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观然

1、下山 寿数只余十

　　“师姐……”

　　林臻听见门外的声音，睁开了眼睛，灵气由沸腾转为静息。

　　她起身开门，看见了门外的两位师妹。

　　“何事？”

　　“师姐，”林戚递上一份单子，“这是今年要采买的物资，百乐仙尊说，要主事人看过再送去。”

　　林臻接过，垂眸扫了一眼，“师尊仍在闭关？怎不去寻大师姐？”

　　“大师姐同小师妹前日刚刚闭关，”林戚说道，“小师妹又突破了，大师姐要助她凝金丹呢。”

　　话到此处，一旁的林默轻轻捅了下林戚的腰，林戚连忙闭紧了嘴巴。

　　“可。”林臻将物资单交还，没有多余的反应。

　　林默小声道，“师姐。”

　　林臻朝她看去，林默不自觉抿了抿唇，“长悠仙尊说，让您修炼结束后去寻她，仙尊有话要同您讲。”

　　“好。”林臻点了点头。

　　她关上门，门外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只言片语却还是飞进她的耳朵。

　　“你说林臻师姐怎么还未凝丹……”

　　“当年师姐六岁，便一人爬上了万剑山，大家都说她是天才……”

　　金丹……林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如今，连小师妹都快要凝丹了，她却还与金丹相去甚远。

　　她大抵也能猜到长悠仙尊要与她说什么。

　　林臻理了理衣冠，出门去寻长悠仙尊。

　　正午时分，长悠仙尊应是刚刚结束教习新弟子们的课程。

　　她走到学堂外，正瞧见长悠仙尊出门，她的两个小弟子围在她身旁，一个两人，缠着人恨不能抱着人的大腿走。

　　而长悠仙尊向来是好脾气的，纵着她们如此黏人，一点一点地向外挪动。

　　“师父师父，今日饭食可有鸡翅吃？”刚入宗门一年，被长悠仙尊收入门下的徐或平问。

　　长悠仙尊笑道，“你去看了不就知晓？”

　　“师母师母，念儿的灵果都吃了了，师母可否再给念儿一些？”今年九岁的徐或念撒着娇。

　　长悠仙尊将她抱起，从灵戒中取出灵果给她，笑容无奈，“属你最贪吃。”

　　林臻看了一会儿，上前行礼，“师尊。”

　　“臻臻师姐，”徐或念惊喜道，“你怎来了？”

　　“和你师姐去饭堂吃饭去吧。”长悠仙尊将徐或念放下，摸了摸她的脑袋。

　　徐或念笑嘻嘻地跟着徐或平去了，长悠仙尊望向林臻，“同我来。”

　　她领着林臻到了自己的小院，关上了院门。

　　“林臻，你可知我为何唤你来？”长悠仙尊问道。

　　林臻垂下头，“弟子知晓。”

　　“你且说说看。”

　　“弟子修行百年，仍未凝丹，修仙之道，怕是止步于此。”林臻平静道。

　　长悠仙尊等了许久，见她不再说话，轻叹了一声，“林臻，你应知，金丹未凝，终是凡身，纵使容颜不改，寿数却有尽时。”

　　“你六岁上山，而今修行一百二十三年，若再不凝丹，至多只有十余年。”

　　“是。”林臻应道。

　　长悠仙尊望着她，有些惋惜，“你六岁便能独自登上万剑山，天赋何其之高，怎忍荒废？”

　　林臻抬起头来，认真道，“弟子一向修行勤勉，从未懈怠。”

　　“是吗？”长悠仙尊问道，“你所修的道，真的是你心中的道吗？如果你连自己心中的道都未认清，谈何修行勤勉？”

　　林臻默然，不知该如何辩驳。

　　“去俗世吧。”长悠仙尊道，“去那里修行，问问你心中的道，究竟是何。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弟子……”林臻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不愿往俗世去。”

　　长悠仙尊摇了摇头，“杂念太多。这正是我要你去俗世的理由。这也是你师尊的意思。”

　　林臻默了默，点头应道，“弟子遵命。”

　　她回了小院，将所需之物收入灵戒，便准备下山，路上却碰见了林戚。

　　“师姐这是要去哪里？”林戚诧异道。

　　“下山，”林臻答道，“若是……”

　　林戚认真听着，林臻却顿了顿，又道，“罢了。”

　　她对林戚点了点头，便独自往山下去。

　　应天宗立宗于万剑山之上，万剑山剑气环绕，除宗门内部有护宗阵法守护外，剑气一直遍布到山脚，能轻易斩杀寻常修士。

　　然而，尚未凝丹的林臻却神态自如。

　　自她六岁，恍惚间重活一回那日起，这些剑气便伤不到她了。

　　想起往事，林臻至今仍有些迷惘，她也不知缘由，只知自己曾在六岁时溺水而亡，魂魄却不曾消散，飘荡四方百余年，看尽世间丑态，忽而如梦初醒，便是六岁的她，独自站在万剑山下。

　　那些叫她分不清真假的记忆里，曾有三名刚刚修成金丹的修士欲上万剑山，去应天宗拜师，却在刚刚踏上万剑山的一瞬，被剑气所斩杀，尸骨无存。

　　可她分明站在万剑山脚下，凌厉的剑气却只拂动了她的衣摆，连衣角都完好无损。

　　林臻不明因果，却记得曾经的记忆里，应天宗的修士欲念最少，少入凡尘，不曾作恶，她于是花了两天一夜爬上了万剑山。

　　剑气不曾伤她，可万剑山高耸入云端，云雾缭绕，还是累得六岁的林臻险些昏死过去。

　　然而，幸运的是，掌门亲自收她为徒，不幸的是，她修仙百年，金丹未成。

　　十余年……林臻算着她所剩不多的寿数，想到算上那浑浑噩噩如梦一般的百余年，她已多活了二百余年。

　　林臻勾了勾唇角，“也罢。”

　　便是如今立即去死，也不算天地薄待于她。

　　只是……林臻想到那个出尘的身影，握着剑的手稍稍紧了紧。

　　她似乎，也生了一点贪念，让她想要继续活下去。

　　林臻望向山下，离万剑山最近的城池是青玉城。

　　青玉城之名，源于此地盛产青玉，而所谓青玉，便是修士口中的灵石。

　　灵石对修士而言大有用处，无论是修炼、炼丹、锻造……都需灵石。

　　青玉城因而是俗世中与修仙界接触最多的城池之一。

　　也是，妖、鬼出现最多的地方之一。

　　花草树木与百兽集灵气而灵智开则为妖，人死而魂不入轮回则为鬼。

　　林臻揉了揉眉心，隐约记起，此时此刻的青玉城县令似乎已经为妖所杀，如今是只猫妖冒名顶替。

　　小妖为官比那前一人清廉得多，只是喜吃牛肉，背地里偷宰了几头耕牛。

　　林臻垂了垂眼眸，继续往山下走。

　　忽然，她顿住脚步，想到俗世之中，县令每九年入京述职一次，那猫妖便是在入京述职时被修士发现斩杀。

　　而她也是在那不久之后醒来，重回到六岁那年。

　　难不成那百余年，便预示着她重来一回的寿数吗？

　　林臻微微惘然，那便只余十年可活了。

　　想到此处，她不禁回头望向山上，若一切早已注定，她还应该下山走这一遭吗？

　　林臻犹豫了片刻，终究往山下去。

　　罢了……便是留在山上，不过十年而已，又能见得了几面呢？

　　山路之上，宗内以灵力塑了石阶，林臻以灵力轻身，不多时便路程过半。

　　越靠近山下，剑气越稀少，渐渐出现了妖兽的踪影。

　　一只尚未化形的兔妖跟林臻一会儿，似是察觉了林臻不过是个还没修成金丹的低阶修士，竟朝她扑了过来。

　　林臻本就握着长剑，剑未出鞘，只轻轻一挥，便将兔妖打晕过去。

　　“不自量力。”林臻抚了抚长剑。

　　她虽未修成金丹，可应天宗作为修道第一宗门，她学到的剑法与术法却是常人难及。

　　更何况她手中的这柄剑，乃是当年拜师之时掌门师尊亲赐。

　　兔妖一晕，山上的剑气立即将其斩杀，尸骨无存，只一点白光轻闪了一下。

　　林臻默了默，这兔妖原竟也快要凝丹了。

　　她继续往山下去，在申时进了城。

　　一入城，顿觉热闹许多。

　　行人来来往往，马车、驴车……店门口都挂着灯笼，有小二招呼着客人，也有小贩的叫卖声。

　　林臻静修多年，一时间有些恍惚，像是重又变成魂魄飘荡四方一般。

　　她握了握剑，定下心神，随意找了个小摊，点了一碗馄饨。

　　“诶，您先坐，馄饨马上就好。”一位看上去年过六十的老妇人应着，把馄饨下了锅。

　　林臻的目光在桌子上扫了下，还算干净。

　　不多时，老妇人把馄饨端上了桌，目光在她的剑上停留了片刻，“您的馄饨。”

　　她擦了擦手，“孩子，你可是听说城中有妖，过来除妖的？”

　　林臻刚要吃，闻言动作一僵。

　　孩子？她的岁数，怕是比眼前的老妇人大上不少。

　　“不是。”林臻摇了摇头。

　　“那就好，”老妇人松了口气，“那妖厉害得很，怕是得仙人来收，你莫要去凑热闹，听闻昨晚又死了两个想要杀妖的大侠。”

　　林臻看了老妇一眼，“多谢。”

　　“客气什么，应该的。”老妇人笑道，“快吃，莫要凉了。”

　　“嗯。”林臻拿起筷子，正要尝尝，忽而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她身旁跑了过去，一个体态圆润的妇人追了几步，气喘吁吁，大声哭喊道，“抓贼啊!我的钱啊!”

　　路上行人大多只是看着，那贼人早就跑远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一转身，发现林臻已经不见。

　　“诶？还没吃怎么就……”老妇人一怔，看到了桌上的十枚铜钱，“这……”

　　她垂眸，眨了眨眼睛，“唉，多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