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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4章:宫殇埋骨,宿命留白(下) 一 ...
一众禁军甲士闻言,神色漠然,无半分怜悯恻隐。
深宫废子、伪帝余孽,本就是朝野弃子,生死无人挂怀。于他们而言,这稚童早夭,反倒省去日后诸多祸端纠葛。
校尉垂眸扫过襁褓中惨白死寂的孩童,薄唇轻启,语气冷硬无温:“既已夭亡,更当即刻移宫。若尸身弃于废苑,便是你私慢天眷、怠罪废主,罪加一等。”
苏媪垂首掩泪,恭顺应诺:“婢子知罪,尽数听凭安排。”
甲士开路,肃杀随行。苏媪怀抱“亡婴”,步履沉缓,一步步踏出幽闭旬日的北隅废苑。
旬日未踏皇城大道,朱墙依旧巍峨,飞檐依旧凌霄,青石长街一如旧制,可内里人心溃烂、国运倾颓,早已是满目疮痍、风雨飘摇。
长街之上,禁军奔走往复,甲胄森寒,神色惶遽,四处封禁街巷、盘查往来。往日天家雍容、帝都升平尽数消散,唯余兵戈肃气、末日仓皇。
一路行来,宫苑寥落、百官绝迹,偶有宫人内侍仓皇奔走,皆低头疾行、不敢驻足,人人自危,只求苟全性命。
百年大魏皇城,已然沦为一座空心危城。
苏媪怀抱稚婴,心境冷静如冰,眸光暗扫周遭局势,将满城乱象尽纳眼底。
她心知,留给她的生机时辰,已然无多。
尔朱荣铁骑压境,破城只在旦夕,河阴屠劫转瞬即至。宗室王侯、文武百官、元氏亲眷,尽数将被驱至河滩刑场,血刃加身、尸骨成堆。
她必须在大乱爆发之前,借这场“稚婴夭折”的假象,彻底抹去小主子的帝女身份、废帝过往,令她从大魏宗室名册中彻底绝迹。
唯有身死名灭,方可避此斩草除根的末世死局。
一行人抵达西南冷宫时,日影已近中天。
此地较北隅废苑更为荒冷幽寂,高墙锁天、重门禁地,草木枯颓、阴气沉沉,本就是皇城收容罪眷死囚的绝境,入者十死无生。
校尉将二人推入殿中,冷声吩咐值守宫人:“严加看管,寸步不得离。此女乃前朝伪帝余孽,若断气身亡,即刻报备,就地掩埋,无需奏报太后。”
无需奏报。
短短四字,凉薄绝情,道尽深宫最刺骨的真相。
胡太后早已舍弃这至亲孙女,生死不问、存亡不顾,只求与这废帝余孽彻底割裂,于乱世浩劫中苟全自身权位。
宫人漠然应诺,落锁封禁。
沉重铁门哐然落闭,隔绝天光、隔绝尘世、隔绝最后一丝虚妄生机。
殿内昏暗潮湿、尘埃厚积,死寂无声,唯有冷风穿破壁棂,呜咽回响,似是亡魂低泣。
殿中唯余苏媪与沉睡的元绾,一老一幼,相依绝境。
苏媪缓缓直身,敛去满面哀戚,眸光沉定,抬手轻探婴孩的鼻息与腕脉。
气息微弱几绝,脉搏沉伏难寻,与婴孩猝夭之态毫无二致。
药性稳妥无疵,天衣无缝。
她微舒一口气,俯首轻贴孩童微凉面颊,柔声慰藉:“小主子,再忍片刻。待大乱燎原、朝野崩毁,婢子便带你脱身远去。自此世间无大魏废帝、无元氏帝女,唯有一介无名孤稚,为乱世蝼蚁,求余生安稳。”
她静坐冷宫深处,默然守候,静待浩劫降临。
这一守,便是一日一夜。
次日破晓,天光初露,城外忽起震天喧哗,轰然席卷整座皇城。
大地隐隐震颤,远方铁骑踏地之声滚滚而来,数万甲士齐驱,声如惊雷,碾压河洛大地。
尔朱荣大军,兵临洛阳城下。
城门崩破,禁军溃散,百官逃匿,民心彻底崩离。
昔日固若金汤的帝都坚城,在北疆枭雄的铁血兵锋面前,不堪一击,转瞬崩塌。
皇城之内,哀嚎四起、哭声遍野。宫人四散奔逃,王侯闭门殉死,士族阖家惶惧,百年帝都,一朝倾覆。
未及半日,更惨烈的凶讯传入深宫。
尔朱荣传下严令,拘押所有在朝文武、宗室王侯,尽数驱往河阴河滩,听候勘问处置。
河阴喋血之劫,自此开篇。
深宫之内,胡太后大势尽去,褪去凤冠霞帔,乱发素衣,被甲士押解出宫,同赴河阴刑场。她半生权谋、一世强势,机关算尽,临到头来终究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
郑俨、徐纥一众朝堂佞臣尽数被擒,大魏庙堂旧臣,无一幸免。
百年魏室庙堂,一朝连根拔尽。
冷宫之中,苏媪静听城外杀伐震天、遍野哀鸣,面色沉静无波,心底却洞若观火。
她清楚,最凶险的绝境,恰恰是唯一的生机。
大乱临世,礼法崩坏、秩序尽毁,官册散乱、案牍焚弃,世人皆自顾逃命,无人会深究一介冷宫稚童的生死真伪。
脱身时机,已然成熟。
当日午后,冷宫值守宫人听闻城外屠劫惨状,心神俱裂、惊惧欲狂,纷纷弃岗逃窜,冷宫门禁彻底废弛,再无一人看管。
苏媪起身,怀抱依旧沉眠的婴孩,从容踏出冷宫偏殿。
宫中人去楼空、满目狼藉,昔日森严宫规、天家法度,在铁血乱世面前,尽数沦为虚妄笑谈。
她循着记忆中最幽僻的宫径,避过逃窜人流、往来乱兵,迂回潜行,直奔皇城最北侧的杂役荒冢。
此处是宫中夭折稚童、罪婢废宦的潦草埋骨之地,荒草萋萋、坟茔杂乱,无人祭扫、无人问津,是皇城最卑微污秽、最易藏踪掩迹的绝境之地。
苏媪早前便借清扫杂役之便,在此暗掘浅坑,只为今日这一场瞒天过海、假死脱身的生计。
她俯身轻放怀中幼婴,取来早已备好的破旧宫婢襁褓调换遮掩,又将一枚磨旧无字木牌压于土前,不作标记、不留姓名,只当是寻常夭折宫童。
无字无姓,无迹可寻,彻底湮灭过往。
而后她亲手覆上薄土,浅浅掩埋,不筑高坟、不立碑冢,只作乱世仓促乱葬的潦草模样。
这一埋,埋的是大魏元氏帝女的过往与宿命。
这一葬,葬的是九五尊荣、天家正统的虚妄与劫难。
从此,世间再无那位登极一日、惊动天下的伪帝元氏。
只余一缕无名孤脉,蛰伏乱世,静待新生。
做完这一切,苏媪双膝微跪,对着浅土矮丘深深一拜,眼底热泪终是滚落,字字泣血,沉彻心底:“婢子今日,葬去帝身,葬去天名,葬去王朝宿命。从今往后,小主子只是凡人,不承宗庙、不担国运、不涉权谋、不历刀兵。愿你余生烟火安稳,岁岁平安,远离宫阙杀伐,远离王朝兴亡。”
礼毕,她起身拭泪,敛尽悲色,转身决然离去。
她并未走远,只隐于近处荒林草木之间,静静蛰伏守候。
时至傍晚,河阴方向的血色残阳染红半壁天际,漫天霞光赤红如血,映照河洛大地,满目凄绝惨烈。
河阴喋血,已然落幕。
一日之间,大魏宗室王侯一十三家、文武朝臣两千余人,尽数屠戮河滩,尸骨堆积如山,血流成河,浸透黄土。
百年元氏门阀,一朝尽灭;几代庙堂勋贵,顷刻清零。
尔朱荣以铁血杀伐,彻底斩断大魏国祚,肃清所有正统复辟之源,斩草除根,寸草不留。
胡太后与三岁幼主元钊,双双沉于河阴浊水,葬身滚滚黄河,尸骨无存。
大魏,名存实亡。
暮色沉沉,晚风凄凄,皇城内外死寂惨烈,唯有残风卷着淡淡血腥,弥漫天地。
待夜色彻底笼罩洛阳,四下无人,苏媪方才悄然折返,徒手扒开薄土,小心翼翼抱出沉睡的婴孩。
药效力尽,婴孩缓缓睁眼,墨眸澄澈如初,懵懂望向漫天夜色,轻轻眨了眨眼,无惊无怯,安静温顺。
她不知自己刚刚逃过一场灭族屠局,不知自己刚刚埋葬了一身帝命劫难,不知自己从此挣脱了天家枷锁、王权宿命。
苏媪抱紧怀中稚童,泪水无声滚落,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释然。
“活下来了。”她低声呢喃,如释重负,“小主子,我们终于活下来了。”
“从今往后,你无名无姓,无国无家,无君无位,无尊无荣。”
“可你自由了。”
“再也不用做朝堂棋子,再也不用担社稷兴亡,再也不用为乱世权争献祭性命。”
夜色更深,洛阳城残破死寂,硝烟未散,血腥犹存。
苏媪怀抱幼孤,趁着沉沉暗夜,避开遍地尸骸、四散乱兵,循着荒僻野路,一步步远离这座倾覆的帝都。
她早已想好退路。
洛阳不可留,乱世不可居,朝堂不可近。唯有去往弘农,投奔远支的元氏宗族,寻那布衣存身之地,方能彻底隐匿身世,安稳蛰伏。
弘农元氏,远支疏宗,无官无势,不涉朝堂,不沾兵权,素来以布衣守家、避祸存身为信条,正是乱世最好的藏身之所。
前路漫漫,山野迢迢,乱世苍茫,风雨未歇。
但怀中这缕温热,便是她余生所有的期许与坚守。
曾经的大魏元氏帝女,从此隐姓埋名,自名元绾。
绾者,系也。系住残命,系住余生,系住乱世里最微薄、最珍贵的烟火安稳。
身后,是倾覆的河洛帝都,是覆灭的元氏江山,是血染长河的王朝旧梦。
身前,是茫茫山野、漫漫前路,是无人知晓的余生,是烟火寻常的平凡新生。
期许她的将来,以一介普通士族孤女的身份,以最隐忍平凡的姿态,活过这波澜壮阔、白骨累累的乱世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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