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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谢谢你的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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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是周五到的,那天下雨,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炖汤。
——排骨莲藕,加土豆,她已经连续点这个菜三天了。
我放下汤勺擦干手去开门,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纸箱,不大,一只手能托住。
我翻过来看寄件人信息,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只有收件人覃柯浅,地址是我们家。
“谁寄的?”我问。
快递员摇了摇头:“不清楚,扫码揽收的,没有留寄件人信息。”
我接过纸箱掂了掂,很轻,里面不是填充物晃动的响,是纸张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我走回客厅,把纸箱放在茶几上。
窗外雨声很大,汤在灶台上咕嘟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纸箱,没有拆。
因为寄件人是空白的,因为收件人是覃柯浅,因为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所以我没拆。我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下午有同传,手机应该关静音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灭了,我对着那个没有寄件人姓名的纸箱看了很久,然后走回厨房继续炖汤。
汤炖好了,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玄关的灯亮了,她在换鞋。
我从厨房探头说回来了,她应了一声,走进客厅。
“茶几上有个你的包裹。”我背对着她从碗柜里拿碗。
“谁寄的?”
“不知道,没有写寄件人。”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是撕胶带的声音,纸箱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纸张的声音。
很长的停顿,安静到锅盖上的蒸汽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灶台上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我端着两碗汤转过身,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几张纸。
“怎么了?”我把汤放在餐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薛默塭,你看过这个了?”
“没有,那是你的包裹。”
她低下头把那些纸放在茶几上。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到了那些纸,是一封信,手写的,好几页,字迹工整,蓝色墨水,抬头写着“覃柯浅”。
第一行:“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从三年前,在上海的那个会议上。”
我没有往下看,只是看到那行字就停了。
三年前,上海,会议,她坐在同传箱里,他坐在观众席上。
“画展票在里面。”她从纸箱里拿出一张票,递给我,“周六下午,他约我去。”
我把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印着展览信息,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某个现代画家的个展。
票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希望能再见到你。”
“你要去吗?”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字,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在犹豫,是在读一段需要被准确理解的文字,像翻译。
“薛默塭,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在想他为什么觉得你会去,在想他知不知道你结婚了。”我的手摸到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他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信里写了,在这里,‘知道你已婚,但还是想告诉你’。”
我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想?”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想去。”
她把画展票放在茶几上。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她喝了汤,吃了饭,洗了碗。
我在客厅里坐着,那封信还摊在茶几上,没有收起来。
我看到信的最后一页,末尾写着:“如果有一天,你的婚姻让你觉得累了,我就在这里。不会多做打扰,只是等你。”
我转过头看着厨房,灯亮着,水龙头开着。
她的背影在洗碗,弓着腰,头发散着,地上一小摊水踩在脚底下,她没有擦。
窗外的雨声很大,哗哗的,像有人在河对岸一遍一遍地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柯浅。”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有泡沫。
我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问:“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
她低头冲掉手上的泡沫,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拿起那几页信纸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吗?”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无话可说。这不是第一封,也不是最后一封。这种信,我收到过很多。放在以前我会看一看然后扔掉。不回复,不联系,不给任何可能性。因为我知道我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但这一封——”她把信纸放下,“这一封不一样。他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看到。结果是,你看到了。”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在吃醋。”
“嗯。”
她问我,“那你的反应是……你不怕我去?”
“怕。但你去不去,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唉——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说怕,你只会说随便你。”
“以前我不知道会失去你。”
窗外的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用一支极细的笔在纸上不停地写着什么的声音。
我拿起那张画展票,正面是画展信息,背面还是那行圆珠笔字。
——“希望能再见到你”。
“周六下午,我陪你去。”
她抬起眼睛,“你陪我去?”
“嗯。他请你去看画展,我陪你去看画展。”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好。”
周六下午,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那天下着雨,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和驼色风衣,头发散着。
我穿着那套藏青色西装,老的那套没有换新的,没有染头发。
进去之前,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紧张吗?”她握着我的手。
“不紧张。”
“那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她把手伸进我的口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从公司出来到现在一直握着那杯热咖啡,指尖的热度还没有散尽。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把那枚纽扣挤到一边,“这是什么?”
“没什么。”
她把那枚纽扣从我口袋里摸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深灰色的,四孔的,直径半厘米,那道孔洞边缘的毛刺还在。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我的口袋,拍了拍。
“那么喜欢,那就一直留着吧。”她的声音很轻。
我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没有回答。
队伍动了。
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放进门口的伞架上,我们并肩走进去。
大厅很宽敞,灰白色调,灯光是暖的。
墙上挂着大幅的画作,抽象风格,色块碰撞,线条交错,她走在我左边,肩膀靠着我的手臂。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
他站在第二幅画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藏青色的。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头发很短,露出干净的额角。
他手里拿着一本展览手册,没有在看画,在看入口。
他看到她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准备上扬但还没有完全上扬的弧度,然后他看到了我,那个弧度停住了。
她显然也看到了他,脚步没有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好。”
“覃老师。”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低,带着一种年轻的、还没有被生活磨损过的干净。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我读出里面的东西。
——确认,确认这个人是谁,确认她和这个人是什么关系,确认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没有去握她的手。
“这是我先生,薛默塭。”她侧过身看着我,“默瑥,这是宋野。同济的,德语很好。”
我伸出手,“你好。”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力度适中,和这个年龄的大多数男生一样,握得比我紧。
大概是紧张,大概是想证明什么。
“薛教授,久仰。”
“你认识我?”
“在新闻上看到过。你前年的那篇PRL,关于全息原理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到我的论文。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幅画前面。
那是一幅很大的抽象画,深蓝色底上,几条白色的弧线交错缠绕,像两条河流在某个不可知的位置汇合又分开。
他先开口,“这是赵无极晚年的作品,无极系列。他用色彩和线条表现东方美学中的‘气’,画面不是静止的,你看那些线条的走向,它们在流动。”
他说得很自然,不是炫耀,是分享。
一个真正喜欢艺术的人,在看到自己喜欢的画时,那种忍不住要说出来的冲动。
她没有接话,只是在听,我也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幅画,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覃老师,你上次说喜欢赵无极。这是上海这几年最大的一次回顾展,我想你会愿意来看看。”
上次,他们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她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碰了碰。
我们走到第二展厅。
这一间的画更小,色块更密集,像一个人在梦里反复出现的、支离破碎的、拼不完整的画面。
他走在她左边,我走在她右边。
他偶尔讲解,她偶尔点头。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她旁边。
“薛教授是研究物理的?”他忽然转向我。
“嗯。”
“物理和绘画,你觉得有共同点吗?”
我看着墙上那幅画,大片的赭石色,中间一抹钴蓝,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缕光。
“都在试图描述不可见的东西。物理用方程,绘画用色彩和线条。都是一种翻译,把自然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之前的不同,不是礼貌的、社交性的,是一个人听到一个让他意外的答案时,不自觉露出的、有点惊讶、有点佩服、又有点不甘心的弧度。
“薛教授说得真好。”
她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第三展厅,我走在中间。
他落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看另一幅画。
大概是想给我们一些空间,大概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执着。
那幅画前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停下来看着墙上的画,有大片的留白,右下角一小块墨色,像一个人在巨大的空旷里,缩成很小的一点。
“薛行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物理和绘画都在描述不可见的东西。”
“是真的。怎么?我说错话了?”
“没有,我觉得那些话说的挺好。”她侧过头看着我。
“谢谢夸奖,我以为只是拙见。”
“谦虚。”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展览手册,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覃老师,这幅画的解说,我德文有个词不太确定,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她接过去看了看,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接过手册。
整个过程很简短,很正常,只是一个学生在向老师请教问题。
但那个词——Sehnsucht,不是渴望,是对某种不可及之物的渴望。
这个词没有对应词,像中文里的缘,像物理里的量子。
展厅快逛完了,他在出口处停下来。
“覃老师,今天谢谢你来看展。”
“应该谢谢你,主要是画很好。”
他看了我一眼,“薛教授,我先走了。”
他伸出手,我握了,这一次我握得比进来时重了一些。
“再见。”
他转身走了,深灰色大衣,藏青色围巾,脚步很快,像一个人决定不再回头的时候走的那种速度。
我们站在出口,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厅转角。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
“薛默塭,你刚才在展馆里,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他在说话。”
“你也可以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说了,你说物理和绘画都在描述不可见的东西。那是我听过你说的,最好听的话。”
“不是情话。”
“我知道,是物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里面的时候,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走路,肩膀是端的。今天你放下来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肩膀放下来的,大概是看到他的那一刻,大概是在某个意识到他比我年轻、比我懂艺术、比我更早注意到她喜欢赵无极的瞬间,心往下沉了沉,肩膀反而松了,因为没有什么可端的了。
他是他,我是我。
他年轻,懂艺术,会说“Sehnsucht”。
我不会,我会的是物理,是方程,是炖排骨莲藕汤。
回家的路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嗯。”
“你问。”
“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三年前。”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今天告诉我的。”
“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我以为是普通的工作来往。”
“他请你吃过饭吗?”
“吃过,工作餐,几个人一起那种。”
“单独的呢?”
“没有。”她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你说是工作餐,就是工作餐。”
她沉默了一下,窗外有一辆摩托车经过,引擎声轰轰的,很远,“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走在他旁边,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比他有气质。”
“什么气质?”
“沉默的气质。不是不会说话,是不需要说。你知道你是谁,你知道你在哪里,你知道你旁边的人是你太太。你不需要用懂艺术来证明自己。你不懂,但你站在那里,就是你了。”
她把“你”说得很重。
到家了,她换了鞋去厨房倒水。
我坐在玄关的矮凳上,没有换鞋。
她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在我旁边坐下。
“柯浅,你今天在展馆里,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遇到的是他,不是我会怎样?”
她喝了一口水,“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不会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他会说德语,会看画展,会在雨天撑着伞等在门口。他什么都会,但我跟他在一起,不会学物理,不会想知道什么是量子纠缠,不会在凌晨两点醒来听丈夫的心跳。”她顿了顿。“我跟你在一起,会变。他跟我在一起,不会。他喜欢的是现在的我,你喜欢的是你会让我成为的我。”
客厅的光落在她脸上,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默瑥,那封信,我明天回。”
“回什么?”
“回‘谢谢你的画展票,我和我先生都很喜欢。祝你一切顺利。’”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困了。”
“睡吧。”
“你抱我进去。”
我抱起她,她很轻,从玄关到卧室,穿过走廊。
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走过餐厅的时候,餐桌上的深胡桃木相框里,那张合照在暮色中反着光。
她在笑,我看着她的侧脸。
那时她的眼角还没有那道纹,现在有了,是我让她笑的。
我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拉住我的手,“你陪我睡觉。”
我躺下去,她缩进我怀里,手攥着我的衣领,像怕我在她睡着的时候消失一样。
她的呼吸慢慢变深、变慢,攥着我衣领的手慢慢松开,搭在我胸口。
“薛默塭,你明天早上给我煮红糖鸡蛋。放红枣,不放姜。”
“好。”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我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的婚姻让你觉得累了,我就在这里。不会多做打扰,只是等你。”
他不会等到那天了,因为她不会觉得累。
她在我怀里呼吸,平稳、沉着、没有一丝犹豫。
***
那天她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我坐在沙发上看书,那本海涅的诗集,德文原版,已经读到第三十页。
每个词都查过,但没过多久每个词就都忘了。
六点半,七点,七点二十……
厨房的汤炖好了,番茄牛腩,加了土豆,小火煨着。
锅盖虚掩,蒸汽从缝隙里丝丝地冒,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七点四十,门锁响了。
我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玄关。
她进门,拎着两个纸袋。
一个很大,是那家常去的服装店的 logo;另一个很小,深灰色,没有图案。
她换鞋的时候把那两个袋子放在地上,小袋子从大袋子里滑出来,倒在地上,里面露出一点黑色的、蕾丝的边缘。
“回来了?”
“嗯。”
她弯腰把那个小袋子捡起来,塞进大袋子里,动作很快,但我的手比她的目光更快。
我看到了,那是黑色的,蕾丝的,很薄。
“买了什么?”
“衣服。”她拎起袋子走进卧室,没有看我。
我跟在后面,站在卧室门口。
她背对着我把大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
米白色毛衣,驼色风衣,深蓝色衬衫裙,都是那天逛街我看她试过、她喜欢、但没有买的。
那天我只给她买了两件,她自己偷偷去买了剩下的。
“你怎么自己买了?我说可以下次一起逛街的时候买。”
“你付钱太慢了。”她没有回头,“薛默塭,女人想要什么东西是不会放在嘴边的。而且,我有钱,我想要什么都可以自己买,我不想依靠丈夫,我也不需要依靠你。”
“抱歉,是我做错话了吗?”
“当然不是,我是想说我不是为了钱才跟你结婚的。”
那个小袋子放在床尾,深灰色,没有图案。
她挂完衣服去厨房盛汤,我一个人站在卧室里,看着那个小袋子。
没有打开,只是看着。
黑色,蕾丝的,不止一件。
袋子底部有硬硬的、方形的包装盒,大概两三个。
“薛默塭,汤好了。出来喝。”
“嗯。”
那顿饭她比平时话少,我也没有多问。
她喝完汤擦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眼都不一样。
不是翻译时的锐利,不是家时的平淡,不是床上时的迷离,是一种介于所有这些之间的、像一个人准备好了要说某句话但还没到说的时候的期待。
“你等会儿有事吗?”她放下纸巾。
“没有。”
“那你来一下。”
她走进卧室,我跟在后面。
她站在床尾,拿起那个深灰色的袋子。
“我今天下午去挑的,花了一点时间,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她的声音很平,但耳廓是红的。
“你——”
“你先转过去。”
我转过身,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服摩擦皮肤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布料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再之后是金属扣的声音,很小的,一个扣一个。
“好了。”
我转过身。
她站在床尾,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那是一套黑色的内衣,不是那种夸张的、镂空的、到处都是蕾丝的款式,是简约的、克制的、但每一处都经过设计的。
肩带很细,在锁骨下方交叉了一个 X 形,然后绕过肩膀。
胸前是一小片蕾丝,不透明,花纹很密,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
腰线收得很低,最下面是一圈极细的蕾丝花边,像一条黑色的溪流在腰间缓缓流过。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遮住了最中间的那一小片。
不是挡,是不知道该放哪里。
“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去买的?”
“下午,开完会去的。”
“你一个人?”
“嗯,我一个人,逛了很久。”她的手放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肩带。
“为什么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你说想看,因为你说在光下面也不需要躲,因为你看了巴黎世家的秀场视频,你书房的浏览记录里有。”
我的浏览记录。
上周,我在书房,打开了一个巴黎世家的秀场视频,看了几分钟然后关掉。
模特穿着设计感很强的内衣走在 T 台上,我当时在想“这种衣服能穿吗”。
“你看到那个视频了?”
“嗯。你书房的历史记录,你没有清。”
“……”
“你看了四分十二秒。”她看着我,“比你看 PRL 的首页多两秒。”
她的脸是红的,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到脖颈,但她的手慢慢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你来我身后。”
“为什么?”
“后面扣子还没扣,我一个人够不到。”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的后背在灯光下是温润的象牙色,肩胛骨的形状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脊柱的沟壑从后颈延伸到腰际,被那条黑色的细带截断。
文胸的扣子在背后,不是一排,是三排。
每一排有三个卡扣,共九个。
我的手悬在那个位置,没有落下去。
“你买的这个,扣子有点多。”
“因为三排扣可以调节松紧。最外面那排最松,最里面那排最紧。不同的人,不同的尺码,不同的场合。”
我把手指放在最外面那排扣子上。
金属扣很小,银色的,钩子也很小,需要很仔细才能对准。
“你以前穿的都是一排扣,两个扣。”
“嗯,那个方便,这个——”
“这个什么?”
“这个好看。”
我把第一个钩子扣进第一排的扣眼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的后背在我手指下微微起伏。
“你知道为什么是三排吗?”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闷。
“因为可以调节松紧?”
“其实也不全是,是因为不同的位置对应不同的聚拢效果。最外面那排最松,穿起来最舒适;最里面那排最紧,聚拢效果最好,但勒得也最紧。设计师把它们设计成可调节的,让穿的人自己选。今天是想要舒适,还是想要好看。”
我的手指停在中间那排扣子上,她选择了中间那排。
不是最舒适,不是最聚拢,是中间。
像一个人在两个选项之间,找到了一个她认为的平衡点。
“为什么扣中间这排?”
“因为好看,不会太勒。”
她的手伸到背后,摸了摸那些扣子,确认都扣好了。
“还有一个设计,这个是前扣式的。”她转过身面对着我,手指在胸前两片布料中间的位置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文胸从中间分开了。
“这种是前开扣,穿和脱都比后扣方便。”
她演示了一遍,把两片合拢,对准,轻轻一按。
咔嗒,合上了。
又按了一下,咔嗒,分开了。
“这个设计,是为了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她没有说完,脸更红了。
我伸出手,手指放在那个前扣上,没有按下去。
“柯浅。”
“嗯。”
“你今天去挑这些,花了多长时间?”
“两个小时。”
“试了很多件?”
“嗯。”
“店员帮你了吗?”
“帮了。一个女的,她说你太太身材真好,我说谢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两片黑色的蕾丝。
“她还说——这种款式,你先生一定会喜欢。我说,他不太懂这些。她说,没关系,你穿好看就行了。”
“她说的对。”我看着她,“你穿好看就行了,我不需要懂,我只需要看。”
她嘴角露出笑,然后她转过身去。
“后面的扣子,你帮我解开吧。我要换睡衣了。”
我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手指搭在那些金属扣上。
最外面那排的三个扣子依次被解开。
文胸松了,从她肩膀上滑落了一点点。
她没有马上接住,让它挂在手臂上。
“薛默塭,你今天看了很久。”
“嗯。”
她转过身,那件黑色的文胸还挂在手臂上,欲坠未坠。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照成一种温暖的、朦胧的金色。
“怎么样?”
“很好看,很美。”
她低下头,伸手把文胸从手臂上取下来。
“你以后想看,就跟我说,不用看巴黎世家的秀场视频。”她顿了顿,“那个秀场的模特太瘦了,没有我好看。”
我也笑了一下,很短。
那天晚上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家居服坐在床头看书,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热水泡过的红。
“薛默塭,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今天在卧室里,扣扣子的时候,手在抖。”
“没有。”
“有的。你扣第一个扣子的时候,手指是凉的。扣到第三排的时候,手指变热了,你就是在紧张。”
“因为没扣过。”
“以后多扣几次就不紧张了。”
我看着她,“你以后还会买吗?”
“看心情。”
“今天心情好吗?”
“今天心情——”她顿了顿,“很好。”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薛默塭。”
“嗯。”
“那个前扣的设计,我今天试了很久才学会,店员教了我好几遍。”
“那你现在会了?”
“会了。”
“那你也教我。”
她放下书,拉起我的手,放在那个看不到扣子的位置。
“你先按一下。”
我按了。
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