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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2章:假死脱身,旧朝余烬(下) 暖阁重归寂 ...
暖阁重归寂然,唯余晚风穿牖,轻拂锦帐,簌簌无声。胡太后再度望向榻中稚婴,目光淡漠疏离,无喜无悲,无怜无疚。
“你无需怨哀家。”她声息浅淡,语气平静漠然,似训稚婴,亦似自解私心,无半分愧疚,“生居天阙,身不由己。你以襁褓稚躯,为飘摇大魏暂镇崩颓之局,为哀家挡尽朝野汹议、天下流言。尽你天脉本分,成此一时安澜,功成身退,皆是宿命使然。”
言罢,她再无半分顾惜,拂袖转身而去。凤袍翩跹,曳过青砖长阶,背影冷绝决绝,自始至终,未回眸眷顾那无辜孩童半分。
于她眼底,这亲孙女儿,从来非骨肉至亲,不过是一枚临危启用、事毕便弃的棋局棋子。
殿门轻阖,隔绝晚风月色,亦碾碎了深宫最后一缕虚妄温情。暖阁寂寂,唯余苏媪一人,对榻中懵懂稚婴,两两默然。
四下静谧无人,唯有烛火摇曳不定,落得满室光影斑驳,明暗浮沉,恰似这风雨飘摇的大魏江山,看似光鲜,实则危殆。
苏媪徐徐跪坐回榻前,垂眸凝睇襁褓安眠的小小身影,眼底酸潮翻涌,眼眶终染微红。万般悲凉哽于喉间,她身居深宫微末,不敢泣、不敢言,唯有暗自隐忍。
这孩童心性纯然,身世最是无辜。
降生甫月,未承天家恩露,未识世间安稳。昨日身披衮龙,登临九五,受四海朝拜,为天下共主;今日诏废帝号,褪尽荣章,为朝野戏谑,成万世笑谈。
一日帝梦,半生浮沉,繁华虚誉,终究转瞬成空。
“小主子……”她压下喉间微颤,指腹轻蹭孩童温软面颊,声息细若游丝,唯己可闻,满是悲悯疼惜,“本可做闲散公主,安度深宫岁月,奈何卷入皇权漩涡,替当权者扛下了这漫天欺天大罪,此时此刻的你,未贪寸缕荣宠,从未争半分权柄。”
“所谓荣尊,皆是镜花水月;所谓天命,尽是刀霜寒劫。”
稚婴似感周遭寒凉侵体,眉心微蹙,小嘴轻抿,于襁褓中微微蜷缩,却依旧乖巧静默,无啼无泣。那一缕柔弱无依的姿态,衬得深宫凉薄、天命苛酷,淋漓尽致。
夜色渐深,皓月中天。清泠月华穿窗入户,洒落一地霜白,轻覆锦榻襁褓,寂寂无声,寒浸肌骨。
洛阳满城沉寂,市井灯火次第熄灭,万家安眠。独皇城灯火彻昼,灼灼通明,却照不透九重深宫的阴诡算计,暖不了天家骨肉相残的凛冽寒凉。
今夜一纸密诏,看似镇抚流言、稳固朝纲,实则已然掘尽大魏百年基业,埋下社稷倾覆的祸根。
苏媪坐守榻前,彻夜未瞑,寸步不敢稍离。
她心如明镜,拂晓诏书一出,天下必乱。这无辜稚子,便是朝野攻讦、四方发难的最优靶子。太后可弃子固权,宗室可借题泄愤,藩镇可借乱兴兵。万般罪责、千重骂名,终将尽数压于这懵懂孩童一身。
天家无亲,乱世无仁,从来皆是如此。
她是这孩子唯一的屏障,若连她也退让怯懦,这襁褓幼躯,来日必葬身乱世,尸骨无存。
长夜倏尽,天光破晓。
晨霜覆阶,晓雾横空,清冽寒气流贯皇城四野。太极殿晨钟轰然震响,层层叠叠,穿云破雾,响彻河洛百里。钟音肃穆,却自带沉沉凶兆,压得满朝人心惶惶。
文武百官循例早朝,朱紫分列,鱼贯入殿。人人神色肃重,眼底皆藏疑惧。昨夜深宫密议虽未外泄,然风云预变,举朝皆感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大殿寂然,百官屏息垂立,无一人敢率先出言,气氛沉压如覆万钧。
须臾,内侍尖鸣破寂:“太后懿旨——百官静听诏谕!”
满朝文武齐齐整冠躬身,肃然俯首听旨。
郑俨手奉明黄诏册,缓步出列,立于殿中,朗声诵读,字字凛凛,振彻殿宇:“先帝骤崩,国无储君,社稷无主,人心惶惶。为安宗庙、定朝野,权宜立先帝嫡女为嗣,伪称皇子,暂登大宝,以镇浮动人心,安纷乱时局。今朝野已定,四方暂宁,方知女主临朝,不合祖制礼法,难承宗庙社稷。故特此昭告天下,前日所立幼主,实为孝明帝公主,非皇子正统,不宜居九五尊位。今废其帝号,褪去冕服,归还本宗,撤去一应仪仗尊荣。另择宗室正统,临洮王元宝晖之子元钊,天性纯良,宗室正统,年齿适宜,可承大统。择今日吉时,拥立元钊登基,承袭社稷,君临天下。钦此!”
诏声落毕,余韵盘旋梁柱之间,久久不散。
刹那之间,太极殿死寂如坟,落针可闻。
王侯百官尽皆僵立,目瞠神骇。昨日礼乐齐天、万国来朝的新帝,不过一日晨昏,便被一纸诏书揭穿虚妄,废黜尊号,沦为千古笑柄。
亘古以来,未闻此等荒诞朝局。
大魏百年庙堂,皇权最重,礼法最尊,何曾有九五之位轻若弈棋、帝统更迭反复如斯?
死寂转瞬,满殿哗然,暗流轰然崩涌。
文武交耳,私议层叠,漫卷大殿。宗室诸王面色铁青,怒意藏胸,袖中双拳紧攥。世家老臣垂首长叹,满目悲凉,眼见社稷崩坏,无力可挽。
“深宫欺天,以女冒男,蒙蔽宗庙,愚弄苍生!”
“一日登极,一日废黜,朝令夕改,礼法尽毁!”
“先帝崩逝存疑,后宫专权妄为,视社稷如儿戏!”
“稚主频立,权归帷幄,宗室无威,国本摇矣!”
声声悲慨,句句惶然,皆是举朝文武无可奈何的绝境之叹。
孝明帝暴崩本就人心浮动,流言四起。如今太后自揭骗局,自毁正统,破礼法、乱纲常,大魏百年庙堂根基、宗室威严、天命体面,一朝尽碎,荡然无存。
胡太后安坐凤椅,垂眸俯瞰阶下纷乱,神色淡然自若,无愧无惧。朝野非议、千秋骂名,她早已决意尽数担之。
于她心中,江山体面、礼法纲常,皆不及掌中权柄分毫安稳。
“众卿喧哗何事?”
清冷一语落下,威仪压场,满堂纷议瞬时寂灭。
百官噤声垂首,无人敢再置一词。纵使心底愤懑悲凉,万般不甘,亦无一人敢直面逆鳞,顶撞这位独断乾坤的后宫女主。
“昨日权宜立储,只为安社稷、定人心,乃是乱世权变的不得已之策。”胡太后目光冷扫满朝朱紫,字字铿锵,强行粉饰私心,震慑群臣,“如今大局已定,归正礼法,择宗室稚子承继大统,杜绝女主干政之弊,重整朝纲、规整礼制,何错之有?”
一番颠倒因果的说辞,将一场权欲闹剧,强行包装成安邦定国的社稷良谋。
满朝公卿饱读圣贤,是非曲直了然于心,却人人缄口自保。士族趋利,宗室畏祸,偌大庙堂,竟无一人敢为公道立言、为社稷直谏。
朝堂死寂,人心寒凉,大魏气运,于此可见一斑。
一纸废诏,废去的不只是一夕帝号,更是大魏最后的正统、最后的底气、最后的国运。
太极殿侧殿,重帘深垂,隔绝正殿喧嚣,隐于一隅阴翳。
苏媪怀抱褪尽衮服、重裹素襁的稚女,静立暗影之中。殿中诏语、百官惊议、举朝哗然,声声入耳,寸寸砭骨。
怀中稚婴似感天地厌弃、举世非之的寒凉,小小身躯微微瑟缩,细弱拳指紧攥于胸,眼底漾起懵懂水雾,却依旧隐忍乖巧,不啼不泣。
自此,世间再无一日大魏帝主。
只剩一位被皇室舍弃、朝堂背弃、天下嗤笑的无名公主。
苏媪垂眸凝望怀中软幼,心口绞痛难言,酸涩浸骨。
“小主子,从今往后,再无九五荣尊,再无天命加身。”她低语喃喃,字字泣血,满心酸涩悲凉,“你替社稷担下欺天之罪,替当权者稳住动荡时局,到头却身败名裂、举世皆弃。深宫人心最凉,乱世天道最苛,你何其无辜,又何其可悯。”
朝阳东升,天光彻亮,普照河洛锦绣万里。
然繁华帝都早已金玉其外、朽败其中。礼法崩殂,人心离散,社稷倾颓,乱世星火,已然燎原难熄。
废帝诏书飞速传彻皇城,流遍洛阳街巷,弥散京畿州郡。市井哗然,士人扼腕,四方藩镇皆敛目观望,暗蓄异动。
流言乘风而起,穿州过府,渡水越岭,一路向北,直抵晋阳重镇。
晋阳重镇,铁甲森森,旌旗猎猎,北风卷地,杀气横秋。
尔朱荣银甲加身,端坐帅帐,听斥候快马报尽洛阳变局。指尖轻叩案几,眸底蛰伏多年的野心锋芒,骤然破鞘而出,灼灼逼人。
“一日废帝,两日易君,后宫乱政,社稷无纲。”尔朱荣低声复述军情,声线沉冷如铁,唇间凝着睥睨天下的嗜血寒笑,野心毕露,“胡氏妇人擅权乱政,欺天罔祖,崩坏百年礼法,废弃宗室正统。此等妖后临朝祸国,大魏山河,早已气数将尽!”
帐下诸将闻声动容,人人战意勃发,血气翻涌。
“主公!洛阳朝堂悖逆无道、天怒人怨,正是我等清君侧、诛奸佞、正社稷的天赐良机!”
“太后惑乱朝纲,奸相把持中枢,幼主孱弱无能,大魏社稷倾覆在即!请主公即刻整兵南下,匡扶河洛,定鼎天下!”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帅帐,杀伐之气直冲云霄,撼彻北疆大地。
尔朱荣抬手压止众声,眸底寒芒灼灼,滔天野心一览无余。他蛰伏晋阳、厉兵秣马数载,日夜苦待起兵之名、南下之由。如今胡太后自毁江山、自乱纲常,亲手将千载难逢的起兵口实拱手相送。
师出有名,天下可逐。
“传我将令。”尔朱荣沉声发令,字字铁血铿锵,落地有声,尽显枭雄气魄,“整饬三军,厉兵秣马,传檄天下,昭告胡氏八大罪状。以清君侧、诛乱后、正帝统、安社稷为名,挥师南下,兵发洛阳!”
“遵令!”
铁血军令落地生根,北疆铁骑动如雷霆。乱世血色帷幕,自此彻底拉开。
而洛阳深宫,依旧沉溺于片刻安稳的幻梦之中。胡太后沉醉权柄在手,全然不知北疆铁马已动,血色浩劫已在路上。
仁寿暖阁之内,苏媪怀抱懵懂稚婴,静看窗外晴空万里,心底却是寒潭无底,一片漆黑。
她心知肚明,晋阳兵戈已举,血难将近。
那场屠戮宗室、清空庙堂、血染河洛的旷世浩劫,正随北风铁骑,步步逼近锦绣洛阳。
旧朝余烬将尽,铁血新世将至。
而这世间最无辜的一日废帝,便是这场乱世倾覆里,最先献祭、最先遗忘,却撬动乾坤变局的最初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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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02章:假死脱身,旧朝余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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