个在黑暗的星际空间里漂流,不被任何引力捕获,也看不到任何一束光的尽头。
我在那个房间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窗帘没有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橘色的光,把房间的轮廓染成一种温暖的、假性的存在。
床头柜上那盏台灯还亮着,我伸出手,关掉了它。
黑暗重新充斥了整个空间,床单的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墙壁的白变成了青灰,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从吊灯延伸到墙角的、我再也无法修复的裂缝,像一条凝固的闪电,静止在永恒的、即将劈落的姿态里。
我攥着那枚纽扣,它是我仅有的、从她的生活里获得的残留数据。
它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声音。
它不会因为被我攥在手心里就产生任何可以被解释为“回应”的信号。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就在她曾经放书的位置。
那个小方形的、颜色略微不同的区域,现在被一枚备用纽扣占据着,不属于那里,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走出主卧,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没有亮。
我没有跺脚,我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地走回书房,打开手机,看着那张快拍的截图。
色块,深灰色,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站在妻子身旁。
而我在这个画面里的位置,不在她的左边,不在她的右边,是在屏幕的这一边,在那个永远只能旁观、永远无法进入的、被玻璃和像素构成的观测界面里。
我放下手机,去了厨房。
我从冰箱里拿出那盒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
转了一分钟。
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
杯垫上那只褪色的猫看着我,用那双没有瞳仁的、画上去的眼睛。
我没有喝。
我站在那里,看着奶皮慢慢形成,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层薄冰覆盖湖面。杯壁的温度从烫手降到温热,从温热降到不烫,从不烫降到凉。
我没有热第二次。
我端起来,走到水槽边,倒了。
白色的液体流进下水道,发出短促的、咕噜的一声。
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很久,久到杯子恢复透明,久到水声变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声音,久到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搬走后,我第一次没有等那杯牛奶从热到凉,再变热。
因为我知道,不再会有任何一种热力,能让这个厨房重新拥有她坐在这里喝咖啡时的温度了。
杯子被我放回了沥水架,杯口朝下,和她上一次放的那个角度,一模一样。
我回到书房,对着那篇改了无数次的论文,在第三段的方程旁边,打了一行字:“观测到的所有信号,均为噪声。”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该目标已超出探测范围。”
没有删。
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张快拍的残像,她笑了,不是对我。
他也对她笑了,因为也许他并不知道她有丈夫。
而我看不清自己的脸,在这个所有信号都已失真、所有色块都无法分辨的观测系统里,我唯一能确认的,就是我已经不在她的可探测区域内了。
很长时间过后,我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
那个城市东方,云层后面透出一点灰蓝色的、微弱的光。
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哪一栋楼里、哪一间房间、哪一张床上醒来。
但我还是打开了短信,打了一行字:“今天多云转晴,20到26度。”
发送。
然后关闭手机,把它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和之后的每一次一样。
在那个无人回应的信道里,我继续发着那些永远不会被解码的信号,不是因为我相信有一天它会收到回复,是因为如果我不发,我就连“发射站”这个身份都失去了,而在这个所有轨道都已偏离、所有引力都已失效的宇宙里,我总得有一个坐标。
哪怕那个坐标,只有我自己知道。
***
我开始喝酒的那天晚上,发现自己不会喝。
不是“酒量不好”,是根本不会。
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她买的,搬走的时候没有带走,整整一箱,码在冷藏室最下层。
我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溅到手指上。
我喝了一口,苦的,不是那种“有层次”的苦,是单纯的、没有回味的、让人想皱眉头的苦。
我坐在厨房的地板上,背靠着洗碗机的门,一罐酒喝了四十分钟。
但,我没有醉,只是胃里翻涌了一阵,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一条一条的亮线和暗线,像我的手指,交错,但没有交点。
我又开了一罐,这次喝得快一些,还是苦的。
我想找一种东西来冲淡这个味道,最好是甜的,但不应该是糖。
冰箱里有半盒冷藏的寿司,保鲜膜包着,是她搬走之前码整齐的。
我拿出来,保鲜膜上贴着一张便签条,写着日期,她的字迹。
日期是四十多天前,我没有打开,把寿司放回去了。那半盒寿司后来一直在冰箱里,直到某一天我打开冰箱闻到了气味,才把它扔掉。
保鲜膜上的便签条被我撕下来,贴在冰箱门上,和那张“牛奶保质期到后天”并排。
我不抽烟,不是因为健康,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抽。
小时候邻居家的叔叔叼着烟的样子在我记忆里留下过一个模糊的印象,但他吐烟圈时被呛到的表情更清晰。
大学时室友递给我一支,我接过来,夹在指间,点不着打火机,那是一个很劣质的、需要按很多次才能出火的一次性打火机。
后来那支烟被我还回去了,说“不用了谢谢”。
现在我想试一下,不是因为想抽,是因为想做一件我不会做的事情,一件和我无关的事,一件不是“薛默塭、三十六岁、物理学教授、已婚分居”这个标签里的事。
楼下便利店买的那包烟,拆开封口,抽出一根,夹在指间,点着。
我吸了一口,呛的,不是“有点呛”,是整个呼吸道像被砂纸打磨了一遍,咳嗽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停不住。
我弯着腰咳了很久,眼泪咳出来,不知道是因为烟,还是因为别的。
我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手里那根燃了一半的烟,白灰色的烟灰从顶端掉落,掉在我的牛仔裤上,留下一小片灰白色的印记。
我把它掐灭在水槽里,那包烟后来一直在书桌的抽屉里,和那颗化了又硬的糖、那张美术馆的票根、那枚深灰色的备用纽扣挤在一起。
随后,我发现,我连游戏也不会打。
电脑里只有LaTeX和Mathematica,连一个像样的游戏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打开Steam,注册了一个账号,这个过程花了我十五分钟,因为验证码一直收不到。
然后在推荐列表里随便点了一个评分很高的游戏,下载,安装。
打开。
画面很漂亮,森林,河流,一个穿着盔甲的人拿着剑在跑。
我操纵那个人跑了五分钟,不知道怎么攻击,不知道怎么存档,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我关掉了游戏,卸载,注销账号,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那个账号现在大概还被封存在Steam的服务器里,用户名是一串系统随机生成的字母,头像是一张灰色默认图标。
有一个玩家,只登录过一次,玩了五分钟,然后永远消失了,像一颗坠入黑洞的粒子,在事件视界上留下一个模糊的、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的红移。
书桌对面的书架第三层,放着她留下的几本书。
英文的,法文的,封面上印着我读不懂的标题。
有一本的扉页上她写过字,铅笔写的,很轻,光线不好的时候看不到。
我是在某个失眠的凌晨发现的,把台灯调到最亮,凑近看,那行字是:“Il y a des rencontres qui vous donnent une nouvelle famille. Mais la mienne, je l'ai déjà perdue.”
法文,我不懂法文。
我用手机拍了照,用翻译软件逐字翻译:“有些相遇会给你一个新的家庭。但我的那个,我已经失去了。”
我不知道那是她读到某句话时的摘抄,还是她自己写的,不知道“那个已经失去的家庭”指的是原生家庭,还是指我。
我合上书,放回原位。
工作也开始出现问题。
不是那种“论文被拒”的问题,审稿人的意见再苛刻,我都能逐条回应,用数据和逻辑构建一个足够坚固的堡垒。
这次不一样,是目光落在屏幕上,字在跳,不是生理上的模糊,是认知上的断裂。
每个单词都认识,连成句子之后,它们之间出现了一种我无法跨越的空隙,像桥梁的桥面还在,但支撑它的柱子已经一根一根地被抽走了,剩下桥面悬浮在半空中,摇摇欲坠,不知道哪一刻会塌。
那篇改了无数遍的论文,第三段的方程还是那个样子。
我把那个系数改成了一个新的值,一个我从未尝试过的、甚至不确定是否合法的值。
然后盯着它,像盯着一道送错了地址的信。
它是对的,还是错的?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不是因为推导困难,是因为我不确定“对”与“错”在这个前提下是否还有意义。
组会那天,我迟到了七分钟。
学生们坐在会议室里,白板上空白着,投影仪开着,桌面上的文件翻开着。
他们用那种“老师你怎么了”的表情看着我,没有人开口问。
我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当天的第一个方程,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
笔尖按在白色板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越来越大,像一个正在膨胀的宇宙。
“我今天不太舒服,你们自己讨论。”
我没有回头看他们,马克笔放在白板槽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塑料的声响。
我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级台阶上,也许没有。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天我去系里,递交了休假申请。
“休假?”系主任看着我,表情里有一种我不太能形容的东西,大概是“你也会休假”。
“多久?”
“一个月。”
“那你手上的项目……”
“我已经把进度报告写好了,结题部分可能需要延后。”我说,“暂时,还不确定。”
“薛老师,”他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那是一个犹豫的姿势,“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得出很快。“就是累了。”
“累了?”他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我走出系楼的时候,梧桐树叶已经开始黄了。
风把几片叶子吹到我的肩膀上,又吹走。
我站在那里,看着它们在空中打旋,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手机震动了,是系主任的消息:“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站在校门口,打了一辆车。
“去哪里?”司机问。
我在后座沉默了很久,“……回家。”
他发动了车。
我看着窗外的建筑物一栋一栋地向后退去,像倒放的录像带。
学校,食堂,体育馆,她公司那个方向的路口。
最后是小区门口的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没有全黄,只有边缘一圈金边。
那天晚上,我瘫在沙发上。
没有开灯,没有开电视,没有打开电脑。
客厅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水管里的水流声,从楼上传下来,经过这堵墙,去往楼下。
“都是你。”我听到水流在某个接口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沙发的坐垫上,有她的味道吗?
我把脸埋进坐垫,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个味道已经被四十多个日夜的空气稀释到无法检测,就像她在主卧里留下的所有痕迹一样,蒸发、扩散、最后均匀分布在城市的每一个立方米里。
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它还是那个样子,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我盯着它,盯着它,盯着它……
然后我开始哭。
不是那种有声的、剧烈的、能够被录进分贝仪的哭,是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耳廓,再流进发根。
痒的,咸的,温热的。
我没有擦,让它流,直到耳廓里那一点温热的液体变凉,凝结成一种干涩的、紧绷的存在感。
我翻了个身,让它流进另一只耳朵。
我哭,不是因为想念,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了我错在哪里。
但不是那天早上她说“如果你不知道,那我说出来也没有意义”时我苦苦追问的那个“错”。
不是具体的某件事,不是美术馆,不是方驰,不是那个曼谷的年轻男人,不是昨晚的沉默,不是九十七天的空白。
这些都不是原因。
这些是结果。
真正的原因是:我们太无趣了。
不是“我们这个人”无趣,是我们“把生活过得”太无趣了。
不,也不对,这不是被动语态的问题。
是我们选择了一种无趣的方式,不约而同地、不声不响地、不假思索地默许它存在。
我们的婚姻不是充满激情的双人战,不是诗情画意的美好生活。
它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消耗殆尽的过程。
她每天在公司做同传、做交传、处理跨境并购的复杂条款,靠的是极度的冷静和精确。
那是一份不允许有情绪波动的职业,每一个词语的选择,都会影响数百万、数千万的交易。
她的冷静不是天生的,是被工作训练出来的。
然后她回到家,遇到一个同样冷静、同样精确、同样不会表达情绪的男人。
两个被职业训练成“面无表情”的人,坐在同一张餐桌的两端,咀嚼,吞咽,沉默。
那不是生活。
那是第二个办公室。
而我呢?物理学,理论物理。
我研究的是量子引力、全息对偶、时空的本质。
这些东西需要的不是激情,是耐心,是对一个方程翻来覆去地演算三个月、半年、一年的耐心,是凌晨三点还在办公室盯着白板上的推导,忘记吃饭、忘记喝水、忘记回家的耐心。
这种职业习惯让我变成了一个不会主动开口、不会表达关心、不会说“你今天真好看”的人。
不是不想,是真的不知道应该说。
两个这样的人,在一起,就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放在一起,不会摩擦生热,只会让彼此的体温继续下降,直到降到一个共同的、接近绝对零度的温度。
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很早了,刚结婚那阵子。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买了两张电影票,说是一部新上映的爱情片,评分很高。
我那天在赶一篇会议的邀请报告,说“改天吧”。
她把票放在桌上,后来再没提过。
那两张票,后来她在某个周末自己去了吗?还是和谁去了?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电影,但我记得那两张票的票根,有一段时间一直夹在她的某本书里,当书签,后来书也带走了,票根大概也跟着走了。
我们永远站在不同的闹钟尽头等待。
她的闹钟是会议日程、航班起降、文件截止时间。
我的闹钟是论文投稿、审稿返修、项目结题。
我们像两颗卫星,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偶尔在某个时间点擦肩而过,看到对方的信号,但永远无法交汇。
因为我们选择了不同的轨道,或者更残忍地说,我们从来没有试图调整过轨道,让它更靠近对方。
我们默认了这种“偶尔交集”就是婚姻的常态,然后在这种默认中,一点一点地,把对方的信号当成背景噪声。
我们都在拼命地证明自己,她证明自己是最年轻的亚太区首席翻译官,我证明自己是最年轻的破格教授。
我们都在打压情绪,因为情绪在各自的职业里都是负资产,我们把自己打造成了一台为工作而工作的机器,精密的、高效的、不出错的,然后我们试图用同样的一台机器去经营婚姻。
机器的悲剧不是它坏了,是它从来没有被设计来相爱。
我瘫在沙发上,眼泪已经不流了,眼角干涩,皮肤紧绷着,像一张被风吹干的纸。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我从二十岁出头开始看论文、写论文、改论文,看了十几年的物理,推导过无数个方程,算过无数个能级,却从来没有算过一个最基本的概率,两个不会爱的人,如何在一个需要爱的空间里,不互相消耗?
答案是零。
这是一个没有解析解的问题。
不是一个需要“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因为努力的前提是方法有效,而我们的方法,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短信。
她的名字还在通讯录里,头像还是那张灰色默认图标。
我打了一行字:“不是你的错。”
发送。
不是她的错。
不是方驰的错。
不是曼谷的错。
不是美术馆的错。
不是那晚沉默的□□的错。
不是九十七天的错。
是我们从来没有被对方点燃过。
不,这样说不准确,是我们从来没有尝试过去点燃对方。
我们都等着对方先燃烧,然后自己再去靠近那个火源,然后我们都冻死在等待里了。
客厅的光线在变化,路灯熄了,窗外透进来的是晨光,灰蓝色的、稀薄的、没有温度的晨光。
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暗变亮,裂缝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像一个显影的过程,黑暗退去之后,留下的是一个不需要再遮挡的、赤裸的、无可辩驳的现实。
这个现实是:我们的婚姻,从第一天起,就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我们都到了该结婚的年纪,都觉得对方“条件合适”,学历相当,职业体面,性格安静,不会吵架。
我们在一个完全理性的、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计算里,选择了彼此。
然后我们用同样的理性,运营了这桩婚姻,直到它像一台没有润滑油的机器一样,在某个不起眼的深夜,悄悄停摆。
那天早上,我没有热牛奶,没有打开冰箱,没有看她留下的便签条。
我只是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脆,一声一声地,像在敲一个空心的木块。
空心的,不停地敲打,想用力证明什么似地。
我听了一整个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