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爱吗》茶诉

7、对不起 程颉凌，随

　　夜色渐浓，程颉凌与杨逝棠刚坐进车里，周叔便从前座低声传话：“大少爷，先生夫人今晚和杨少爷父母有约，吩咐二位一同赴宴。”

　　程颉凌淡淡应声，杨逝棠轻轻点头，两人都没有半点异议。

　　车子稳稳停在酒店门前，门面低调内敛，灯火布设得恰到好处，不张扬，却处处浸透着世家妥帖的贵气。两人并肩走入包厢，房门推开的刹那，一道洪亮爽朗的嗓音骤然响起：“儿子！”

　　多日未见杨逝棠，杨凡尘眼底瞬间亮得夺目。他起身绕过半张圆桌，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满是惦念。漪澜笑着走上前，从程颉凌身侧将自家儿子拉到身边，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身形，嘴里不停念叨：“是不是瘦了？看着清减不少。”说着伸手捏了捏杨逝棠的胳膊，转头蹙眉看向杨凡尘：“你看，我就说孩子瘦了。”

　　杨凡尘凑近打量一眼，大手一挥满不在意：“男孩子正是长个子抽条的时候，瘦点正常，多回家吃几顿饭，自然就补回来了。”

　　程颉凌礼貌向杨凡尘、漪澜问过好，才走到杨逝棠身旁落座。他坐下时，手臂自然搭在杨逝棠的椅背上方，杨逝棠顺势往后轻靠，肩胛骨恰好稳稳抵在他掌心。两人目光未曾交汇，可周身萦绕的距离与默契，早已无需言语点缀。

　　“儿子，什么时候回自家老宅住几晚？”杨凡尘端着酒杯，眉眼弯弯打趣道。

　　杨逝棠微微撇唇撒娇：“还是颉凌家的床垫软和，家里的床硬邦邦的，睡不习惯。”

　　漪澜故作认真接话：“那我可得好好问问寒又，他们家用的是什么牌子床垫，咱们也换一套。”

　　满桌人顿时哄堂大笑。赵寒又笑得眉眼弯成月牙，随口接道：“逝棠早就是我半个儿子了，在自家吃住，本就理所应当。”

　　杨凡尘放下酒杯，佯装一脸不乐意：“寒又你可太心急，我们逝棠还没定下来呢，你倒先抢着当爹了？”

　　程时被逗得低笑出声，揽着赵寒又的肩头，慢悠悠补了句：“早晚都是一家人。”

　　杨凡尘一时语塞，指着程时笑骂：“你看看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赵寒又笑着轻拍程时手背，示意他别故意逗人。漪澜安静给杨凡尘夹菜添汤，低声叮嘱：“少喝点酒。”

　　杨凡尘摆了摆手，眼底满是难得的惬意：“今儿高兴，难得你们夫妇二人都在。”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小辈，语气愈发柔和，“更何况俩孩子都在，这般齐全的场面，实在难得。”

　　席间气氛融融，杨凡尘目光落在程颉凌身上，眼底的喜爱藏都藏不住，搓着手赞叹：“程时，你这儿子生得仪表堂堂，我是越看越喜欢。”

　　骤然被长辈直白夸赞，程颉凌耳尖瞬间泛红，额头沁出一层细密薄汗，只能拘谨地弯唇礼貌微笑。整场家宴被长辈轮番打趣，他心头像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揪着，难免不自然。反观杨逝棠倒是自在从容，支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盯着程颉凌耳尖那抹不易察觉的绯红，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程时挑眉轻笑，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深意：“是吗？那我便放心了，省得你日后为难我家颉凌。”

　　“你这话就见外了。”杨凡尘举杯相邀，“来，咱们喝酒。”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

　　席间话题从家常琐事辗转商界格局，几番闲谈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松弛闲适。赵寒又忽然抬手轻拍程颉凌肩头：“颉凌，下楼去买点招牌桃酥，给大伙尝尝鲜。”

　　杨逝棠当即放下碗筷：“我跟他一起去。”

　　两人起身走出包厢，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内长辈的谈笑被门板隔得朦胧悠远。踏出包厢的瞬间，程颉凌自然而然牵住杨逝棠的手，两人并肩漫步在酒店长廊。夏夜晚风从长廊尽头徐徐灌来，风声在空旷过道里缓缓流转，温热的风息像一层柔软绸缎，轻轻裹住周身。

　　程颉凌忽然心头一动，暗自思忖夜风微凉，怕杨逝棠着凉，当即伸手将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并肩迎着晚风缓步前行。

　　买完桃酥返程，两人步履闲适，不急不缓。快到包厢门口时，房门并未关严，一缕暖光从缝隙里倾泻而出，同时飘来杨凡尘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爽朗轻快，变得低沉厚重，满是沉甸甸的牵挂。

　　“程时，赵寒又，你们是我和漪澜这辈子最好的挚友与知己。我心里清楚世事无常，人神殊途，我们终究没法陪逝棠走完一生。”他话音微顿，似在压抑心底不舍，语气沉沉，“只盼着日后我和漪澜不在了，能拜托你们多照拂逝棠几分。这孩子心思软，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包厢内陷入片刻沉寂，片刻后，程时沉稳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别说这些伤感话，日子还长着呢。来，再敬一杯。”

　　“好，痛快！”杨凡尘举杯，脸上漾开一抹清爽坦荡、带着少年意气的笑意。

　　赵寒又随即温和开口，带着浅浅笑意宽慰：“你们多虑了，逝棠从小我们看着长大，早就是自家孩子，何须特意托付？”

　　漪澜未曾接话，只悄悄吸了吸鼻子，掩去眼底动容。杨凡尘释然一笑，笑意里满是感激：“有你们这句话，我心里便彻底踏实了。”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清脆的酒杯碰撞声。

　　门外，程颉凌静静伫立，手里拎着温热的桃酥纸袋，袋底微微洇出浅浅油渍，可他的掌心却透着几分微凉。杨逝棠听着父亲掏心掏肺的嘱托，面上平静无波，忽然伸手紧紧环住程颉凌的腰，额头深深埋进他的肩窝，将全身的重量轻轻倚靠上去，安静得不言不语。

　　程颉凌立刻抬手回拥，掌心贴在他后背，隔着轻薄衣料，一下下温柔轻抚，无声安抚着他心底的酸涩。

　　稍作平复，程颉凌轻轻推开门，将桃酥放在餐桌上，并未顺势落座，轻声致歉道：“明早还有早课，我先带逝棠回去了。”

　　杨凡尘微微点头，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缕缕薄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绕了半圈，缓缓飘散。他抬眼望向程颉凌，忽然开口叮嘱：“孩子，逝棠从小与你一同长大，往后记得常带他回家看看。”

　　这话听得杨逝棠耳尖瞬间泛红，眼底却强忍着湿润，紧紧拽住程颉凌的衣袖，略带羞赧地催促：“哎呀我知道了爹，我们先走了。”

　　程颉凌心头被这句话轻轻触动，认真望着杨凡尘与漪澜，郑重应声：“我会记住的，凡尘叔叔，漪澜叔叔。”话音未落，便被杨逝棠半推着走出包间。

　　杨凡尘望着缓缓合上的房门，无奈失笑，眼底满是宠溺。自家孩子性子依旧，还是那副别扭又温柔的模样。

　　房门彻底合上，长廊归于寂静。包厢内，杨凡尘指尖夹着香烟，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烟雾，烟气在空中缓缓萦绕盘旋，久久不肯散去。程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无需多言，尽在不言之中。这位平日里职场杀伐果断、处事利落的男人，此刻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又涩又烫，年岁渐长，终究越发容易怀旧心软。

　　返程的车厢里一路静默，无人言语。车窗外路灯次第向后倒退，暖黄光晕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尾迹。杨逝棠整个人埋在程颉凌怀中，脸颊紧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安静依偎，不言不动。

　　快要到家时，杨逝棠终于轻声开口，指尖轻轻戳着程颉凌的胸口：“颉凌，你从刚才就一直沉默，怎么不说话？”

　　“没事。”程颉凌嗓音低沉平淡。

　　“是不是我爹爹的那些话？”

　　程颉凌默然不语。杨逝棠微微转头望向窗外，语气闷闷的，带着几分迁就：“其实你不必勉强自己，不用非要顾及我。”

　　程颉凌心头骤然一揪，细密的酸涩与心疼缓缓蔓延开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杨逝棠柔软的发顶，声音轻柔却无比笃定：“别乱说傻话，你明知道，我从来都不会丢下你不管。”

　　“嗯，我知道。”杨逝棠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程颉凌轻轻摇晃着怀抱，掌心依旧一下下温柔抚着他的后背。

　　心绪翻涌间，程颉凌像是小心翼翼踏过一片不敢轻易涉足的浅滩：“杨逝棠，我只爱你。”

　　杨逝棠依旧安静，没有开口接话。

　　程颉凌的声音愈发低沉沙哑，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力从心底挤出来：“你不要躲开我，也不要勉强你自己”

　　“对不起，逝棠。”他语气满是歉意，“这几天我的错。”

　　“嗯。”杨逝棠的声音依旧平静笃定，没有丝毫迟疑，“我相信你，你自己可以解决好。”

　　车厢再次陷入静谧。

　　程颉凌忽然低下头，发丝蹭着杨逝棠锁骨的凹陷处，轻声自责：“对不起。”

　　杨逝棠抬手插进他的发丝间，指尖缓缓揉弄着柔软的黑发，语气温柔安抚：“不怪你，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慢慢理清自己的心就好。”

　　“程颉凌，我爱你。”他指尖轻轻揪着程颉凌胸前的衣料，另一只手把他的头发揉得愈发凌乱，语气带着执拗的温柔，“我不会离开你的。”

　　程颉凌鼻头一酸，缓缓抬头望向怀里的人。杨逝棠也正仰着脸静静看他，车窗外路灯的暖光洒落进来，碎在他棕褐色的瞳孔里，熠熠生辉，像盛着一整片安静璀璨的银河。

　　他静静凝望了许久，久到眼底那片星河微微晃动。而后缓缓低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不是释然通透的笑，而是恍然发觉自己被人坚定偏爱、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的动容。他张了张嘴，满心话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

　　“谢谢你，逝棠。”

　　指尖轻轻托起杨逝棠的半边脸颊，拇指温柔摩挲过细腻的颧骨，程颉凌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若鸿毛的吻。

　　杨逝棠缓缓闭上双眼，纤长睫毛轻轻颤动，微微扬起下巴，柔软的唇轻轻贴上程颉凌的唇角。

　　程颉凌没有闪躲，亦缓缓阖上眼眸，任由这份缱绻温柔，在静谧的车厢里悄然蔓延。

　　窗外，夜色静静流淌，
　　窗内，是正在悄然发生的一生。

　　天边皓月盛大圆满，高悬夜幕，不远不近。仿佛抬手便可触碰，又好似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

作者有话说

　　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