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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我正在学着 ...

  •   那个采访的视频,我是在凌晨两点看到的。

      商业杂志的网站首页上,她的照片占了三分之一的版面。

      还是那张穿深蓝色西装裙的旧图,配文换了:“独家专访 | 覃柯浅:翻译是另一种形式的理解,而我还在学习如何被理解。”

      我点了进去。

      视频的拍摄地点在她的办公室,或者某个公关公司的影棚。

      背景是一面灰色的墙,她坐在一把深色的皮椅上,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有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我们的婚戒,她搬走时没有摘下,我也没有。

      镜头推近,打在她脸上的光很柔和,把她的皮肤照成一种近乎陶瓷的质地,眼下那颗很小的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主持人坐在画面之外,只有一个声音,女性的,年轻,带着一种职业化的、上扬的尾音。

      “覃老师,第一个问题可能是我们的读者最关心的,方便透露您的年龄吗?”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镜头的、排练过的笑,是一种更接近“我知道你们会问这个”的、略带无奈的笑。

      “三十。”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刚过三十。所以现在回答年龄的时候,不会再犹豫是二十九还是三十了。”

      主持人也笑了,“三十?您看起来真的不像。我是说,皮肤状态,整个人的气质,像二十七八。”

      “也许我的丈夫不这么认为。”

      画面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笑,没有不笑。

      嘴角维持着一个很小的、几乎是中性的弧度,像一段信号在零值附近振荡,没有明显的偏置,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向左上方的一瞥,那是人在回忆或者思考时才会出现的眼动模式,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镜头。

      她缓缓眨了眨眼,“否则他会更活泼一些。”

      这句话的尾音在处理上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停顿,不是迟疑,不是断句,是词与词之间的那个空隙被她拉长了一点点,比正常说话拉长了零点几秒。

      在翻译领域,这叫“换气口”,是译者在处理高难度语句时用来重组语序的间隙。

      她在真实地、不自知地,用处理德文长句的方式,处理了这句关于我的陈述。

      主持人显然没有捕捉到这个细节,她顺着话题往下问:“所以您先生是偏安静的性格?”

      “……嗯。”她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做理论物理的。需要的不是活泼,是……耐心。”

      这句话之后,视频切了一个机位。

      不是剪辑,是直播式的多机位切换。

      新机位里,她的头发别在耳后的那边发生了改变,右边换成了左边。

      她的耳垂上戴着一枚很小的珍珠耳钉,银色的托,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个针尖大的高光点,在那个高光点的周围,有一圈极淡极淡的红,耳垂的毛细血管,因为紧张而微微扩张。

      她在窘迫,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会让采访中断的窘迫,是一种专业的、经过了训练的、被压缩到最小单位但仍然存在的窘迫,像把一个高维度的信号投影到低维空间,大部分信息丢失了,但残留的那一点,恰好是最关键的。

      我看着屏幕,手机横过来,抵在书桌上,用两本书靠住。

      画面里的她坐在一把深色皮椅上,灯光柔和,妆容精致,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我的丈夫不觉得我看起来年轻。

      不,不止是这样。

      她在说:我的丈夫不觉得我看起来年轻,因为他很少看我。

      不是不想,是不需要,就像你不需要每天检查一个已经稳定运行了多年的实验装置,你默认它还在那里,还在工作,还在按照设定的参数输出数据,但装置不会因为你不再看它就停止老化。

      它老化了,磨损了,精度下降了。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这种事,需要一个人来验证。

      一个会认真地、注视地、带着欣赏或惊讶或任何一种情绪地说“你看上去不像三十岁”的人。

      而她的丈夫,我,从来没有扮演过这个角色。

      “否则他会更活泼一些。”

      更活泼一些。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太不活泼了。

      不只是在婚姻里不活泼,是在关于她的一切认知里都不活泼。

      我不会对她说“你今天真好看”,不会在她换了一件新衣服时抬起头看一眼,不会在她换了新的香水、做了新的发型、买了新的口红的时候给出任何反应。

      不是故意忽略,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是需要反应的事情。

      在我构建的婚姻模型里,“好看”“年轻”“活泼”都不是必需参数。

      我只关注那些可以量化的、可验证的、有明确因果关系的变量,论文数、引用率、项目经费。

      我把一个活生生的、需要被看见、被肯定、被注视的人,缩减成了一组无关紧要的噪声数据。

      而她在镜头面前,用一种几乎不会被任何人听出来的、专业级别的克制,说出了这件事。

      她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悲伤。

      她只是在主持人说“您看起来不像三十岁”之后,提供了一个事实,“也许我的丈夫不这么认为”。

      然后她用一个短句解释了这个事实可能带来的后果,“否则他会更活泼一些”。

      主语是“他”,不是“我们”。

      她把我从“我们”中单独拎了出来,放在句首,用一个第三方的、近乎观察者的视角来审视,像一个翻译官在处理一段复杂的、包含多重隐含语义的原文时,不得不打破原有的句式结构,重新组织主语、谓语、宾语,以便让听众理解。

      而她重新组织之后的那句话,主语是我,谓语是“不认为”和“不活泼”,宾语是“她”。

      一句话把我、她、我们之间所有说不清的东西,全部装了进去。

      我重新播放了那一段,她又说了一遍。

      “也许我的丈夫不这么认为。”

      “否则他会更活泼一些。”

      第二遍听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新的细节。

      她说“丈夫”这个词的时候,声调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下降。

      不是升调,不是降调,是声带的振动频率发生了一次瞬时的、不可控的偏移。

      在语音学里,这叫“基频微扰”,通常出现在说话者情绪波动时,紧张、羞涩、难过、压抑。

      任何一种都可能。但在这个语境里,在一个被问到年龄、提到丈夫、然后快速转移话题的瞬间,那个微扰最可能的指向是:她还没有准备好把我们的关系变成过去时。她还在说我的丈夫。一个搬走的人,一个不回复短信的人,一个把婚姻定义为分开一段时间的人,在公开采访里,依然说的是我的丈夫。

      她没有摘下戒指。

      主持人没有问,她也没有主动提。

      但那枚戒指一直在她的无名指上,在每一个她抬手调整头发、翻动桌上并不存在的纸张、做出一个表示强调的手势时,都会进入画面。

      银色的,很细的一圈,上面没有任何装饰。

      我们结婚时选的款式最简单、最便宜的那一种,因为她说不想要钻戒,“以后再说”。

      “以后”没有来。

      但那枚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银圈,始终戴在她的手指上。

      也许她只是忘了摘,也许她需要它来证明“已婚”这个身份能减少不必要的社交麻烦,也许她只是觉得摘不摘都无所谓,也许——

      也许她还没有完全放弃。

      这个“也许”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一片已经被我反复碾过的、板结的、毫无生气的土地上。

      我知道它大概率不会发芽,但我还是忍不住用指尖拨了拨它上面的土,让它能接触到一点点空气和水分。

      我关掉了视频。

      手机屏幕暗下去,书房重新陷入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嗡嗡响的寂静。

      窗外没有路灯,小区的深夜是一种浓稠的、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的黑。

      我坐在那片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不是字,不是方程,是一个没有形状的、不断重复的、像心跳一样的弧线。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短信。

      她的对话框里,还躺着我上一条消息:“那部电影我看完了。”

      没有回复。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又删掉。

      最后我只打了一个字:“嗯。”

      发送。

      我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我听到了”,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我还在这里”,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在深夜里被发送出去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信号,像一颗垂死的恒星在坍缩成黑洞之前发出的最后一道光,波长极长,能量极低,任何望远镜都无法捕获。

      但它在宇宙中真实地存在过,以光速传播了若干光年,然后消失在背景辐射里。

      我放下手机。

      厨房里没有热牛奶,冰箱里的那盒已经过期一周了。

      我没有打开冰箱门,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料理台上那只印着褪色猫的马克杯。

      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许是她搬走之前就有了,也许是我某次清洗的时候磕到了。

      我没有扔掉,只是把它放在那里,杯口朝上,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回到书房,重新打开那个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把进度条拉到她说那句话的地方,在那个“换气口”暂停。

      画面定格了,她的嘴唇微张,上下唇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光线打在那条缝隙上,照出里面一小片湿润的、深色的、看不清轮廓的空间。

      在那四十分之一秒的间隙里,她还没有说出“否则”的“否”字。

      时间就像一帧被冻住的胶卷,她停在那里,停在一个问句和一个陈述句之间,停在一段婚姻和另一段生活之间,停在我的丈夫和也许不再是我的丈夫之间。

      我盯着那张定格的、微张的嘴唇,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是一张脸,一张我看过无数次但从未认真看过的脸。

      一个叫覃柯浅的人,三十岁,已婚,首席翻译官。

      她的丈夫不认为她看起来年轻,否则他会更活泼一些。

      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书房里照着我。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在实验室里盯着示波器的、长时间没有任何发现的技术员。

      平静的,专注的,空洞的。

      我关掉了视频。

      窗外的天还黑着。

      不知道几点,也不想去看。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不是她睡过的那间,是我最近搬到的那间小客房。

      单人床,素色床单,没有台灯,没有书,没有那枚纽扣。

      我躺下去,面朝天花板。

      隔壁房间,她的房间,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空气在缓慢地、无声地流动。

      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声音,不是那句“否则他会更活泼一些”。

      是那枚纽扣。

      它现在躺在书房的桌上,在那堆论文和那本夹着票根的法文书之间,沉默地、安静地、不发出任何信号地等待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需要它的人。

      我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裂缝。

      这间房间太新了,新到没有任何我们共同的记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缩成一个很小的、蜷曲的、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形状。

      手机在客厅,没有带进来。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那个“嗯”。

      不会回的,我知道。

      但我在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旁边,看到两个字,已读。

      灰色的,很小的,嵌在屏幕边缘的灰色字体。

      已读。

      妻子看了,她没有回复,但她看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久到那片灰色的“已读”从视网膜上消失,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没有信号的黑暗。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合上眼。

      窗外的风把某扇没有关紧的窗户吹得一下一下地碰着窗框,每隔几秒一次,像一个人耐心地、反复地、不知疲倦地敲着一扇不会从里面打开的门。

      我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进了没有梦的睡眠。

      手机屏幕上,那个“已读”还亮着,在我闭上眼睛之后,在我翻身之后,在窗外的风停之后,在那扇门不再被敲响之后。

      一直亮着,亮到电池耗尽,亮到屏幕变成一片彻底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黑。

      像一扇永远关上的门,像我。

      ***

      我去了维也纳。

      不是一时冲动,是在看完那部电影的第三天,我打开了订票网站。

      签证、机票、酒店、行程,所有她以前独自完成的事情,我一件一件地学着做。

      护照有效期还剩两年,够用。

      行李箱是她的,那年她从瑞士带回来的黑色硬壳箱,托运标签还贴在把手上,GVA。

      我把那枚纽扣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深夜的浦东机场,候机大厅空旷得像一个被抽干了水的泳池。

      我坐在登机口旁的椅子上,背包里装着那本法文书,扉页上那行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纸张泛黄,像一片落叶。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还看得到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片正在燃烧的、缓慢熄灭的灰烬。

      我靠着舷窗,眼皮很重,但没有睡意。

      维也纳在清晨抵达。

      机场很小,冷清,指示牌上并列着德语和英语。

      我在出租车的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速公路变成 cobblestone 路面,从商场变成巴洛克建筑,从德语广告牌变成挂着琥珀色吊灯的、门楣上刻着铸造年份的旧旅馆。

      司机用英语问我是不是来旅游,我说是。

      他又问一个人,我说是。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住的那家旅馆在多瑙河附近,离电影里他们走过的那座桥不远。

      前台递给我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上面挂着一个菱形的塑料牌,写着房间号。

      房间很小,单人床,窗户对着一个内院,院里有棵老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我放下行李,没有休息,直接出了门。

      我开始走,沿着多瑙河。

      河面很宽,水流比想象中慢,灰绿色的,像一块微微晃动的、抛光不完全的大理石板。

      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凉意,吹在脸上,像一块湿冷的、没有拧干的毛巾。

      有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有遛狗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

      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在意一个东方面孔的中年男人,独自走在多瑙河畔,目光空洞地看着对岸的教堂尖顶,像一个丢失了坐标的导航系统。

      我走了很远,走到电影里他们下车的那个车站。

      那个车站还在,和电影里几乎一模一样,一个不大的站台,几条铁轨延伸向远方,信号灯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看着一列火车进站,停下,又开走。

      车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涌出一阵暖风和人群的嘈杂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来过这里吗?她来过吗?

      她说过,她看过这部电影,不止一遍。

      她说过,“改天”她愿意再看一遍。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期待,没有要求,只是陈述,像一个在路边放了一个路标的人,不说“你过来”,也不说“我等你”,只是放了,然后走了。

      我路过那个路标无数次,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一眼。

      现在我来看了。

      路标还在,但那个放路标的人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我去了普拉特公园。

      电影里他们坐摩天轮的地方。

      那个摩天轮很老了,据说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车厢是红色的,油漆在阳光下反射着陈旧的光。

      我买了票,一个人坐进那节红色的车厢。

      车厢很小,面对面两排长椅,能坐四个人。

      我一个人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对面空着。

      摩天轮很慢,慢到你可以看清每一帧画面的变化,地面在下降,城市在展开,教堂的尖顶、歌剧院的穹顶、多瑙河的河道,一点一点地进入视野。

      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维也纳都在脚下。

      红屋顶,绿穹顶,灰蓝色的河流,和远处连绵的、被薄雾笼罩的山丘。

      电影里,他们在最高点接吻。

      此时此刻,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空座位。

      座椅是木质的,红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棕色的原木。

      椅背上有人用圆珠笔刻过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有一个隐约的爱心形状,和几个被磨损的字母。

      她没有坐在这里,但她来过我的脑海里。

      在每一个我认为她的需求不值一提的夜晚,她也许独自来过这里,不是真的来,是在想象里来。

      跟着电影里的画面,跟着那句“也许我的丈夫不这么认为”,跟着那句“否则他会更活泼一些”,来过很多次。

      我坐在那里等到摩天轮转完一整圈。

      第三天我去了黎明时的多瑙河岸。

      电影里,他们在黎明到来之前,坐在多瑙河岸边的石阶上,等着太阳升起来。

      河水在暗光里是黑色的,只有河面中央有一道银灰色的反光,是月光,还是远处城市的灯火。

      他们坐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天边开始亮,先是一线橘红色,然后扩散成一片温暖的、半透明的橙色。

      我坐在石阶上,凌晨五点。

      河面是深灰色的,和夜空的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风很大,吹得耳朵发疼。

      我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扣在头上,缩着肩膀,像一块被遗忘在岸边的、棱角分明的石头。

      然后天开始亮,和电影里不一样。

      不是从东方喷薄而出的橘红色,而是一种缓慢的、均匀的、从整个天幕同时渗出的灰白色,像有人在宣纸背面用毛笔写了一个字,墨迹一点一点地洇过来,最后整张纸都变成了浅灰色。

      河面也随之变亮,从深灰到浅灰到银白,最后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刺目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光。

      太阳始终没有出现,云层太厚了。

      我坐在那里,等到天彻底亮了,等到有晨跑的人从身后经过,等到河面上出现第一艘游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旅馆。

      那天晚上我坐在旅馆房间里,打开了那本法文书。

      扉页上那行铅笔字在台灯下清晰可见。

      她写在扉页的那段话,写在那个她希望我能陪她一起坐上摩天轮、在最高点拥抱她、在黎明前的多瑙河岸牵着她、在天亮之后对她说“我们再来一次”的时刻,而我从来没有给过她。

      我在实验室里推导一个与黑洞有关的方程,在办公室里修改一篇与时空曲率有关的论文,在系里开一个与全息原理有关的学术会议。

      那些东西很重要,但没有她重要。

      我选择那些东西的时候,认为它们是重要的,而她是不需要选择的、默认存在的、会一直在那里的背景条件。

      她成了我的背景辐射,无处不在,但从不被观测。

      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那是宇宙大爆炸后残留至今的热辐射,均匀地充满整个宇宙,温度只有2.725开尔文。

      不是零,不是不存在,只是太微弱了,微弱到绝大多数探测器都忽略它。

      她不是背景,她是我宇宙的初始条件。

      没有她,我的整个时空结构都会坍缩成一个没有意义的奇点。

      我合上书。

      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枚深灰色的纽扣并排。

      最后一天,我没有去任何地方。

      我在旅馆房间里坐了一整天,看着窗外的雨。

      维也纳的深秋,雨是细细的、密密的、下不完的。

      窗玻璃上的水珠汇聚成一道道溪流,蜿蜒而下,像一个人在悲伤时擦过脸留下的痕迹。

      我在想她说“也许我的丈夫不这么认为”时,那个向左上方的、一闪而过的眼动。

      那不是回忆,是期待。

      她在说那句话的前一秒,也许期望着那个人会在某个地方听到,会反驳,会说“不是的,我觉得你看上去比三十岁年轻”,会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会说“对不起”。

      她等了三年。

      在每一个我以为“改天”还有很多、每一个我埋头于论文忘记抬头看她、每一个我关掉书房的灯躺在她身边却没有伸手拥她入怀的夜晚,她都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等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而我来了,维也纳、多瑙河、普拉特的摩天轮、黎明前的石阶。

      我来得太晚了。

      但“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词。

      它给你希望,又在你伸出手去抓的时候,把那只手一起吞没。

      但此刻,坐在维也纳一家小旅馆的单人床上,窗外下着雨,手边放着那本写着她字迹的书,我选择相信那个“也许”。

      也许她还戴着那枚戒指,也许她说“我的丈夫”时声调的那个微笑的下降,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她还不想改变。

      也许那句“否则他会更活泼一些”不是抱怨,是邀请,邀请我变得“更活泼一些”。

      我不知道,但我决定试一试。

      离开维也纳那天早上,天终于晴了。

      阳光照在旅馆外墙上,把那些巴洛克式的浮雕照得轮廓分明。

      我在机场的邮局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普拉特摩天轮的夜景,红色的车厢,亮着灯,像一串悬在半空中的糖葫芦。

      我在背面写:“摩天轮很高,多瑙河很宽,黎明很冷。”

      停顿了很久。

      又写,“我应该陪你来的。”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投进了邮筒。

      它会被盖上维也纳的邮戳,漂洋过海,投递到她公司的地址。

      我不知道她看到这张明信片会是什么表情,也许面无表情地扔进抽屉,也许看一眼就放下,也许放在桌上很久很久,久到边角卷起,久到墨迹褪色。

      但我写了一句话,一句三年前就该说的话。

      飞机从维也纳机场起飞,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云。

      我看着下方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张摊开的地图,多瑙河是一条银灰色的细线,普拉特公园是一个不大的深绿色方块。

      我在那里面待过三天,走过她也许在梦里走过的路,看过她独自看过很多遍的风景,坐在她希望我坐的位置上,体会她需要的那些感受。

      我需要的不是风景。

      我需要的是知道,在她需要一个人在摩天轮最高点拥抱她的时候,我应该在那里。

      但我没有。

      现在,我来补上这个“没有”。

      不是为了弥补,有些事已经无法弥补,是为了学会。

      学会在下一次她说“改天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站起来,拿钥匙,说“好,走吧”。

      不管那部电影是什么,不管我能不能看懂,不管看完之后她会有多开心或多失望。

      我只需要在那里,在她需要一个人的时候,成为那个人。

      飞机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阳光忽然变得刺眼。

      我拉下舷窗的遮光板,闭上眼睛。

      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枚纽扣。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掌心的皮肤能感觉到它四个孔洞的边缘,那些微小的、不太光滑的、像是被匆忙冲压出来的毛刺。

      她在某件深色外套的袖口上,缝过这样一枚纽扣。

      缝的时候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有看。

      低着头,针线在她指间穿梭,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我从书房门口经过,看到她了,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过去。

      我应该停下来,应该坐在她旁边,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应该在她把线穿进针眼的时候,说一句“你真厉害”,应该在她缝完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线头的时候,接过那件外套,说“穿上让我看看”。

      我应该做很多事,我没有做,现在我正在学着做。

      飞机开始下降。

      窗外的云层散了,下面是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片正在燃烧的、缓慢熄灭的灰烬,和三天前的夜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方向相反。

      我从她想去的地方回来了,带着一张寄出的明信片,一本写着法文的书,一枚深灰色的纽扣,和一些也许永远说不出口的、但她已经不需要再听的、迟到太久的话。

      我打开手机。

      信号恢复的时候,短信提示音响了。

      不是她的,是天气预报。

      “明日多云,16—21°C。”

      我给她发了一条:“我回来了。”

      发送,然后关机。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减速,最后停稳。

      舱门打开,一股潮湿的、熟悉的空气涌进来。

      我站起来,拿下背包,走向出口。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接机的牌子,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拥抱,有人挥手,有人亲吻。

      我一个人走过去,背包里有一本写着她字迹的书,一枚深灰色的纽扣,一张维也纳的地铁票,和一颗在摩天轮最高点悄悄许下的、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心愿。

      “改天。”我对空荡荡的出口说。

      这一次,“改天”有了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不容再错过的日期。

      不是在日历上,是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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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尽量把锁章改出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