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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03章:旧宫烟火,零落余痕(上)   武泰元 ...

  •   武泰元年,暮春三月。
      洛阳连日罡风穿郭,黄沙扑城,卷尽宫墙内外残红落絮。时当暮春,本是烟柳覆堤、芳菲缀野的融融时节,独河洛一地,全无春意温存,唯余悲风昼夜呼啸,穿九重殿宇,掠百里城垣,卷得漫天尘雾沉沉,将百年帝都锁入一片昏茫肃杀之中。
      层云压城,天光惨澹,一缕薄日垂落人间,照不透宫阙积年阴翳,抚不平朝野浮动人心。大魏定鼎河洛百年,从未有如此山雨欲来、天地同悲的颓败气象,国运倾颓之兆,尽在这风残日冷之间。
      自废帝诏布告四海、改立三岁元钊承嗣大统,倏忽旬日,乾坤翻覆。
      十日之间,朝局震荡,人心离散,庙堂根基朽坏殆尽。
      胡太后仍居太极垂帘,凤座雍容,威仪如故,依旧掌生杀之权、执社稷之柄。然朝野皆知,深宫权柄已是悬空危楼,外视巍峨堂皇,内则朽烂中空。北疆铁骑一旦踏破河洛,这虚假的安稳朝堂,顷刻便会土崩瓦解,碎作齑粉。
      废帝一事,早已不止市井流言,已然化作席卷朝野的滔天巨浪。官民皆知深宫矫诏、以女冒男,皆知太后为固一己权柄,轻废帝统、紊乱纲常。宗室诸王闭门敛迹,外示蛰伏恭顺,内则私通书信,静待朝崩之变;世家士族各怀异心,不复拱卫王室之诚,人人暗寻退路,自保门第基业。
      压垮大魏百年江山的最后朽木,终自北疆轰然倾覆。
      尔朱荣整肃晋阳三军,铁骑尽出,大举南下。
      其以清君侧、诛乱后、雪先帝冤屈为名,传檄天下,胪列胡氏八大罪状。万骑铁甲,森森列阵,自并州一路南向,兵锋所向,州县望风归降,无有一将敢撄其锐,无有一城敢挡其威。
      北疆急报一日三入深宫,字字凝霜,句句含血。每一纸军情,皆敲得庙堂震颤、人心摇摇,大魏江山,危如累卵。
      仁寿暖阁,重帘长垂,隔绝世间喧嚣,却锁不住穿透宫墙的乱世寒威。
      春光难入深帘,殿内昏冥幽暗,烛火昼夜摇曳,昏黄光晕覆满殿中器物,满目暗影萧瑟,凄清无温。
      苏媪昼夜坐守榻前,衣不解带,寝食俱废,寸步不敢远离。
      榻中襁褓温软,卧着那名褪去帝号、归还本宗的元氏遗孤。昔日一日九五,万民朝拜;今朝无名孺子,无人问津。废去衮龙冕服,褪去天家尊荣,无封号、无仪仗、无恩赏,徒留一缕稚弱性命,飘零深宫,形同弃子。
      稚子懵懂,安然酣眠,越是无邪温顺,越衬得世事凉薄、庙堂残酷,苏媪心底悲戚寒凉,便愈发沉彻入骨。
      天家骨肉,最是无辜,最是命苦。她生于帝王家,长于权谋局,未曾享一日天恩,未曾得半分庇护,却为飘摇社稷担欺天之罪,为当权者填乱世之祸,终落得举世皆弃、生死由人的绝境。
      苏媪垂眸凝睇那细软稚嫩的小脸,指腹轻拂孩童温热额角,心底千回百转,尽是无解悲凉。她深宫侍奉数十载,阅尽皇权更迭、骨肉相残,却从未见这般荒诞凉薄之朝堂,这般轻贱性命之乱世。
      “小主子。”她声息细若残烛,暗哑微颤,藏尽万般疼惜,“如今风声鹤唳,铁骑南下,洛阳危在旦夕。世人皆诟你伪帝窃位、祸乱朝纲,唯有苏媪知晓,这社稷倾覆、山河动荡,从来与你一介稚童无干。”
      稚婴似有灵犀,睫羽轻颤,唇瓣微抿,依旧静默无啼,温顺得让人心酸刺骨。
      苏媪俯身轻拢襁褓,将这缕孱弱孤命紧护怀中,如护乱世残烬、末世纯白,唯恐被这汹汹浊世碾得尸骨无存。
      窗外罡风愈烈,撞击雕花窗棂,呜咽萧瑟,如泣如怨,回荡空寂宫苑。穿堂风卷烛火乱颤,光影斑驳浮沉,将苏媪佝偻孤影投于壁上,单薄萧瑟,孑然无依。
      自废帝诏下,这仁寿暖阁便成皇城禁地,无人踏足、无人敢近。宫人避之如避凶煞,唯恐沾染“伪帝余孽”之嫌,招灭身之祸。昔日一日帝居,万方来朝;今朝冷宫废苑,人迹罕至。世事翻覆之速,荣辱落差之巨,莫过于此。
      苏媪静坐榻前,昼夜无眠,心底清明如镜。此刻的安稳蛰伏,不过是浩劫来临前的短暂死寂。尔朱荣铁骑百战精锐,沿途州县尽数归降,洛阳屏障尽失,孤城无援,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她更心知,城破之日,必是宗室尽灭、血洗河洛之时。胡太后、郑俨、徐纥固是首当其冲,而这位曾登九五、位居至尊的元氏遗孤,更是乱军必斩、朝野必除的首要祸患。
      乱世清算,从来不论无辜,只论名分。
      她曾居帝座,曾受天命,哪怕仅有一日虚妄帝统,也是元氏正统、大魏旧主。尔朱荣欲篡大魏、肃清宗室、斩草除根,断不会留此废帝余孽,留此正统隐患。此女一日不死,一日便是天下起兵的口实、宗室复辟的名义。
      一念及此,苏媪遍体生寒,背脊彻凉。她俯首贴住孩童柔软发顶,温热触感难抵心底冰霜,低声呢喃,字字泣血:“小主子,世人皆可逃,唯独你无路可逃。生为元氏骨血,做过一日帝王,便注定是乱世刀俎上的鱼肉。宗室尽灭之祸,斩草除根之局,你早已被锁死在这死局之中。”
      话音方落,殿外骤起仓促步履,碎乱急促,刺破暖阁死寂,惶惶然由远及近,直抵殿门。
      苏媪敛尽悲色,肃然起身垂立,屏息凝神。风声鹤唳之秋,深宫夜半传召,从来无吉事。
      “苏媪接旨——”
      殿门开隙,内侍尖细嗓音穿透夜风,沉肃惶急。风沙随夜风涌入,烛火骤暗,满殿光影沉沉,凶兆暗生。
      苏媪躬身垂首,恭谨行礼:“婢子在。”
      内侍侧身入殿,冠服歪斜,神色仓皇,全无往日宫廷规整之态。他目光疾扫襁褓,眼底掠过一丝怜悯,转瞬便被惊惧覆尽,沉声道:“太后口谕,即刻移废帝于北隅别苑,封禁殿门,断绝内外往来,非诏不得探视半步。”
      一纸口谕,字字冰冷,句句绝情,断尽稚婴最后一丝生路。
      苏媪身躯微颤,骤然抬眸,满目骇然难信:“公公!如今铁骑压境,城郭危殆,小主子稚弱无依、懵懂无知,此时迁居荒苑,便是弃置等死!太后身为亲祖母,怎忍下此绝情之令?”
      内侍左右四顾,压低嗓音,急声苦笑:“苏媪慎言!如今朝野汹汹,宗室逼宫,尔朱荣檄文遍传天下,首罪便是太后妄立伪帝、欺天乱政!举国皆言,不除此女,不足以息天下之怒、止藩镇之兵!太后此举,非是绝情,是欲划清干系,弃一子而保庙堂,缓眼前灭顶大祸!”
      “划清干系?”苏媪喉间哽咽,气血翻涌,悲凉彻骨,“欺天矫诏、紊乱帝统,皆是庙堂君臣之谋、深宫权术之算!她一介襁褓稚童,何罪之有?何以要独担亡国污名,独承天下祸殃,被弃荒苑、自生自灭!”
      “深宫权场,乱世庙堂,唯论利弊,不论天理。”内侍眼底尽是麻木悲凉,“苏媪侍奉深宫十数年,怎到如今方才通透?”
      他肃声再嘱:“太后旨意已决,今夜即刻迁宫,不得迁延。眼下深宫步步皆险,半分忤逆便是满门倾覆,你好自为之。”
      苏媪僵立原地,四肢冰凉,心底最后一丝血脉温情,碎裂成尘。
      她终究是痴心错付。胡太后心中,权柄重于骨肉,社稷虚名胜过至亲性命。有用之时,捧她登临九五,为朝堂稳局棋子;无用之时,弃她于绝境,为天下泄愤祭品。
      棋子无用,便即舍弃,深宫权争,从来如此,无一例外。
      苏媪回眸凝望榻中稚婴,小脸纯净无垢,懵懂安眠,不知劫难临头,不知天地弃她。
      无辜稚骨,偏要为大人贪权买单;纯粹性命,偏要为崩塌社稷殉葬。
      悲愤、酸涩、悲凉、绝望万般情绪堵塞胸臆,几令人窒息。苏媪强压热泪与哽咽,躬身沉声道:“婢子遵旨。敢问公公,迁居之后,小主子衣食起居,何人供奉?”
      内侍摇头轻叹,语气漠然:“宫人内侍尽数调离,供奉衣食减半裁撤,无旨不得接济。说白了,便是幽禁弃置,任其自生自灭。”
      言罢,内侍转身疾去,步履仓皇,唯恐沾染祸水。殿门重重闭合,闷响沉郁如棺落,彻底隔绝外界微光,锁死了这一方绝境。
      暖阁重归死寂,唯余烛火摇曳,风声呜咽,凄清浸骨。
      苏媪双膝沉跪青砖,寒凉透骨,不及心底半分冰冷。望着襁褓中懵懂孩童,热泪终是无声滚落,砸湿衣襟。
      “小主子,是婢子无能。”她声息颤微,满是自责卑微,“守不住你的暖阁,护不住你的安稳。”
      “朝野皆欲弃你、忘你、杀你,欲将所有亡国污名、社稷罪责,尽堆你一身稚骨之上。”
      “可婢子在此立誓,身不死,命不绝,便绝不许任何人伤你分毫。世人要斩尽元氏、肃清宗室,要你死无全尸,婢子便拼尽残躯,为你谋一线假死脱身之机,破这斩草除根的必死之局。”
      一念既定,悲戚尽敛,眼底升起孤决狠厉的执念。深宫半生温良隐忍,尽数碎裂,为护这元氏唯一遗孤、废帝孤脉,她甘愿逆旨犯上,甘愿以身殉局,甘愿布下死局换她余生生路。
      她轻柔抱起襁褓,动作慎之又慎,唯恐惊醒怀中稚童。微凉锦缎衬着稚子温热呼吸,这一缕微弱暖意,便是她逆命而行、对抗乱世的全部底气。
      收拾行装,别无长物。昔日九五至尊,万方归仰,今朝落魄飘零,孑然一身,唯余残命一缕,无人可依,无处可归。
      苏媪抱婴缓步踏出暖阁,投身沉沉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03章:旧宫烟火,零落余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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