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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台的谈话 两个人第一 ...

  •   “你又要去天台?”
      “嗯。”
      “今天风大。”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风大跟去天台有什么关系?”
      姜沂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许琳夏从后门出去,走过走廊,推开那扇铁门。楼梯还是那道楼梯,墙壁上的涂鸦又多了一行——“高二好累”,下面有人回“高三更累”。
      她推开天台的门。
      渡往烬在。
      不是老位置。他没坐在墙角,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前面,手没扶,就站着,看着下面。
      许琳夏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你今天没睡。”
      “嗯。”
      “睡不着?”
      “不想睡。”
      “那你站这儿干嘛?”
      “看人。”
      许琳夏往下看了一眼。教学楼下面,操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篮球,有人从食堂往教室走,有人站在花坛边上聊天。从上面看下去,每个人都很小,分不清谁是谁。
      “看到谁了?”
      “没看到谁。就看到人在动。”
      许琳夏没接话。
      风确实大。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她用手按住,别到耳后,刚别好又被吹散了。
      “你不冷?”她问。
      “不冷。”
      “你穿拖鞋不冷?”
      “不冷。”
      “你穿拖鞋,校服里就一件T恤,站在风里,你跟我说不冷?”
      渡往烬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管我冷不冷?”
      “你管我管不管你?”
      渡往烬没说话了。
      许琳夏也没说。
      两个人站着,隔了大概一米。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操场上那些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渡往烬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来天台?”
      “你不是问过了吗?”
      “上次你说是看风景。”
      “这次也是。”
      “那你看到了什么?”
      许琳夏又往下看了一眼。
      “看到了蓝色的操场。”
      “操场是绿色的。”
      “风吹多了,眼睛花了。”
      渡往烬看了她一眼。许琳夏没看他,但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重,不轻,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以前在天台都干嘛?”她问。
      “睡觉。”
      “除了睡觉呢?”
      “不干嘛。”
      “就睡觉?”
      “就睡觉。”
      “那你今天怎么不睡?”
      “你来了。”
      许琳夏转头看他。
      “我来了你不能睡?”
      “不是不能。”
      “那是什么?”
      渡往烬没回答。他看着下面,操场上有人摔倒了,又被拉起来。
      “我怕你一个人站在这儿。”他说。
      许琳夏愣了一下。
      “我又不会跳下去。”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渡往烬想了想。
      “怕你觉得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许琳夏没说话了。
      风吹过来,这次更大一点,把她没按住的那撮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去拨它。
      “渡往烬。”
      “嗯。”
      “你上次说,你坐哪里,哪里就空一圈。”
      “嗯。”
      “那是你自己觉得,还是真的有人走了?”
      渡往烬沉默了几秒。
      “都有。”
      “什么时候有人走了?”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坐我前面的男生,第二天换座位了。跟老师说眼睛不好,要坐前面。”
      “也许他真的眼睛不好。”
      “他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跟同桌说了一整天。”
      许琳夏不知道该怎么接。
      “还有一次,”渡往烬说,“期中考完试,班主任调座位。没人愿意坐我旁边。她问了三遍,没有人举手。最后她把一个转学生放过来了。”
      “然后呢?”
      “转学生第二周转走了。”
      “因为你?”
      “不是。”渡往烬说,“他爸妈工作调动。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渡往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不是在讲一个让自己难过的故事,只是在陈述一件发生过的事。
      许琳夏看着他的侧脸。他没看她,看着下面那些正在动的人。
      “你觉得你没意思吗?”她问。
      “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有意思吗?”
      渡往烬转头看她。
      “你在我旁边站了十分钟了。”他说,“风这么大,头发被吹得像疯子,你还不走。”
      “你也没走。”
      “这是我的天台。”
      “夏阳城又不是你的。”
      渡往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许琳夏。”
      “许琳夏。”他念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三个字放在某个地方,“你名字里也有夏。”
      “嗯。”
      “你爸妈取的?”
      “嗯。”
      “为什么叫夏?”
      “不知道。可能因为是夏天生的。”
      “你是夏天生的?”
      “嗯。七月。”
      渡往烬没接话。
      “你呢?”许琳夏问,“你的名字谁取的?”
      “我爸。”
      “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没解释过。”渡往烬说,“他走之前我叫过一次他的名字,他没理我。后来我就不叫了。”
      “你恨他吗?”
      渡往烬想了很久。
      “不知道。”
      三个字。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碧叶荷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许琳夏说。
      渡往烬没反应。
      “他说你小学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话多。”
      “他是关心你。”
      “我知道。”
      “你烦他吗?”
      “不烦。”
      “那你烦我吗?”
      渡往烬看了她一眼。
      “你话也多。”
      “那你烦不烦?”
      “还没到烦的程度。”
      许琳夏笑了一下。
      “那到了我会告诉你。”渡往烬说。
      风小了一点。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天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你吃糖了吗?”许琳夏问。
      “吃了。”
      “甜吗?”
      “甜。”
      “那你明天吃早饭吗?”
      渡往烬没回答。
      “你不吃早饭,到了中午就会吃很多。吃太多对胃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吃很多?”
      “我看到了。”
      “你观察我?”
      “你先观察我的。你说我吃了一块排骨三口米饭。”
      渡往烬没否认。
      “所以你吃不吃早饭?”许琳夏又问了一遍。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
      “吃得下就吃,吃不下就不吃。”
      “那你今天吃得下吗?”
      “不知道。”
      “你能不能别老说不知道?”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吃’。”
      渡往烬看着她。
      “吃。”他说。
      “真的?”
      “你不是让我说‘吃’吗?说了。”
      “我是让你说真的。”
      “你也没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许琳夏被噎住了。
      渡往烬看着她被噎住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一点,但还是不算笑。
      “行了,”他说,“我明天吃。”
      “你说的。”
      “嗯。”
      “你要是不吃呢?”
      “你管我?”
      “你刚才问我管不管你,我说了,你管我管不管你。所以我可以管。”
      渡往烬没话说了。
      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小。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转身往铁门那边走。
      “你走了?”许琳夏问。
      “风太大了。”
      “你不是说不冷吗?”
      “不冷,但烦。”
      “烦什么?”
      “头发。”
      许琳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刚才被风吹了半天,确实乱得不像样了。
      渡往烬走到铁门前面,停下来,没回头。
      “许琳夏。”
      “嗯。”
      “你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风大。”
      “你说了我不怕风。”
      “我怕你感冒。”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拖鞋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许琳夏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还在吹,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刚才渡往烬站的位置,拖鞋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印子。
      她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拐角看到一个人。
      碧叶荷。
      他靠墙站着,手里没拿东西,看起来像在等人。
      “你听到了?”许琳夏问。
      “听到什么?”
      “随便吧。”
      碧叶荷没追问。
      “他今天跟你说了很多话。”他说。
      “多吗?”
      “对他来说,很多。”
      许琳夏想了想刚才的对话。她说一句,他回一句,有时候她问一个问题,他想很久才回答。她没觉得他说了很多。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碧叶荷说,“一个句子不超过五个字。‘嗯’‘不知道’‘吃了’‘还行’。今天他说的句子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长。”
      许琳夏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不是在夸你。”碧叶荷说,“我是说——你对他来说,不一样。”
      “不一样会怎样?”
      “不知道。”碧叶荷说,“你问他。”
      他站直了身体,往楼梯下走。
      “碧叶荷。”
      他停下来。
      “你跟我说那些事的时候,”许琳夏问,“你不怕我跑了?”
      碧叶荷想了想。
      “怕。”
      “那你还说?”
      “但他需要一个人待在那里不走。”碧叶荷说,“我不确定你是不是那个人。但总得试试。”
      他走了。
      许琳夏站在楼梯拐角,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回到教室,姜沂正在做数学题,看到许琳夏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头发怎么了?”
      “风吹的。”
      “天台风大?”
      “大。”
      “他呢?”
      “下去了。”
      “你们说什么了?”
      “他说怕我感冒。”
      姜沂的笔停了一下。
      “渡往烬说怕你感冒?”
      “嗯。”
      “渡往烬?”
      “嗯。”
      “那个从来不跟人说话的渡往烬?”
      “嗯。”
      姜沂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许琳夏。
      “你说你对他没想法?”
      “我没说。”
      “那你有?”
      许琳夏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我不知道。”她说。
      然后她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了一行字。
      “他说怕我感冒。他说我的名字有夏。他说你这个人——没说完。”
      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许琳夏。”
      “嗯。”
      “你写什么呢?”
      “笔记。”
      “这次又是什么笔记?”
      “天台风力观测报告。”
      姜沂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响,前面的人回头看她们,她捂住嘴,肩膀还在抖。
      “你完了,”姜沂笑着说,“你真的完了。”
      许琳夏没笑。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但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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