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灾年 百钱卖一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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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眼皮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又像是跌入深坑，被人死命地往下拽。
黎枝死死咬着牙，终于，眼皮掀开一条缝，缝隙中一片漆黑，仰头看是一条星带，鼻尖还有腥臭味。
她这是在哪儿。
黎枝想坐起来，可手上软绵绵地抬不起来，她还觉得饿，比减肥晚上的十一点半还饿，胃里烧得慌。
想看看周围什么样，可旁边响起一道声音，她瞬间闭上眼不敢动了。
“她爹，你说可咋办，”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接着是低低的啜泣声，“小枝都饿晕了两次了，不然我省一点。”
“你省……你省饿倒了怎么办？”这道声音的主人是个男人。
女人没再说话。
男人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昨儿我看有人卖孩子，就得了三斗粟。家里是没什么家当了，实在不成咱们也卖。”
这下黎枝更不敢动了。
接着是那女子的声音，闷闷的，“行。”
“不过现在卖也卖不上什么好价钱，往北走走再说，再过十几日应该能到汴京了。都怪灾年，老天不心疼人，”男人叹了口气，“你睡吧，我守着。”
黎枝松了口气，她感觉微热的身子贴着她，眼皮越来越重，胃里还是火烧火燎的，很快她就没了知觉。
昏睡过去前黎枝想，这俩人口中的小枝是她吗？
卖了她……
再睁眼，黎枝面对自己的短手短脚陷入了沉思。
她这是穿越了，这具身体是个小孩？
再看看周围环境，黎枝心里生出了一丝生无可恋，她就在路边睡的，难怪昨天睁眼看见了星带，原来是以天为被地为床。
周围很是荒芜，杂草丛生，不远处有个草席盖着的鼓包，也是腥臭味的来源。
她闻闻自己，不禁皱了皱眉。
而昨晚说话的是那对夫妇看起来有三十岁，男人个子挺高，身形瘦削瘦脸颊凹陷，唯独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女人也瘦，衣袖松松垮垮，一张脸面黄肌瘦。
模样根本看不出来好坏，这二人应该就是昨天晚上商量着把她卖出去、这具身体的爹娘。
卖出去……不知卖给什么人，看她爹还是个贪得无厌的，还想给她卖个好价钱。
这是一家四口，还有个七八岁大的哥哥，同样瘦弱。黎枝都不用照镜子，因为胳膊上没二两肉。看这家人的模样，自己估计也不遑多让。
这要被卖，什么事做不好一巴掌下来不就得残了。
得逃。
可黎枝头晕目眩站起来都费劲，她肚子好饿，像是几个月没吃过东西的。
她歇下现在就逃跑的心思，默不作声不动神色地观察起周围的人来。
周围还有两家这样的人，离得不远不近。这具身体的娘正摆活锅，用石头搭了个小灶，下头柴冒着灰烟，很呛人。
这究竟是什么时代？
像古代，男人的头发很长，发髻像是许久没打理，松松散散。夫妻俩衣着说不上褴褛，但是穿的都是粗布衣，有的地方还打了补丁。
衣裳不仅破，还脏，脸上也沾了灰。
应该是听见黎枝坐起来的动静，女人回头看了眼，脸上露出一丝喜意，“醒啦，粥一会儿就好。她爹，小枝醒了。”
黎一平正在收拾卷铺盖收行李，吃过饭得赶路，这些东西都得包好。
他放下手头的活，过来摸了摸黎枝的额头，又对一旁个头不太高的少年道：“小柯，你看着你妹妹。”
黎柯耳朵听见了，点点头，可眼睛却没挪回来，黎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旁边的一家锅里里正在炖肉，她看见骨头了。
那家人守着锅，眼神炙热手舞足蹈，不时地添嘴角，黎枝觉得有点瘆得慌。
昨儿晚上听夫妻俩说话，黎枝从他们交谈中拼凑出来一个事实，如今是灾年，这才一路北上。
那家人竟然能吃肉，附近林子里有野物吗。
地上没什么皮毛，想到这儿，黎枝胃里一阵翻滚。
她生在和平年代，就减肥饿过几顿，这辈子吃的最大的苦就是上班的苦。
但是她奶奶挨过饿，那时候树根草皮都翻出来吃了，更别提得过病的家禽牲畜，甚至有人吃观音土。
她还听奶奶讲，再往前一些时候，灾年卖儿卖女都不是新鲜事。
百钱卖一儿，斗粟易一女。
还有吃……
她捂着嘴，忍得眼泪汪汪，黎一平拧着黎柯的耳朵，“看什么呢，看你妹妹去。”
黎枝背过身去，深吸两口气才平复下来，不能去想，别想了。
另一边陈秀娘已经煮好粥了，她先给黎枝盛了一碗，前两日黎枝饿得晕了过去，肚子里得多吃点东西。
没那么稠的给了黎一平，而后又给黎柯和自己盛，一家人围着吃了顿饭。
粥没什么滋味，黎枝也没啥胃口，但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吃。
忽然间，有人喊了一声。
黎枝率先抬起头，来人就是刚才煮肉的那家男人这男人不高，人佝偻更显瘦瘦巴巴，他端了一碗肉过来，冲黎一平笑了笑，“兄弟，炖了羊肉，你们来一碗。”
黎一平道：“不用了，我们吃这个就行。”
“唉，别客气，等你们后头吃肉了，给我们送去一碗不就行了。”
黎一平深吸一口气，大笑，“哎，不是不吃，我是想着往前走走买个好价钱。你不知道，前面缺人，能卖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那男人脸上一僵，悔恨交织，“那算了。”
黎枝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全喝进肚子里。
陈秀娘也低着头，她眼尾泛红。
一人一碗粥，吃完碗都不必刷，一粒米都不剩，水冲冲就行了。
收拾好，黎一平招呼，“走了。”
黎枝还是饿，但喝了碗粥总归是能走了，她想逃，可是逃了跑不了几步，被家里人抓兴许要挨打，被别人抓下场更惨。
逃得逃，但得找个合适的机会。
不能没跑多远就被抓回来，还得吃饭，吃饱够呛，她吃个六分饱就行了。
她看看地上，想找找有没有东西能吃，可是地上什么都没有，灾年树根草皮都是好东西，就一堆狗尾巴草。
地里狗尾巴草长势倒好，叶子翠绿，穗子大大的，沉得把枝头都压弯了。
黎枝停住脚步，飞快撸了十几个穗子。然后朝三人跑了过去，这种时候她不敢离太远。
四人走差不多两刻钟就歇一会儿，天不算太热，早上也不冷，黎枝推测如今在夏秋之交。
这家人逃难多久了，看起来没什么粮食，又这么瘦，估计有几个月了吧。
还有十几日到京城，还得饿十几天。
黎枝一边走一边掐狗尾巴草的穗子，然后用衣裳兜着。
路上遇见几个难民，都不说话恍若行尸走肉。
又歇了两次，黎一平把黎枝抱了起来。
对于这个爹，黎枝除了厌恶也怕，再说自己一个成年人，被抱着实在不习惯，但能省一点力气，她就老老实实在男人肩上趴着。
这样黎一平也能省劲儿。
等太阳出来，几人就找官路旁边的阴凉处走。黎一平还用棍子敲打草地，看看有没有蛇野物。
只可惜什么都没有，陈秀娘也在看，想找点菌子野菜，但地上全是杂草。
走了半天，听到水流声，黎一平把黎枝放下，“吃了饭再赶路，我去找水。”
陈秀娘点点头，找了石头搭灶，黎枝黎柯跟着去捡了柴火，等黎一平拎了水回来，便生火烧水。
黎枝趁着烧水的功夫把狗尾巴的穗子烧了，烧一会儿就用石头把火给砸灭，然后再把狗尾巴草籽儿碾出来，也是用石头，最后轻轻一吹，还真有些种子。
小小的，很细，颜色偏黄，像发育不良的小米。
黎枝没来得及高兴肩膀就被拍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一看是陈秀娘，陈秀娘道：“干什么呢，别烫了你。”
黎枝伸出手，“……我从狗尾巴草里弄出来的。”
她喊不出娘来，也没想过自己能吃独食。一块儿赶路，还得靠两人煮饭，她想吃独食也没办法。这种时候，最好是都吃饱一点，才能更快赶路。到了安全地方她才好逃走，黎枝不想被卖，被卖能有什么好下场？
只不过这俩人已经打定主意，她没把握改变两人的看法，也不能打草惊蛇，就当不知道二人的心思。
陈秀娘拿黎枝手里的狗尾巴草籽看了看，这几日喝的就是小米粥。
她惊喜地看看女儿，又招呼黎一平过来，“你咋弄的？”
黎枝道：“我看别人这么吃，烧一烧，把籽弄出来。”
黎一平站起来：“我再去弄些来，小树，你守着你娘和妹妹。”
黎枝把路上摘的都烧了，这回陈秀娘还拿了个碗出来。
烧了弄下来的草籽都弄到碗里，然后拿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像舂米一样舂狗尾巴草。很快，黎一平也回来了，带回来一大捧穗子，烧草舂籽，一通忙活，真弄了多半碗。
吃种子总比吃草根儿强，家里粮食所剩不多，到京城还有一段路，分到每天根本不够吃。
陈秀娘把这些混着一点小米都煮了。
煮的时候她不太放心，怕这个不能吃，一直看锅，自己还先尝了尝，什么事都没有。
慢慢地，狗尾巴草籽跟小米一样煮开，变成了一锅稀粥。
陈秀娘眼中难掩喜色，给黎枝盛了满满一碗，然后宝贝地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罐子，打开给黎枝夹了一点咸菜丝，“快吃吧。”
今儿饭都多，咸菜丝就给黎枝的多，黎一平没要，黎柯又两根，陈秀娘也没加。
黎枝顾不得别的，喝了口粥。
有的狗尾巴草脱粒没脱干净，外边带壳咯牙，但是也比今早吃的清淡粥水好吃多了。
她呼出一口气，咬了小口咸菜丝，应该是泡了许久吃起来齁咸，她在粥里使劲涮了涮。
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陈秀娘又给黎枝盛了点，黎一平没再要，“下午咱们多弄点草籽，吃饱了快点赶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灾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