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撮合 《游园 ...
-
《游园惊梦》唱完了。
宋翊安在台上唱得极好,好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杜丽娘的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他唱得缠绵悱恻,眼波流转之间,满台的灯光都像是被他一个人吸了过去。台底下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个从画上走下来的杜丽娘。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宋翊安微微欠身,水袖一甩,退回幕后。他的脸上还带着杜丽娘的残妆,眉梢眼角尽是春情,可一退到幕布后面,那些东西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脸上干干净净,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回到后台,开始卸妆。
小徒弟端了碗茶进来,搁在梳妆台上,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宋翊安没在意,摘了头面,擦掉脸上的脂粉,露出底下一张素净的脸。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这几夜没有睡好的痕迹。
“宋哥,”小徒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小小的,“外头有位太太想见您。”
宋翊安的手停了一下。
“哪位太太?”
“她没说,只说认识您,是……是前两天在会贤堂见过的。”
宋翊安握着卸妆棉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会贤堂,太太,前两天。这三个词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怎么想见的人——楚家的那位姨太太。他沉默了几秒钟,把卸妆棉搁回桌上,站起身来,把长衫的领口整了整。
“请她进来吧。”
小徒弟应声去了,不多时,门帘一掀,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一件黑色的绒线开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收拾得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正是楚家的姨太太,楚旻的庶母。
“宋公子,”姨太太一进门就笑了,笑得客气而周到,像是进了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厅,而不是一个戏班子后院的化妆间,“打扰了打扰了,实在是冒昧。”
宋翊安站起身,微微欠身:“楚太太客气了,请坐。”
他把唯一的那把瘸腿椅子让给了姨太太,自己靠着梳妆台站着。屋子里逼仄,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他能清楚地看见姨太太脸上擦的粉和描的眉,也能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姨太太坐下之后,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泛黄的戏报子,看了看桌上缺了角的铜镜,看了看墙角那只旧木箱,最后落回了宋翊安的脸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宋公子,”她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今儿个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宋翊安平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旻儿他……”姨太太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那天从会贤堂回去之后,好几天没着家。”
宋翊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这原也不稀奇,那孩子从小就野,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常事。可这回不一样,”姨太太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他这几天逢人就打听您的事,问您在哪学的戏,唱了几年,平时住在哪儿,爱吃什么,爱喝什么……连您几岁开始练功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后台外头有人在收拾行头,箱子盖合上的声音“砰”地一响,像一记闷鼓。宋翊安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前天刚勾过苏三的脸,昨天晚上扮过杜丽娘的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胭脂红。
“楚太太,”他的声音平淡得像一碗白水,“楚少爷他……可能就是图个新鲜。”
“图新鲜?”姨太太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宋公子,我嫁到楚家二十年了,旻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要只是图新鲜,犯不着费这些工夫。北平城里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他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可他从来没对谁这么上过心。”
宋翊安抬起眼睛,看着姨太太。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姨太太看懂了他的沉默,叹了口气,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梳妆台上。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微微泛黄,上面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戏服,扮的是吕布,头戴紫金冠,身穿百花袍,手持方天画戟,英姿飒爽。那个人的眉眼间和宋翊安有三分相似,但更张扬,更锐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这是谁?”宋翊安问。
“他叫沈鹤鸣,”姨太太的声音轻了下去,“唱武生的,十几年前在北平红极一时,可惜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宋翊安看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隐约猜到了姨太太要说什么,但他不想猜,也不愿意猜。
“旻儿小时候,有一回跟着他父亲去听戏,听了这位沈老板的《长坂坡》,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姨太太慢慢说着,目光落在照片上,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年他才七岁,什么也不懂,就知道天天嚷着要去听戏。后来沈老板出了事,不在北平唱了,旻儿难过了好一阵子。”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长坂坡”“民国六年”。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旻儿,”姨太太把照片收回去,重新看着宋翊安,“我是想说,旻儿这个人,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头有事。他要是真对一个人上了心,那便是真的。”
“可他对谁都会上心。”宋翊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楚太太,昨天夜里,楚少爷在醉月楼喝花酒,我路过看见了。”
姨太太愣住了。
她的表情从错愕到尴尬到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无奈上。她张了张嘴,想替楚旻辩解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他就是这样,”姨太太的声音沙哑了,“他越是心里有事,就越要往那些地方跑。他不是故意要……”
“楚太太,”宋翊安打断了她,语气很温和,温和得近乎残忍,“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跟楚少爷,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一时觉得新鲜,过些日子就忘了。您不必费心撮合。”
姨太太看着他,目光里的心疼又多了一层。
她还年轻,才四十出头,见过的人事已经不少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和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发酸。这个孩子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心疼。一个太清醒的人,在这世上活着,会比别人多吃多少苦头?
“宋公子,”姨太太站起身来,把椅子让回去,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有些事,不是你想清楚了,就能躲得过去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旻儿今晚也来了,”她说,“就在二楼雅间。”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翊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后台的油灯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外头有人在搬道具,木板凳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喊“快点快点,下一场要开了”。
可宋翊安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耳朵里只有姨太太最后那句话在反复回荡——“旻儿今晚也来了,就在二楼雅间。”
就在二楼。
他从台上唱完下来,到卸妆,到姨太太来访,这中间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楚旻在二楼雅间坐了小半个时辰,没有走,没有让人来催,没有像在会贤堂那样说“坐一刻钟就走”。
他就那么坐着,等了小半个时辰。
宋翊安忽然觉得胸口很闷,闷得喘不上气。他伸手解开了长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一片白净的皮肤,凉风从领口灌进去,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看着那面缺了角的铜镜,看着镜中那个卸了一半妆的自己。眼角的胭脂还没擦干净,残留的红色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清亮得像什刹海冬天的冰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涌。
“宋老板——”前台有人喊他,“有位客人请您去雅间坐坐。”
宋翊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知道那是谁。
他知道只要他说一声“好”,只要他走出这间屋子,走上那二层楼,推开那扇门,他就能看见那个人。那个人会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又恨又爱的笑,用那双桃花眼看着他,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一句——
“宋老板,坐下喝杯茶?”
宋翊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想起醉月楼的窗口,想起赵德茂今天早上那张油腻的脸,想起姨太太临走时那句“不是你想清楚了就能躲得过去的”。
他想起那张被他烧掉的帖子上写的那行字。
他想了很多很多,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想了许多过去的事和将来的事,想了许多该想的事和不该想的事。想完之后,他睁开眼睛,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拿起卸妆棉,把眼角残留的那一抹胭脂擦干净了。
“劳烦回那位客人,”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就说宋某今晚累了,改日再奉陪。”
前台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宋翊安继续卸妆,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慢得近乎刻意。他把头面一样一样收进盒子里,把戏服一件一件叠好压平,把桌子上的东西归置整齐,把地上的灰扫干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得好像在完成一件非做不可的大事,而不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琐碎活计。
等他终于收拾完所有东西,换上了自己的灰布长衫,吹灭了油灯,从后台出来的时候,前台的灯已经灭了大半,伙计们正在收拾桌椅板凳,打扫卫生。大厅里空荡荡的,只剩几张桌子还没搬走,地上散落着瓜子壳和烟头,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和茶水的余香。
他抬起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雅间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那扇门关着,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宋翊安站在楼梯口,抬头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没有上楼。
他从广和楼的后门出去,走进了什刹海的夜色里。月亮被云遮住了,只剩朦胧的一团光晕挂在东边的天上,水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倒影。风比前两天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宋翊安把长衫裹紧,低着头往前走。
走到醉月楼门口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那个窗口,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
醉月楼今晚安静了许多,琵琶声停了,红灯笼也灭了几盏,只有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还亮着灯。宋翊安的余光扫过那个窗口,窗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失望。
回到戏班子的院子,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王叔他们已经睡了。宋翊安摸黑走进自己的小屋,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脱了鞋,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面缺了角的铜镜就扣在桌上,他的行头整整齐齐地收在箱子里,那张烧成灰的帖子的灰烬他今早扫掉了,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有人在敲院门。
宋翊安猛地坐了起来。
敲门声不大,只有三下,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笃定的、不怕等的气势。他听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确实有人在敲门。
他穿上鞋,摸黑走到院子里,站在门后。
“谁?”他问。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传了进来,低沉的,带着微微的沙哑,像一个人在风里站了很久。
“是我。”
两个字。
就两个字。
宋翊安的手搭在门栓上,指尖触着冰凉的木头,没有动。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听见门外那个人轻轻咳了一声,听见他的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轻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在等一个回答。
“楚少爷,”宋翊安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去,闷闷的,“夜深了,您该回去了。”
门外没有声音。
宋翊安的手攥紧了门栓,指节泛白。
“你今晚没来。”楚旻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等了你一晚上。”
宋翊安闭上眼睛。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门板粗糙的木纹硌着他的皮肤,微微的疼。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说过了,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想说“您该去醉月楼,而不是来这儿”,想说“楚少爷,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回去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门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宋翊安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长到他的手指从门栓上慢慢滑落,长到他的额头从门板上移开,整个人靠在门边的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然后他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什刹海的水波,轻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下,轻得像戏台上那一声未完的念白,悠悠荡荡地散在风里,再也寻不见了。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融进了什刹海无边的夜色里。
宋翊安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扇冰凉的门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天亮?等他走?等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还是等有一天,他敢打开这扇门,敢走出去,敢对站在门外的那个人说一句——
“好。”
可这一天,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也许永远都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