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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无法传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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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在脑子里把从鬼屋背面到正面的空间方位快速过了一遍。那个女孩子从背面安全出口冲出来的,说明她待的房间窗户应该朝背面,或者说侧面。这样一来,靠正面那两扇窗户对应的房间暂时可以放到后面再考虑。
她一边思索,一边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下。这扇门对应的大概是洋楼背面偏左的位置,窗户应该正对着后墙那片野草地和拆了一半的居民楼。刚才尖叫传出来的时候,被老槐树挡住视线的也是这个方向。
门把手是黄铜的,冰凉滑手,不知为何会让人联想到一些死去动物的/尸/体。
苏凌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然后转动它。
这个时候鬼屋里可能只有她一人,所以此时意外安静,竟然还能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了方可和周晓棠的声音。
方可大概是在跟工作人员确认某个细节,隔着楼梯和门板听不太清楚,只能分辨出她那标志性的语速。快而均匀,如同一长串预先排列好的多米诺骨牌挨个倒下去。周晓棠的声音跟在方可后面,轻而缓,大约是在帮忙打圆场。
苏凌太熟悉这种组合了。
当年方可爱拆东西,苏凌就会递螺丝刀,晓棠在旁边端一碟刚出炉的曲奇安抚被方可拆了玩具的邻居小孩。这个模式从小学二年级到现在没有变过,唯一的变化是方可拆的东西从收音机升级成了电脑机箱,晓棠做的点心从最简单的牛奶饼干升级成了超级难做的抹茶千层。
门被打开,苏凌迈步其中。
这个房间里灌满了同一种叫人感觉分外压抑的颜色。
墙布是那种说不上具体名字的红,介于干涸的血色和褪色的玫红之间,这种颜色铺满了四面墙壁和天花板。放眼望去床罩是这种红,软沙发椅的饰布是这种红,高高的扶手椅也是这种红,连窗边那把摇椅上的靠垫也不例外。满目的红色使得它们像是有了重量,沉甸甸堆砌在每一个平面上,压得空气似乎都变稠很多。
这房间不像寻常鬼屋的布景,反而更像一间被遗忘在某旧公馆顶楼七十年的卧室。
窗户正对着楼下的空地。苏凌能看到售票处那个遮阳棚的白色尖角,周晓棠坐在老槐树底下的花坛边沿,浅绿色保温袋就搁在膝上,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像是随时准备在看到她信息的那刻就冲进来救人。
方可站在她旁边,仰着头朝洋楼这边张望,镜片上还有轻微的反光。
苏凌抬手朝窗外挥了一下,但方可没有反应。
看来从外面确实看不见这里面。
苏凌把手放下来,重新更仔细地打量这间房。
圆桌上立着一块亚克力纸牌,印刷字体正工工整整地讲述一个简短的场景故事——
“据卷宗记载,死者在此处写信时,被潜入房间的凶手从背后扼住咽喉,窒息而亡。”
苏凌把这句话来回读了几遍,这话像是在暗示满屋的红可能由鲜血染成的。不过文字本身吓不到她,她早就过了相信纸牌上印什么就有什么的年纪。
但刚才那个跑出去的女孩子显然不是这样,她冲出门的时候浑身抖得站不住,蹲在晓棠脚边怎么问都不吭声,然后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拔腿就跑。那个反应感觉也不是装出来的,但就这样文字和背景故事会把她吓成那样吗?
但如果吓到她的不是这些文字,那是什么?
苏凌又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直到扶手椅跟前,才发现椅子的靠垫上也搁着一块纸牌,字体比圆桌上那块更小,必须凑近才能看清。
——“死者临终前拖着身体靠上这张椅子,女佣明明曾多次清洗椅面的血渍,但痕迹仍会反复浮现。”
她把纸牌放回去,再走到窗台前面。窗台是旧式的木结构,窗框的漆皮在时间流逝后,已经干裂成密密麻麻的鱼鳞状,还有几片翘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玻璃内侧蒙着一层薄水汽,水汽里有几道不太规则的指痕,看起来像是有人用整只手掌贴上去来回抹过。她顺着窗台往下看,目光滑过窗框下沿,落到踢脚线和地板之间的那道夹缝里。
那里卡着一小片硬纸。
苏凌弯腰抽出来,发现这是一张不小心落下的学生证。
照片上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深褐色长发,圆脸,单眼皮,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翘,从长相上来看毫无疑问就是刚才从铁皮门冲出去的那个女孩子。
视线下移,能看到姓名栏里印着三个字——温雨濛。
苏凌想了想,把学生证折好塞进口袋里,三分钟到了之后转身朝房门走过去。
走了两步。
空气里却忽然多了一股味道。
刚才进门时那股干花和旧布料的气味还在,但它的底子里浮出了另一种东西。
是一种带着苦涩尾调的很冲鼻的甜,像是烧焦的糖块混杂了烧灼过的金属,又像是旧式诊所里碘酒和锈迹搅在一起的气味。
苏凌感觉自己的鼻腔被激得发酸,喉咙口翻上一股轻微的恶心。她认识这个味道,去年暑假在乡下奶奶家,邻居杀鸡的时候不小心把鸡血溅了一地,那股铁锈味混着夏天水泥地上的热气就是这个感觉。
但现在哪儿来的血?总不会是这鬼屋在这方面这么拟真,还准备了鸡血在这儿给游客营造氛为?
苏凌立刻转回头扫了一圈。
深红的墙布依旧安静地贴在墙上,床罩的褶皱纹丝不动,扶手椅的垂布挂在两侧像两条有气无力的长手臂。视线可见的范围内,明明没有任何东西能释放出这种气味,但气味就在持续不断地从某个方向涌来。
然后苏凌瞪大眼睛。
她骤然发现窗外正在褪色。
不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也不是光线变化,更不是窗帘的遮挡!是窗外所有的颜色都在以肉眼可以追踪的速度减退!
午后两点的阳光照在槐树叶子上本该是明晃晃的碎金,可现在那片碎金正在一层接一层地剥离暖黄的色温,变成惨白的灰。售票处的白色遮阳棚变成了一个扁平的几何块,坐在槐树底下的周晓棠和站在一旁的方可被这层褪了色的光隔在了老远的地方。她们从相对位置上而言还在那里,苏凌确信周晓棠手里保温袋的浅绿色都还能辨认,方可的眼镜片也还在反光,但她们整个人像变成了一张被过度曝光的底片,细节全抹除,只剩一个模糊轮廓。
苏凌当即冲到窗边,双手按住玻璃,张嘴要喊“方可”两个字。
她的嘴巴张开,声带震动,可喉咙里挤出的是一个很低的哑音。
就在这个瞬间,她发现呼喊之后,连自己的耳朵都没有接收到自己全力而出的音量。
现在不仅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原本窗外的也听不见。
没有游乐场循环播放的儿歌。没有远处老房拆除工地的电锯声。没有蝉叫。没有风声。所有的声音都这个瞬间被抽空,如同一只巨大的玻璃罩从天上扣下,把整栋洋楼连同它周围的空气全部罩在了一个真空环境里。
苏凌立刻看向自己的电子手表。
屏幕还能点亮,壁纸是三个人去年夏天在海边的合影,那时候方可被她俩逼着摘了眼镜,眯着眼睛看镜头,表情像是在说“我不适应这种高亮度环境但可以配合你们”。壁纸上方的通知栏里,时间显示为14:17:03。
秒数不跳。
通知栏的Wi-Fi和5G图标也是一片灰白。她点开任何可以联络的APP,但页面一直转圈,永远显示“加载中”。
回头再去看进房间的那个门,做工不佳的木门现在和画在墙上的假门一样根本无法打开,窗户毫无疑问也是如此。
接着苏凌看见了墙上的变化。
原本深红墙布上织着规整的花卉图案,但现在这些纹路正在一条接一条地弯折、游移、重组,最后朝着同一个方向漂移,直至汇聚成一个门洞的轮廓。
原本那里应该是一面完整的墙,墙上还挂着黄铜壁灯座,下面摆放着一张半圆形玄关桌,桌上也没有放置任何东西。现在壁灯熄灭,桌面的灰尘被无形的气流吹出一片干净的扇面,墙布缝隙里渗出微弱而持续的凉风,吹在苏凌脸上,混合着那股烧焦糖混合铁锈的甜苦味。
仔细看去,那个门洞没有把手、锁孔和门框。肉眼上,这只是一个轮廓,但轮廓内部的黑暗似乎是有深度的。
这种黑色古怪至极,看起来不像黑色的墙布,也不像关了灯后的暗淡,而是往墙里延伸,或者说往一直能扎穿地板的黑暗。
这简直像一条挖穿了楼板的垂直通道,往下能一直穿过地基、泥土、岩层,最后停在一个或许不属于现实的位置上。
苏凌试着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并没有发现除了这门洞以外的其他线索。按照心跳节拍来说,现在也过了不止十分钟的时间,但这种奇异的现象依旧没有消失。
目前可供解决困境的唯一线索似乎只在门洞之内。
思索片刻,苏凌深吸一口气,还是用脚尖探进门洞内部的黑暗里。
进入门洞之中,鞋底先踩到的是一个平面,触感比木头坚硬,比水泥光滑,不过略微温热,仿佛是被夏天正午的日头暴晒了整整一天的石板地面。
她听见自己的跑鞋鞋底在平面上碾出轻微的沙沙声,这才发现平面上铺着很薄的一层灰白色细沙。
苏凌把脚收回来,低头看见鞋底纹路里嵌着几粒沙子,在玫瑰红房间昏暗的灯光下正泛着惨白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