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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4章:宫殇埋骨,宿命留白(上) 晓 ...

  •   晓雾横锁洛阳,皓皓一白,吞尽城堞楼台。往日鸡鸣巷陌、车辙交驰的帝都长衢,此刻尽归死寂萧条,市井炊烟疏淡几绝。阖城百姓闭门屏息,落栓深居,唯于窗隙之间,偷抬惶眸北向,遥望漫天压城的兵戈肃气。
      朔风自河阴渡口卷地而来,裹挟未散的杀伐戾气,穿街贯巷,直扑宫垣。风色凛冽砭骨,全无暮春温煦,反倒似深秋凝肃、严冬淬霜,吹得殿宇琉璃瑟瑟震颤,满城草木垂枝低偃,天地沉沉,尽是山河倾覆的末日沉郁。
      夜半三更,最后一道军情急报驰入洛城。
      尔朱荣麾下三万晋阳铁骑,尽数列屯河阴。
      河阴去洛二十里,平川旷阔,无山隘之险、无水泽之阻。北疆劲骑一旦扬尘,转瞬便可兵临城下。大魏百年帝都,自此门户洞开,孤城悬立,再无半分屏障可凭。
      皇城正北隅废苑,更是整座洛阳最寒凉死寂的绝境之地。
      晨雾浸透朽牖断棂,凝作细碎寒露,遍洒阶前荒草。苑内潮气蚀骨,尘壤含腥,全无半分人间温煦。苏媪久坐榻前,脊背挺直,彻夜无眠,眼底不见倦意,唯余沉凝如铁的决绝。
      襁褓温存,元绾睁着一双澄澈墨眸,懵懂凝望梁木斑驳。
      她尚不识国破家亡之痛,不懂宗室屠灭之劫,更不知何为斩草除根的乱世酷法。唯独天性敏慧,感知周遭天地皆寒、四顾无温,是以不哭不啼、不躁不闹,只静静偎依这世间唯一依靠,小小身躯蜷作一团,温顺得令人心酸。
      苏媪垂眸凝睇这张稚嫩纯澈的小脸,心底百转千回,一边是缜密冰冷的求生算计,一边是撕心裂肺的孺慕疼惜,两相缠绕,寸寸碾心。
      她半生沉浮深宫,阅尽王朝迭代、权诡杀伐,比世人更通透,尔朱荣此番南下,绝非区区“清君侧、诛奸佞”那般简单。
      契胡枭雄蛰伏北疆,厉兵秣马数载,静待的便是大魏内乱、深宫失纲的契机。胡太后废立反复、紊乱帝统,不过是其起兵矫辞;朝野离心、国运崩塌,方是其问鼎河洛的真实野心。
      而河阴这方水土,便是他早已择定的屠族刑场。
      古来权臣篡国,必先肃清宗室、尽绝正统、斩断复辟根源。元氏立国百年,宗支繁茂、门阀盘缠,若不斩尽根本,纵使夺得洛阳城,他日依旧隐患无穷、祸乱不绝。
      是以尔朱荣此番兴兵,首诛乱政太后,次清庙堂佞臣,终屠元氏宗室。
      元氏王侯,无论长幼贤愚、闲职勋贵,但凡宗籍在录,尽入清算屠籍,无一可免。
      苏媪指尖轻拂襁褓中元绾柔软的发顶,触感温热细软,可心底早已冰封霜结,寒彻无温。
      世人皆迷乱世表象,唯她洞彻生死要害。
      朝野皆知深宫曾有女身废帝,一日登极、身践九五。纵使早已废号归宗、褪去帝荣,可在尔朱荣眼中,这一缕正统帝脉,便是最该斩除的祸根。
      三岁新帝元钊,懵懂稚童,尚且被扣“幼主孱弱、女主乱政”的罪名,赴死殉国。更何况小主子是孝明帝唯一嫡骨、大魏正统帝女,更是曾居至尊之位的废帝余身。
      一旦城破身份败露,等待她的,唯有死路一条,绝无半分生机。
      乱世杀伐,从来不问无辜,只论名分。
      她是元氏正统余烬,是大魏最后的帝脉根苗。一日不死,一日便是天下宗室复辟的旗帜,是尔朱荣篡权立国的最大桎梏。
      乱世篡权,斩草必除根,绝无姑息余地。
      这是摆在眼前的必死死局,无解、无遁、无半分侥幸。
      “小主子。”苏媪唇瓣轻启,声息压得极低,融于窗外呜咽风声,温柔却沉重入骨,“婢子今日,要为你赌一场死里求生。”
      “这一赌,赌你的性命,赌元氏最后一缕正统余脉,能否逃出这河洛屠殇。”
      怀中幼婴似懂这话语间的沉肃,墨眸轻眨,小脑袋微微蹭向她的掌心,软糯无声,全然依赖。
      苏媪阖目片刻,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再睁眼时,眼底温情尽数敛藏,唯余缜密冷静、步步决断的沉厉。
      她十数年深宫谨守、温顺藏拙,从不涉险妄为,可今日为护幼主,甘愿沾染污名、背负罪孽,以身入局,手操生死。
      天欲灭元,她偏要逆势存元。
      辰时将尽,废苑之外忽传步履杂响,不似往日内侍独行的仓促,反倒满是甲叶摩鸣、兵刃轻撞的肃杀之气。步伐齐整冷硬,携禁军独有的森严凛冽,直逼苑门。
      苏媪心头微凛,即刻将襁褓紧护怀中,身躯微俯,凝神戒备,不露半分破绽。
      下一瞬,废苑厚重木门轰然洞开。
      晨光裹挟薄雾涌入殿中,照亮门外肃立的数名禁军甲士。铁甲寒芒刺目,兵刃半出鞘刃,凛冽杀气铺天盖地,顷刻覆满整座荒寂殿宇。为首校尉面色冷硬,眸光漠然无温,直直锁定殿中苏媪。
      “苏媪,接皇城急令。”
      校尉声线沉冷如铁,不带半分人情,字字皆是绝情死令:“军情告急,皇城戒严,所有废苑幽禁宫眷、罪余遗孽,尽数迁出安置。即刻随我等移步西南冷宫,不得迁延、不得违逆。”
      苏媪抬眸,淡然迎上对方冷厉目光,心底早已洞明真相。
      此非迁安置身,实为收押待死。
      胡太后心知大势已去、洛阳必破,欲将这废帝遗脉牢牢掌控在手。或为弃子搪敌,或为祭品安众,一旦移入皇城核心囚地,便再无半分脱身之机。
      待尔朱荣入城清算,皇城首当其冲,宫中旧人、废眷、元氏余脉,尽数会被押往河阴滩头,喋血殉屠。
      这一迁,便是自投死地,再无回寰。
      苏媪缓缓起身,怀抱襁褓,身姿微躬,神色恭顺无违,不露半分抗拒:“婢子领旨。容婢子略作收拾,即刻随行。”
      校尉蹙眉不耐,甲靴踏前一步,寒气迫人:“军情如火,片刻难待,速行!”
      “遵命。”苏媪应声温驯低垂,眼底却掠起一缕清冷决绝,转瞬即逝。
      她旋身转身,佯装整理被褥细软,背对立列甲士,动作从容舒缓,指尖悄然触到榻下早已备好的药粉纸包。
      此药是她多年采集深宫百草、亲手炼制的秘剂,药性阴柔平缓,非烈毒伤人之属,无人能辨踪迹,唯独能令襁褓稚婴气息虚浮、脉搏沉弱,状若惊风猝夭,与真死无异。
      不伤肌理,不损根本,唯暂闭生机,掩人耳目。
      这便是她筹谋日久的假死脱身之策。
      河阴屠劫在即,宗室清算无差,但凡元氏血脉,尽皆难逃一死。唯有令世人亲见此婴夭折、亲见浅土埋骨,从宗册除名、从世间绝迹,方能断尔朱荣斩草除根之念,逃此必死宿命。
      苏媪指尖微颤,心底疼惜翻涌,却无半分犹疑。
      乱世求生,本就无寻常道理可依。欲保真龙余脉,必先造身死假象;欲逃天地浩劫,必先葬虚妄帝名。
      她俯身贴近婴孩的耳畔,声息轻如蚊蚋,温柔缱绻,字字皆是重诺:“小主子,暂且委屈你沉眠片刻。待山河喋血、风雨落定,婢子必带你挣脱牢笼,为你挣一线余生安稳、一世无争。”
      语罢,她取温水调和微量药粉,以棉絮轻蘸,送入婴孩唇边。
      婴孩懵懂温顺,小口轻抿,无知无觉。
      数息之间,澄澈眼眸缓缓阖闭,绵长呼吸骤然虚浅,稚嫩小脸褪尽血色,覆上一层死寂惨白,周身温热气息转瞬消散,形同亡故。
      纵使医者亲诊,亦只会判定稚婴惊惧惊风、猝然夭亡,绝无半分人为破绽可查。
      诸事既定,苏媪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敛尽万般情绪,抱稳气息死寂的幼婴,缓步转身,眉眼低垂,满面哀戚,俨然是痛失幼主、悲不自胜的模样。
      “劳校尉稍候。”她声线沙哑哽咽,满目凄然,“小主连日受寒、体质羸弱,方才骤发惊风……气息已绝,怕是已然夭折。”
      一众禁军甲士闻言,神色漠然,无半分怜悯恻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04章:宫殇埋骨,宿命留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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