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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齐禾 桃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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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来信奉……我的……对吗……”
“你是来信奉……我的……对吗…………”
“你是来信奉我的……对吗………………”
那句话,如同带着细密倒钩的荆棘种子,落入齐禾意识深处,半个月来不断生根、缠绕。每一次无意识的触碰都带来烦躁的刺痒与钝痛。他是共工淬炼的刀刃,本应只有纯粹的黑暗与服从,可凌钚泯那句轻慢又笃定的质问,却总能精准地撬动灵魂底层某些早已封死的闸门,泄露出令他憎恶的、属于过往的回响。
正值这隐秘的烦躁翻涌未平,共工的指令降临:前往天国边界,探查天国动向。
齐禾将一切情绪碾碎——因为沉入任务需要绝对的冷静——随后悄然踏足那片与洪渊截然对立的地域。
光,过于饱满;空气,过于澄净。连风都浸透了柔和的仙灵气息,拂过时竟让习惯了洪渊阴冷的皮肤感到细微的刺痛。齐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尚未真正踏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桃花林已横亘前路,粉白的花瓣汇成香雪之海,美得盛大,美得虚幻,美得……让齐禾的脚步有了瞬间迟滞。过于强烈的色彩与气息对比,竟让他有刹那失神,忘记了运转魔力去覆盖周身那与这片明媚格格不入的、源自洪渊的森寒。他的睫毛上落了一片花瓣,粉白的,薄薄的,他眨了眨眼,花瓣飘走了。那触感却留在了皮肤上——凉的,轻的,像一声叹息。
“再往前,可就是真正的天国门户了。”
清越的嗓音携着几分闲适响起,却如冰锥刺破寂静。
齐禾浑身骤然绷紧,洪渊之力应激奔涌,森然黑气自肌理渗出。他猛地旋身,五指间暗影缠绕,厉声喝道:“谁?!”
花枝乱颤,落英缤纷。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头顶桃枝微微一沉。并非沉重的声响,而是一种极轻盈的、近乎幻觉的震颤。仿佛一滴清露恰好坠在叶尖,又似一缕月光有了实质的重量。
齐禾倏然抬头——
视线所及,是无尽飘落的粉白花瓣,如同被惊扰的蝶群。而在那片迷离的花雨中央,一道身影正翩然落下。并非急速坠下,更像是被风托着,被光描摹着,徐徐降临。
那人身着素银云纹仙袍,衣袂与广袖在坠落的气流中舒展飞扬,如同绽开的昙瓣,又似收拢的鹤翼。袍袖边缘流转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月华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银白短发,发丝并不驯顺,额前碎发被风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弧度优美的眉,发梢在耳际与颈后轻扬,每一根都似染着天光,在纷乱花影中闪烁着细碎的、泠泠的微光。他的面容在花雨中时隐时现,肤色是一种温润的冷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泉里。眉眼清晰如画,眼型是略显狭长的凤目,眼尾自然微扬,此刻半阖着,带着一种猫科生物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慵懒与审视。琥珀色的瞳孔在垂落的眼睫下澄澈剔透,映着漫天飞花和齐禾紧绷的身影,眸光流转间,竟比周遭所有桃花加起来还要潋滟生动。
九条蓬松柔软的长尾在他身后自然舒展,并非静止,而是随着下落轻轻摆动。尾尖那独特的三种色泽——银白、淡金、烟灰——在光影中晕染交融,如同拖曳在身后的、活着的虹彩云霞,拂开层层花瓣,自身却不沾半点凡尘。
他落地的姿态也极其好看。足尖先触及铺满落花的松软地面,轻盈得如同点水,随即整个身形稳稳定住,袍袖与衣摆如流水般垂落、静止,只有几缕不听话的银发和尾尖还在微微晃动。周身并无耀眼神光,却自带一股清冽干净的场域,将周遭过于甜腻的花香都涤荡得清新了几分。仿佛他所在之处,便是这片桃源仙境中最灵动、最核心的那一笔。
“九尾猫仙,凌钚泯。”他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却不高亢。目光落在齐禾满身的阴郁与尚未完全收敛的魔息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周遭春色都失了几分颜色的弧度,“阴魂不散呐,小孩。对我执念就这么深?”
执念。
这个词像一根针,猝然刺破齐禾试图维持的冰冷外壳。一股混合着被说中心事的恼羞、对过往痴愚的厌弃、以及更深层无从辩驳的慌乱骤然涌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早已冰冷的心脏,不合时宜地、重重撞击了一下——为这突兀降临的、与黑暗截然相反的极致之美,也为这美之下毫不掩饰的、直指他灵魂疮疤的锐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推开什么。
他脸色阴沉如水,试图用更锋利的冷漠掩盖那一瞬的动摇与那该死的、源自视觉的冲击:“神经。”
“嘴是真硬。”凌钚泯浑不在意他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敌意,反而饶有兴致地又踏前半步,恰好站在一束穿透层层桃叶、形成光柱的天光下。银发在光中几乎透明,琥珀色的眼瞳被照得愈发剔透,整个人仿佛是由光与灵晕雕琢而成,与齐禾周遭弥漫的、吞噬光线的黑暗气息形成极致而残酷的对比。“说吧,鬼鬼祟祟摸到这光明地界,想干什么?”
“与你无关。”齐禾生硬地别开脸,不愿与那双过于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不堪与伪装的眸子对视太久。那光芒太洁净,让他觉得自己周身的黑暗都显得愈发污浊可笑。他别开脸的时候,余光扫到自己的手——苍白,青筋隐现,指尖还残余着未散的黑气。那只手和凌钚泯的放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金属甲胄规律的碰撞与隐约的呼喝——天国巡边卫队。
凌钚泯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那抹闲适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机警。他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银白残影,一把攥住齐禾的前襟,力道不容抗拒,带着人旋身而起。衣袂翻飞间,已精准地没入头顶最茂密的一处桃花枝桠间。花叶簌簌而下,瞬间将两人身影吞没,只余几片被惊扰的花瓣悠悠飘落。
“你——!”齐禾猝不及防,低叱未出口,一只微凉的手已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别动,也别出声。”凌钚泯压低的嗓音带着温热气息拂过耳廓。为了维持隐蔽,他几乎将齐禾半圈在怀中,另一只手撑在粗糙的树干上,形成一个紧密到能感受到彼此体温与心跳的狭小空间。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和桃花香混合在一起,无孔不入。
齐禾彻底僵住。
温热的掌心紧贴着他的唇,鼻尖充斥的不再是洪渊的冰冷与水腥,而是清甜的桃花香,混合着凌钚泯身上独有的、干净又温暖的仙灵气息。那气息陌生又诡异,偏偏勾动灵魂深处一丝该死的、颤栗般的熟悉感。齐禾的后背贴着凌钚泯的胸膛,他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温度——不是洪渊那种灼烧的燥热,而是一种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暖。他的后背是凉的,那温暖贴上来的时候,他忍不住想往后靠一靠,又硬生生忍住了。
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疯狂擂动。他分不清那是什么——是紧张,是排斥,还是某种被压得太久的、他不敢命名的东西。混乱到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是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背后紧贴的胸膛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与他那失序的鼓噪形成羞耻的比较。他甚至能感觉到凌钚泯那几缕银发无意间扫过他额角时的微痒。那痒意顺着皮肤往下爬,爬到脖颈,爬到锁骨,爬到心口。他想起了梦里的那只手,那微凉的指尖,那声“小孩”。是同一只手。是同一只猫。
时间在无声的僵持中粘稠流淌。直到卫队的声响彻底远去,凌钚泯才缓缓松开手。
姿势却未曾改变。
凌钚泯放松地倚着树干,一条腿随意曲起,姿态慵懒如休憩的豹。齐禾却仍被困在他与树干之间,方才被按着的头此刻近乎抵在对方颈侧,那温暖的气息无孔不入,让他无所适从。心底翻涌着烦躁、屈辱,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为何没有立刻挣脱的困惑。
凌钚泯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齐禾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紧绷的下颌线,语气平淡无波:“现在,能说了?来这儿的目的。”
“……不关你事。”齐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试图维持冷硬,却因这过于亲密的距离和鼻尖萦绕的气息,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恨自己声音在发抖。
凌钚泯低笑。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齐禾背上。“倔。”他评价,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搔刮在齐禾紧绷的神经上。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更危险的腹地,“那么,上次不请自来,闯入我梦里的……也是你,对吧?”
齐禾喉结剧烈滚动。被当面揭穿隐秘的侵入,尤其对方是那场梦境、那段疯狂过往的核心,一种混合着尖锐羞耻、被审视的愤怒、以及更深层无措的情绪攫住了他。他抿紧苍白干瘪的唇,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几不可闻的、代表默认的气音,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紧了粗糙的树皮。树皮的纹路硌进指甲缝里,有点疼,但他需要那点疼来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去我梦里,又想干什么?”凌钚泯追问,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近旁的一簇桃花,粉白的花瓣在他指尖颤动,他的视线却如有目地,牢牢锁在齐禾侧脸上。
“烦不烦!”齐禾的烦躁升级,试图用勃发的怒意掩盖心底那片被彻底搅浑的、充满淤泥与残火的深渊。他的声音大了,但底气是虚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那只该死的猫一定看见了。
“哦——”凌钚泯故意拖长了调子,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洞察一切的光芒。那光芒在琥珀色的眼底流转,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锐利,“不想说?那我猜猜。你来这儿,是替你那位深渊主子探路。至于闯我的梦嘛……”他忽然又凑近了些,呼吸几乎烫到齐禾冰凉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近乎残忍的探究,“是因为……放不下,对吗?朔暗?”
他刻意停顿,满意地捕捉到齐禾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紊乱的气息,然后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掷出那个早已随血肉与痴妄一同埋葬在肮脏街角的真名:
“或者,我该叫你——齐禾。”
轰——
两个字,如同最猛烈的深渊魔火与最刺目的审判圣光同时爆裂,将齐禾的灵魂炙烤得吱呀作响。排山倒海的震惊与骇然率先席卷,随即是更汹涌的恐慌——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连同那肮脏、痛苦、卑微如尘的前半生,连同那个愚蠢信奉着虚幻仙猫、最终惨死街头的自己,不是早已被他亲手撕裂、献祭给黑暗,成为滋养魔力的养料了吗?!
他猛地转回头,脸上没有血色,眼底翻涌着漆黑狂暴的风潮,死死盯住凌钚泯。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哆嗦,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冰山。
凌钚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银白的发丝在透过枝叶的微光中静静垂落,几缕碎发拂过他平静无波的眉眼。他仿佛欣赏着一场预料之中的、缓慢的崩塌。
真相的拼图,在数日前一次家族间的低沉对话中悄然完成——他无意间听闻程颉凌等人要去参加一场葬礼,逝者是旧识严知潇与许稼印之子许行知的夫人齐迴的弟弟,名叫齐禾,因“疯病”惨死街头。杨逝棠递来一张旧照,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干净,笑容明亮,与梦中那阴郁苍白、眼底沉淀着无尽黑夜的黑影截然不同,却又在骨相轮廓与某种更深的气质上惊人地重合。
那一刻,凌钚泯便明白了。
此刻,看着齐禾眼中剧烈震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涛骇浪,凌钚泯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好像,很不愿意面对‘齐禾’这个名字?”
这句话,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火星。虽极轻,只有几个字,不过一次呼吸、一瞬耳语。可落在齐禾耳中,却重逾千钧。
那不是名字。那是一具锈迹斑斑的铁锚,猝不及防被拽出记忆的深海,钩沉起腐烂已久的船骸、溺亡的尸骨、以及整片早已被宣布死亡的海。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一切献祭给深渊。他以为自己早已不是那个人。他以为——
可凌钚泯只是轻飘飘地,从灰烬中拎出了那个名字。
齐禾的身子开始颤抖。起初只是肩头细微的痉挛,随即是攥紧的拳头,是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是牙关咬得太紧而引发的下颌战栗。那颤抖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携着岩浆般的恨意与屈辱,沿着每一条神经、每一寸血肉向外奔突——他的瞳孔急速收缩,随即被暴涨的血色淹没,眼白爬满猩红狰狞的蛛网。
五官开始扭曲。那不是愤怒,那是一场迟来的、彻底的、向内吞食的崩裂。
——他以为他早已亲手杀死了齐禾。可此刻,这个名字被人从唇齿间轻轻吐出,他才惊恐地发现:那个肮脏、可笑、凄惨的少年,从未离开。他只是被压在深渊最底层,日夜焚烧,却永远烧不成灰。
于是那夹杂着愤怒与凶狠、却又隐隐渗出濒死般绝望的声音,从牙缝、从喉骨、从灵魂裂开的豁口里,一字一字碾碎着挤出来: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
嘶哑的低吼从齐禾喉咙深处迸出。周身压抑的魔气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狂暴涌动,黑暗能量在掌心疯狂汇聚、压缩,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光芒——
下一瞬。
凌钚泯忽然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反击。他只是很自然地、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抬起了手。指尖朝向齐禾的头顶,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齐禾浑身一僵。那蓄势待发的毁灭之力,如同被掐住喉咙的恶兽,突兀地、狼狈地,卡在了半途。
——他在干什么?
愤怒仍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杀意仍在血管中嘶吼奔逃,可那只手,那只修长、干净、携着清冷仙光的手,正朝他的发间探来,轻得像是要接住一片坠落的雪。
齐禾忘了躲。他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要做什么。只是眼睁睁看着,那指尖触到他墨黑的发丝,极轻极柔地一拈——一朵完整娇嫩的粉白桃花,便从那与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阴郁发间,被摘了下来。
凌钚泯收回手,垂眸看了看指尖的花瓣。然后他将它递到齐禾眼前。
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纷飞的花雨,倒映着齐禾那张尚未从暴怒中完全抽离、因而显得几分怔忪与空白的脸。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审判,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方才那种洞察一切的锐利。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对眼前这矛盾景象中突兀存在的“美”的专注欣赏。
“送你。”他轻声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额前碎发随着动作轻晃,眼尾微弯,漾开一抹干净得不可思议的弧度。“很好看。”
风穿过桃林,卷起新一轮的花雨,落在两人之间,落在他们还未来得及拉开的距离上。
齐禾没有接。他甚至没有动。掌心残余的暗红光芒彻底熄灭,如同被那朵桃花轻轻压灭的余烬。他的呼吸仍有些重,胸口仍剧烈起伏,眼底的血色尚未完全褪去,可那狂暴的风潮,却在某个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瞬间,悄然凝滞。
他就那样盯着眼前的花瓣。盯了很久。久到凌钚泯举着花的指尖,在风中微微悬停,他都不曾眨一下眼。
好陌生。好奇怪。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没有去接。只是在身侧,极轻极轻地蜷缩了一瞬,又松开。像某种被压得太久、几乎忘了如何伸展的东西,在黑暗中试探着,触碰了一下光。然后缩了回去。
凌钚泯看着他的手指,没有说话。
那朵桃花仍举在两人之间。
桃花林哦,凌钚(bu)泯很帅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