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岁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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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
聒噪的蝉鸣，是从程颉凌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但它轰轰烈烈，席卷了程颉凌整整一个盛夏。
那时候的他，年少轻狂，万事不放心上，从来不懂，有些心意，有些抉择，明白得太晚，终究会后悔一辈子。
还好，万幸。
他最后，恰恰赶上了…
——
“凌——钚——泯！”
一声气急败坏的低吼，炸破了午后静谧的街巷，带着少年独有的急躁与无奈，回荡在枝叶繁茂的老街。
程颉凌气喘吁吁地奔到老槐树下，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喘着粗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落。碎金般的盛夏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隙，斑驳地砸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燥热难耐。
额前的发丝被汗水彻底浸湿，软塌塌地黏在光洁的额头，黏腻的触感让他心底愈发烦躁。
惹他生气的，是那只无法无天的小猫，是他父母的收养的弟弟，九尾猫仙——凌钚泯。而在这个人，神，兽，共存的世界，九尾猫也并不稀奇。
凌钚泯从街角轻巧窜出，后腿奋力一蹬，纵身跃上这棵百年老槐粗壮的枝桠，稳稳蹲在枝头，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粉嫩的爪子，琥珀色的眼眸弯成狡黠的月牙，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悠闲晃荡，满眼都是调皮得意，全然不把底下气急败坏的哥哥放在眼里。
还在舔爪，还在肆意挑衅。
程颉凌仰着头，眯起霞彩般的眼眸，冷冷盯着树上肆意妄为的小少年，热风裹挟着无休止的蝉鸣，扑面而来，聒噪得他心尖发慌，胸腔里的火气翻涌，却又偏偏对这个弟弟无可奈何。
“赶紧下来。”他沉声呵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耐。
树上的小猫纹丝不动，依旧我行我素。
“回家给你开最爱的鱼肉罐头。”他放缓语气，拿出唯一的筹码。
凌钚泯只是慢悠悠转过身子，留给他一个毛茸茸、冷冰冰的后脑勺，半点妥协的意思都没有。
程颉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压下心底所有烦躁。
算了，不跟一只小猫计较。
可盛日太过闷人，思绪转瞬间，老槐树荫沉沉叠落，蝉鸣浸在风里，旧影无端漫上心头。
杨逝棠呢？
——
恍然间，程颉凌才回过神。
他和杨逝棠已经在一起一年了。
回忆漫溯，亦是这样一个蝉鸣不息的午后，光影落满老槐树下。
杨逝棠就立在树荫最浓的那一处，安安静静望着他。
良久，杨逝棠轻声开口，嗓音清润，平淡无波。
“程颉凌。”
“嗯。”他低低应着，语气满是习惯性的温柔。
“和我谈恋爱吗？”
简简单单六个字，语气平淡得，没有忐忑，没有羞涩，只有笃定。
程颉凌没有半分犹豫，连思考都不曾有，脱口而出。
“好啊。”
短短两个字，干脆利落、天经地义。
下一秒，事情顺理成章地发生。
他们接吻了。
不是青涩轻柔的触碰，而是压抑已久、干柴烈火般的相拥相吻。
时隔许久，程颉凌依旧清晰记得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杨逝棠缓步走近，微微仰头，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庞，毫不犹豫地吻了下来。
他的动作，比程颉凌更迅速，更果断，更急切，更偏执。
程颉凌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扣住杨逝棠纤细紧实的腰肢，全身心沦陷在这份突如其来，却又恰逢其时的温柔里。
那日槐叶簌簌，蝉鸣绵长。
他们的吻，也在树荫风里，持续了很久很久。
现在回想起来，这段感情开始得太过荒唐，太过仓促，却让他心甘情愿，深陷其中。
因为，这个人是杨逝棠。
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他满心偏爱的恋人。
他爱他。
说不清这份深情缘起何时，也道不明缘由，可这份心意早已刻进骨血，无可撼动。
这份爱，本就无需追问来由，无需刻意深究。
反正，他和杨逝棠，一直在一起。
从懵懂无知的幼儿园开始，两人就寸步不离、紧紧黏在一起；从年少懵懂的小学，手牵着手一起上下学，走过无数条大街小巷；从老槐树下那个定情的午后开始，相拥入心，岁岁相依。
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早已根深蒂固。
这般羁绊，本就不需要多余理由。
这是十五岁的程颉凌，心底最笃定的信念。
——
“啊啊，这个讨厌的小猫！”
程颉凌猛地从回忆里抽离，抬手烦躁地揉了揉额前的头发。
精心打理好的发型，被刚才一路追着凌钚泯奔跑，弄得凌乱不堪，金粉色的碎发胡乱翘起来好几撮，越是按压，越是翘得肆意，怎么都整理不好。
正当他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徒劳地打理凌乱的头发时，余光不经意间，落进那片熟悉的树荫深处。
同一块方寸树荫，正是当年杨逝棠驻足告白的位置。
此刻那里，静静立着一道陌生身影。
那个人，已经站在那里，静静注视他很久了。
程颉凌自知生得出众，从不缺旁人的目光，可这道视线，太过深沉，太过炙热，带着近乎痴醉的执念，牢牢锁在他身上，让他无法忽视。
对不起，杨逝棠。
他悄悄抬眼，精准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面容清隽精致，一头顺直黑发衬得肤色偏冷，身形挺拔却格外削瘦，瞧着便知素来疏于照料自己，身高只比他略矮些许。
最惹眼的，是少年右眼角下那颗小巧泪痣，落于素白面颊，宛如白瓷落墨，清雅一点，便惊艳了整座盛夏槐荫。
光影斑驳，落叶轻晃，少年静立荫下，与记忆里的身影无声重叠，像一场无声的宿命合围，让程颉凌骤然失神，目光凝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心底无端掀起一阵陌生心悸，慌乱无措。
下一秒，理智猛地回笼。
他已经有杨逝棠了，怎可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乱了心神。
可胸腔里乱撞的心跳骗不了人，那份突兀的悸动真实又陌生，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不远处，杨逝棠正缓步走来，抬眼便瞥见树荫里那名黑衣少年。
那人目光直直黏在程颉凌身上，一瞬不移，带着莫名阴翳的执拗。
杨逝棠眉梢微蹙，心底轻啧一声，神色瞬间敛了几分淡然，快步奔上前，径直纵身跳到程颉凌背上，不由分说偏头凑上去，在他颈侧轻轻落下一个带着宣示意味的吻。
“颉凌——！”
嗓音软糯，带着满满依赖的娇俏，故意扬高了声调。
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抚平了心底所有纷乱，是独属于杨逝棠的安稳，是夜夜伴他入眠的安心。
“好想你，好想好想你，一刻都不想离开你。”
对不起，杨逝棠。
程颉凌心头瞬间被温柔填满，满心满眼只剩背上的少年，方才树荫下重叠的虚影与慌乱被温柔冲淡，渐渐模糊。
“天这么热，还往我身上贴，也不怕闷出痱子。”程颉凌开口，语气是藏不住的温柔无奈。
“我才不怕。”杨逝棠把头埋得更深，声音不大却带着执拗的占有，“你身上的味道最好闻，我就想一直抱着你。”
听着身边人撒娇的话语，程颉凌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方才树荫下那抹陌生身影，刹那的失神与心悸，就此压入心底。
程颉凌稳稳背着杨逝棠，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树影深处。
不是毫无好奇，只是杨逝棠在他心中分量无可替代。
可身后，那道深沉的视线，依旧没有散去。
冰凉、沉寂，带着无尽的执念与落寞，落在那方曾藏过告白与温柔的树荫里，穿过闷热的空气，穿过聒噪的蝉鸣，穿过杨逝棠温柔的呼吸，死死钉在程颉凌的后颈，冰冷刺骨，挥之不去。
对不起，杨逝棠。
程颉凌下意识将背上的杨逝棠抱得更紧。杨逝棠微微蹙眉，满心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乖乖趴在他的背上。
他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身后老槐树，一眼便望见树下那名绝美少年，仍立在自己曾经伫立过的地方，眼神依旧凝在程颉凌背影上。
杨逝棠心底淡淡哼了声，懒得放在心上。
身心所系唯有程颉凌，其余人与事，皆入不了他眼底。
——
“哥！等等我！”
见哥哥转身离开，树上的凌钚泯纵身一跃，从高高的枝头轻巧跳下，半空中，娇小的身形瞬间拉长变幻，光晕流转，眨眼间，便化作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清秀少年。
一头短发凌乱翘立，身后九条蓬松柔软的花猫尾巴，轻轻晃动几下，便缓缓收敛进体内，不见踪迹。
他快步追上前面的两人，叽叽喳喳地凑上前，满脸好奇地开口：“哥，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树底下那个穿黑衣服的哥哥，一直盯着你看，看了你好久好久喲。”
程颉凌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无波。
“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跟他打个招呼呀？”
“我有病？”程颉凌淡淡回绝，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可他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不动，眼神怪怪的！”
“凌钚泯。”
程颉凌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凌钚泯身后险些露出的尾巴，瞬间紧紧夹紧，再也不敢叽叽喳喳。
“闭嘴。”
“……哦。”
少年垂着头，九条尾巴蔫蔫地耷拉在身后，垂头丧气，再也不敢多言，乖乖跟在两人身后。
对不起，杨逝棠。
杨逝棠安静趴在程颉凌背上，棕色的眼眸淡淡抬了抬，漫不经心地再次看向老槐树的方向。
方才那道黑衣少年的身影，已经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去了哪里，不重要。
他丝毫不想理会，只是收紧手臂，更紧地抱住程颉凌的脖子。
盛夏太热，蝉鸣太吵，他只想快点回家，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
——
程颉凌感受到脖颈间的手臂，又微微收紧了几分，杨逝棠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的耳廓，酥酥麻麻，暖意蔓延。
“勒这么紧做什么。”他偏了偏头，语气温柔。
“怕你把我摔了。”杨逝棠嗓音闷闷的，嘴角却挂着甜甜的笑意。
“怎么都不会摔了你的。”
“我不管，我就要一直抱着你。”
程颉凌不再说话，只是背着身上的少年，一步步走在傍晚的风里，额角的汗水顺着鼻梁滑落，滴在杨逝棠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杨逝棠指尖轻轻微动，悄悄擦掉那滴温热的汗水。
树荫重叠的幻影又在意识里浮沉，黑发清寂，眉眼绝色，眼角一颗泪痣，肤色偏冷白。
那人就站在旧时光的落点里，静静凝望。
对不起，杨逝棠。
他硬生生按捺住回头的念头，把那点莫名的好奇与悸动狠狠压下。
而，往后是否再会重逢，他无从预判，也不愿深想。
他生来便被冥冥宿命缠绕，似能窥众生命格，却唯独看不透自己的前路，抓不住命里暗藏的波澜。
他不求权势，不恋长生，心中唯有一个执念。
只求命运温柔相待，永远不要夺走他的杨逝棠。
若是失去这人，往后岁月，他当真活不下去。
——
心底，细碎的呢喃反反复复绕着，说不清缘由，沉甸甸的亏欠层层叠叠。
对不起，杨逝棠。
呢喃不休，萦绕不散，
说了一万零一次。
只是只剩下对不起好像还有一句我爱你。
对不起，杨逝棠。
我爱你。
求你，原谅我。
我爱你。
一遍，又一遍。
呢喃往复，整整一万零二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5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