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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因为纠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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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黑色内衣后来挂在浴室门背后,她洗完澡会顺手搭在那里晾干。
我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黑色的蕾丝在白色的瓷砖上像一小片夜色,薄薄的,轻的,风一吹就动。
她不知道我在看。
那之后的一周,床头柜上多了几个购物袋。
——深灰色的,没有图案。
快递是白天送来的,我不在家,她把东西收进衣柜,没有打开,我也没有问。
只是在某天早上刷牙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到她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睡裙,对着自己的身子比了比,又叠好放回去。
动作很快,像在做一件不太习惯的事。
我含着牙刷没有出声。
周六,她加班。
我一个人在家改论文,改到下午,心神不宁。
书桌上的德汉词典翻开着,停在某一页,已经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记住。
窗外的梧桐树叶落了大半,风一吹就沙沙响。
我合上词典,走进卧室,打开她的衣柜。
不是翻,单纯是在看,那些深灰色袋子里装的东西,她收进衣柜的东西,她没有告诉我的东西。
我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上。
墨绿色丝质睡裙,吊带。
黑色蕾丝文胸,比上次那套更薄,薄到几乎透明。
酒红色缎面束腰,带着细细的绑带。
还有一件白色的,棉质的,看起来很普通,但领口开得很低,低到锁骨以下一个手掌的位置。
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像她叠好的每一个字、每一段话、每一个需要被精确传达的信息。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堆柔软、轻薄、颜色深沉的东西。
窗外的光落在那件墨绿色的睡裙上,丝质的面料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潭安静的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它们闻起来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她的头发一样。
我把它们放回衣柜。
晚上她去接我,系里有个学术沙龙,我走不开。
等到九点多,她发了消息:“我到楼下了。”
我关了办公室的灯,锁门,下楼。
她的车停在路边,双闪亮着,一下一下的。
橘色的光在夜空中跳动,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信号,告诉我在哪里。
我拉开车门,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深灰色的纸袋。
“这是什么?”我坐进去,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棉质的,袖口绣着很小的白色字母——XMW,我的名字缩写。
我把衬衫翻过来,领口内侧也绣着一行字。
不是缩写,是一句话:“Ich bin da.”
我很熟悉它的意思,我在。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这个字原本就有吗?”
“当然不是,我让人绣的。”
“为什么要绣这个?”
“因为你每次穿衬衫,领口都会歪。你不知道怎么调,以后你看到这行字,就知道哪面是前面。”
纸袋里还有一个更小的盒子,方形的,黑色绒面。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
银色的,枫叶形状,和那枚胸针一样。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你戴着这个,开会的时候,作报告的时候就会被很多人看到。”
“我会的,我还会让他们知道那是我太太买给我的。”
她侧过头看着我,仪表盘的光照在她脸上,目光很柔和。
她伸手摸了摸我袖口上那行刚绣好的字。
“Ich bin da。”她说,声音很小,像在翻译一句不需要被任何人听见的心事。
“我也在。”我的额头轻轻地贴了下她的额头。
到家后,她去洗澡。
我坐在客厅把那对袖扣别在衬衫袖口上,抬起手腕对着光看。
枫叶的叶脉很细,每一根都清晰可见。
我想起维也纳那个小店,老人用放大镜雕刻这些纹路的样子。
他问我送给谁,我说送给我太太。
他点了点头,用德语说了一句:“Gute Wahl.”
好的选择。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睡裙。
头发湿着,水滴在丝质的面料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她站在浴室门口,手垂在身侧,没有抱胸,没有遮挡,只是站在那里,湿的,绿的,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水草。
那天晚上她教了我很多东西。
关于那些扣子,那些绑带,那些她一个人去挑、一个人试穿、一个人决定买下来、然后放在衣柜里等了好几天才终于穿给我看的东西。
每一个设计都有它的语言。
“这种扣子是花瓣形的,不是圆形,因为花瓣形更好看。这个绑带可以调节松紧,你拉这里,会变紧,拉这里,会变松。”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一场同传,把自己心里的那些紧张、羞涩、期待一字一句地翻译成我能听懂的语言。
她的手指很稳,但耳廓是红的。
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墨绿色睡裙的映衬下,像一朵开在深夜里的、小小的、很烫的花。
那天夜里很晚我们都没有睡。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手放在我胸口。
“薛默塭。”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买这些?”
“不知道。”
“因为你说过一句话,你说‘那就不看’。”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们在床上,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我说“那就不看”。
“你以前只会说‘你别挡’。”
“以前我不知道看你需要被允许,我应该再多学习一下应该怎么尊重你。”
她沉默了,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点。
从地板上移到床尾,从床尾移到被子上。
“那你以后都这样说。”
“好。”
“不管我说什么。”
“好,也不管你做什么。”
那天夜里我做了梦,梦到维也纳,普拉特公园的摩天轮,我一个人坐在红色的车厢里,对面坐着她。
妻子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本《量子力学史》。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她开口,“你当年为什么不过来坐?”
下一秒,我醒了。
她还在睡,枕在我的手臂上,头发散着,呼吸很轻。
墨绿色的睡裙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灰色,像一片被夜色浸透的叶子。
我在黑暗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继续那个梦。
这一次我走过去了,坐在她旁边,说:“同学,旁边有人吗?”
她说:“没有,你在路上了。”
在她送出那对袖扣之后的第二天,她起得很早。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床单凉了,枕头上有几根长发。
厨房有声音,不是煮粥,是搅拌机。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穿着我的卫衣,袖子卷了好几褶,正在把打好的奶昔倒进杯子里。
香蕉、牛奶、蜂蜜,还有一点肉桂粉。
“你这么早起来做这个?”
“你昨晚说梦话了。”她没有回头。
“说什么?”
“你说‘同学,旁边有人吗’。”她转过身,把杯子递给我,看着我,“你梦到我了?”
我没有否认,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香蕉的甜和肉桂的香混在一起,很暖。
“你还说了别的。”
“什么?”
“你说‘对不起’,说了好几遍。”
杯子在我手里停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有说,没有做,没有在更多的时候表示我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杯奶昔,“你梦里都在道歉,你白天是不是想太多了?”
“并没有……我只是在适当地关注你。”
她走过来,踮起脚尖在我嘴角吻了一下,“你不用道歉。因为在梦里,你走过去了。你坐在我旁边,你问了,我原谅你了,薛默塭。”
“……好。”我抿唇对她微笑,久违地释然。
那天的组会她来了,坐在最后一排,带着那本《时间简史》和一个笔记本。
小周看到师母,精神了很多。
“今天讲量子计算。基本的单位是量子比特,可以同时处于0和1的叠加态。多个量子比特纠缠在一起,计算能力呈指数增长。”
她一直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记笔记。
散会后小周凑过来,“师母,您能听得懂吗?”
“不懂,还在学。”
“您真厉害,我女朋友都不愿意听我说物理。”
她看了我一眼,“我以前也不愿意。现在愿意了,因为听多了,发现还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他讲物理的时候像在念诗,虽然大部分诗我都听不懂。”
组会结束,学生们走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低头翻着笔记本,“薛教授,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笔记本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不是物理,是我的话——
“量子比特,0和1同时存在。叠加态,未被观测之前,一切都是可能的。有观测,就会有扰动。你看,它就变。”
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前面的潦草:“你看,它就变。”她写了一行小字:“那我是不是应该多看看你?”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把那行小字照亮。
“柯浅,你今天为什么要来听组会?”
“因为我想听你讲课,光明正大地听,不是站在门外偷听。”她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以前我站在门外,听你在里面讲波函数、讲坍缩、讲两个粒子不管多远都会同时响应。我想敲门,但不知道敲门以后说什么。难道要说‘薛教授,你讲的我听不懂,但你的声音很好听’?——我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两枚戒指,“现在说得出口了,因为确实很好听。”
下午我没课,阳光又很好,我们在校园里散步。
梧桐叶踩上去沙沙的,她的手插在我大衣口袋里,握着我的手。
我们路过图书馆时,她停下来,看着那扇玻璃门,“我在这里坐过三年,你也是。我们无数次擦肩而过,无数次坐在同一个阅览室的不同角落,无数次借同一本书。”
“那本《量子力学史》,你后来借走了。”
“嗯,看了一个月。”
“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部分,也就只看懂了那一部分。”
“那部分是讲什么的?”
“那部分说你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借书卡上只有你一个名字,你是唯一借过那本书的人。”她扬仰起头,脸颊落着细碎的光,“我说过我曾经在图书馆兼职过,你看过的每一本书我都知道。”
“只有我的名字,那是因为别人都不借。”
“也许……也许别人都不需要借,也许别人不需要通过一本书来了解一个人。”
她转头看着入口,一个男生跑出来,书包拉链没拉,里面的笔记本露出一角。
风吹过来,他按住书包快步走下台阶。
“薛默塭,如果那年你没有借那本书,我们会不会在一起?”
“会。因为我总会找到别的理由去找你,图书馆没有,食堂也有。食堂没有,操场也有。你跑八百米的时候,我站在看台上看过。”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来看过我跑八百米?”
“嗯,你跑了第三。”
“你还记得?”
“我还记得,你跑完的时候脸是红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你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我从看台上走下去,走到跑道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没有给我。”
“没敢。”
她嘴角弯了一下,把手从我口袋里抽出来,拉住我的袖子把我往图书馆的方向带了几步,“现在敢了,现在你给我。”
我松开她的手,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
水是温的,早上出门前装的。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装的?”
“早上,那时候你还在睡觉。”
她站在那里,看着保温杯里冒出的热气,“你这杯水,晚了十三年。”
“但它还是热的。”
她笑了一下,把盖子拧好,把保温杯放进自己的包里。
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进,有人出,没有人看我们。
一个教授和他的太太站在台阶上,分享一杯保温杯里的温水。
这是世界上最小的、最不起眼的、最不值得被记住的事件。
但我知道她会记住。
我们在校园里慢悠悠地走着,她忽然问:“薛默塭,你今天晚上做什么?”
“改论文,你呢?”
“看你改论文。”
晚上,在书房。
她说到做到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穿着我的卫衣,赤脚盘腿,手里拿着那本《时间简史》。
我在改论文,键盘声嗒嗒的。
她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薛默塭。”
“嗯。”
“你读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从傍晚坐到深夜。”
“差不多。”
“没有人陪你?”
“没有。”
“会不会觉得孤独?”
“偶尔会,在论文结束的时候,抬头突然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房间里又很安静,我只能听到自己脑子里神经疯狂发出的警告,心悸,然后就是空虚。”
她的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腕上,搭在我脉搏跳动的位置,“那你继续写,我陪着你。”
书房只剩下键盘声和她翻书的声音,窗外有风,纱帘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书,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我用余光看她,她没有发现。
十一点,我关了电脑,她合上书,我问:“今晚不学了?”
“明天再学,今天学太多了。”
“学了什么?”
“学了薛定谔的猫,又死又活。”她站起来拉我起身,抱住了把脸埋在我胸口。“睡觉。”
“好,现在就睡。”
窗外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她环住我的腰,“你以后每天都给我讲一个物理概念。吃饭的时候讲,散步的时候讲,睡觉前讲。讲到我也能给别人讲的程度。”
“好,那你明天想听什么?”
“想听量子纠缠。我想知道,两个粒子不管多远都会同时响应,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我们之间,有没有这种纠缠?”
“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我在这里。你动,我就动。你不动,我也不动。”
她的手指在我后背慢慢画圈,“那以后你会不会变?”
“不会变。量子态可以坍缩,纠缠不会消失,我们永远都会纠缠在一起。”
窗外的风把纱帘吹起来,像一个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那你再讲一遍,从头讲。”
“两个粒子。不管距离多远,一个状态改变,另一个就会立刻响应。”
“它们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它们曾经在一起。分开以后,它们还记得。”
“你怎么知道它们记得?”
“因为实验证明了,因为数学推导了,因为我相信。”
她把我抱紧了一些,“你以后每天早上给我讲一个物理概念,用它叫醒我。”
“好。”
“就当我赖床的闹钟,讲完我才起。”
她笑了一下,抬起脸,眼睛很亮,“明天的闹钟是什么?”
“不确定性原理。你不可能同时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就像你不可能同时知道我在想什么和我在哪里。”我看着她。“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在想你,我在家里,我在你身边。”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收紧。
***
那天下午她接了个电话,我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她站在客厅窗前,背挺得很直。
“嗯,我看看时间……下周三全天可以。资料你先发给我,我今晚看。”她挂了电话,转过身,“公司接了个紧急项目,德方的技术团队明天到上海,一周的封闭谈判,我要跟全程。”
“会很累吗?”
“还好,就是晚上可能不能准时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我端着水杯看着她,“好,但是我还是会适当地等一下。”
她嘴角弯了一下,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德文技术文档,密密麻麻,专业术语很多。
她戴上耳机,开始查资料。
我没有再打扰她,把水杯放在她手边,走回厨房。
那天晚上她工作到很晚,我躺在卧室,听到书房的键盘声。
凌晨一点多,她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很早,天还没大亮。
我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她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落。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说明时间还早。
我躺了一会儿,起床,去书房看了眼。
她的电脑还没合上,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档,德文和中文对照。
那些德文我一个都不认识,除了几个被高亮标记的词。
她画了线,旁边写着批注,字迹工整,和她平时一样。
我把那个词抄下来,回到书房,打开词典。
Vertrauensschaden,信赖损失。
是法律术语。
我用了整个上午把那份文档的前面部分看完了,不是看懂,是查完。
每个不认识的词都查了,在旁边标注中文解释。
查完回头再看,我能猜出文件的大概意思,但离“看懂”还很远。
下午她从谈判间发来消息,“晚上不知道几点结束。你先吃,别等我。”
我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我炖了汤,一个人喝了一碗,剩下的留在锅里,小火煨着。
她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饿了吗?汤还热着。”我迎上去,接过她的沾满寒气的大衣。
“好。”
她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捧着碗喝汤。
灯光下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不是黑眼圈,是一种比黑眼圈更浅的、只有离得很近才能看到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的颜色。
她喝了半碗放下。
我问:“今天谈了些什么?”
“技术参数。德方对精度的要求非常高,中方说做不到,德方说必须做到,然后吵了一天。”
“谁赢了?”
“没有赢家,明天还要继续。”她揉着眉心。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
她微微一愣:“你不用——”
“我知道,但我想。”
她的肩很硬,我用拇指按着她颈侧的肌肉,那个位置是胸锁乳突肌,从耳后延伸到锁骨,是她经常疼的地方。
“你今天查了我的文档?”她忽然问。
“嗯。”
“那个词,Vertrauensschaden。”
“我记得意思,信赖损失,是法律术语。”
她沉默了一下,“你还查了什么?”
“查了很多,大多数没记住。”
她伸手覆在我手背上,“你有时候很可爱,能记得那么多公式,但记不住那些单词的意思。”
“所以你很厉害,谁知道人那点脑袋里能装那么多单词呢?”
她站起来转过身,踮起脚吻了我。
封闭谈判的第三天,她回来得更晚。
进门的时候没有换鞋,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累。”
她闭着眼靠沙发上,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今天……不太顺利?”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迟到,有人准备不足,有人在谈判桌上说废话。我的工作是翻译,不是替他们整理思路。”
“所以你今天翻译了别人没准备好的内容。”
她没有否认。
“你替他们整理思路了吗?”
“整理了,不然没法翻,对方根本就听不懂。”
“那你是好的翻译。”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你知道做我们这行最累的是什么吗?不是语言转换,是思维转换。你要把一个人的逻辑漏洞补上,把一个人的模糊表达变清晰,把一个人的情绪压下去。你做了所有这些,但你不能说‘我在帮你’,你只能说‘这是我的工作’。”
我沉默了片刻,“那你知道吗,当物理老师最累的是什么?不是解方程,是学生说‘薛老师我听不懂’。你要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再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讲到他点头。你不能说‘我已经讲了三遍了’,你只能说‘我换种解法,再讲一遍’。”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露出笑容,慢慢扣紧她的手指,“那我们是不是在做同一件事?你在讲台上翻译物理,我在谈判桌上翻译语言。我们把一种不被人理解的东西变成让人理解的东西,我们都想把这个世界变得更清晰一点。”
她坐起来看着我,“你以前可不这么类比。”
“以前我不知道我们这么像。”我拉起她的手掌在唇边吻了下。
封闭谈判的第五天,她没有去。
早上起来时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量了体温,发现有点低烧。
她说要不去公司,我说不行。
她说不严重,我还是说不行。
我把她抱回床上,随后给她请了假。
“你不去学校?”她问。
“请假了。”
“你不用——”
“我请假了,就在家陪你。”
她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那你躺下来。”
我躺在她旁边,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手攥着我的衣领。
“我难受,你给我讲讲物理。”
“你想听什么?”
“量子场论,说说你研究的东西。”
“量子场论,把场作为基本实体。粒子是场的激发态,场无处不在,即使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空间,也有场在振动。”
她抬起脸看着我,“所以空的地方不空?”
“不空,因为有场。”
“我们之间也有场?”
“有。”
“什么场?”
“引力场,你吸引我。”
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嘴很甜。”
“今天没吃糖,吃了你买的蜂蜜。”
“那以后多吃,蜂蜜对身体好。”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床尾。
“薛默塭,你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有谁照顾你?”
“没人照顾我,都是自己扛。”
“那以后换我照顾你。”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吧。”我笑着说。
她打了下我的手,“多嘴。”
没过多久,她就闭上了眼,手还攥着我的衣领没有松开。
封闭谈判最后一天,她烧退了,去了公司。
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签了?”
“签了。”
“你累吗?”
“累。”
“汤炖好了,排骨莲藕,加土豆。”
她看着餐桌上的汤碗,“你这几天每天都炖汤,我一个人喝不完。”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喝,喝的时候会想到你。想到你在谈判桌上,戴着耳机,把一种语言变成另一种,想到你在积攒疲劳和压力,想到你回来以后可以喝一碗热的。还是,你不想喝我炖的汤了?”
她坐在餐桌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走过来,抱住我。
“薛默塭,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说话,现在你说了很多。”
“以前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我把想说的说出来,不说你会以为我不在乎。”
她把我抱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洗了澡,换那件深蓝色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在厨房洗碗,洗好后关了水龙头,我擦干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薛默塭。”
“嗯。”
“你下周的公开课,我要去听。”
“好。”
“坐第一排。”
“好。”
“我还要举手提问。”
“你打算问我什么?”我想了想,率先说:“问我——‘老师,量子纠缠能维系多久?’”
“你怎么回答?”
“我说,只要不观测,它就一直存在。一旦被观测,状态就会确定,但纠缠不会消失。因为纠缠不是状态,是关系。”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着,窗外没有月亮。
“薛教授——我们今天晚上不学物理了。”
“那学什么?”
“不学,就坐着。”
那盏灯亮到很晚,她靠在我肩上,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看,屏幕暗了。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
那是一辆夜归的车,车里的人大概也累了,大概也在想着回到家有一盏灯会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