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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关于夏天的踪迹 小本子上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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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琳夏开始记了。
不是故意要记的。是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挤占了记数学公式的空间。她需要把它们倒出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个旧笔记本还剩下大半本空白。她从最后往前写,第一页写的是日期。
9月1日。天台。他说:“这个天台是我的。”
9月2日。走廊。他穿拖鞋。
9月5日。他的笔记本上写着“7月23日”。
9月7日。语文课。他说:“回不去了,才说会再来的。”
9月8日。泉溪。他在《德米安》扉页上写:“每个人都不仅仅只是他个人。”
9月12日。暴雨。他把伞给她了。
9月13日。还伞。他说:“谢谢你的伞。”
9月14日。语文课。他说:“回忆一场雨。”
9月15日。泉溪。他说:“明天带伞。”
9月16日。小卖部。他喝可乐的样子像在喝药。
9月17日。下雨。她把伞给了他。他接了。
9月18日。泉溪。他说:“你吃了一块排骨,三口米饭。”
她停下来,数了数。
一个月不到。她已经记了十几条。
不是日记,不是作文,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东西。就是事实。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她翻到下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9月19日。
她在后面打了个括号,空着。等今天过完再填。
姜沂发现了。
不算发现。是许琳夏自己暴露的。自习课的时候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最新一页,低头写字。姜沂从侧面瞄了一眼。
“你在写什么?”
“笔记。”
“数学笔记用铅笔写?”
许琳夏把笔记本合上。
“骗人。”姜沂说,但没有伸手去抢,“你是不是在写日记?”
“不是。”
“那是什么?”
许琳夏想了想:“记录。”
“记录什么?”
“不重要。”
姜沂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在记他。”
“没有。”
“你在记渡往烬。对不对?”
许琳夏没说话。
“你脸上写着呢。”姜沂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是不是从开学第一天开始记的?”
“没有从第一天开始。”
“那从第几天?”
“不记得了。”
“许琳夏。”姜沂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没有不高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试图理解一个人。”
姜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许琳夏。
“那你理解到什么程度了?”
许琳夏想了想:“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字面意思。”
“还有呢?”
“他不喜欢欠别人。”
“还有呢?”
“他不吃早饭。”
姜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中午吃饭他吃得比正常人多。早饭没吃的人才会这样。”
姜沂看了她两秒,表情有点复杂。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不是观察得细。”许琳夏说,“是我不需要观察。他就在那里。”
下课铃响了。
许琳夏收拾书包,姜沂没动。
“许琳夏。”
“嗯。”
“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姜沂看着她,“不是‘试图理解一个人’的人会说的话。”
“那是什么人会说的话?”
“已经在乎了的人。”
许琳夏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也许吧。”她说。
她没有否认。
下午没有课。学校组织高一高二去礼堂听讲座,关于消防安全的。姜沂说她最讨厌这种讲座,讲来讲去都是“不要乱拉电线”“不要用大功率电器”,听得能背出来。
许琳夏说她也不想去,但点名。
礼堂很大,能坐三百个人。高二三班的位置在中间偏左,许琳夏坐下来,姜沂坐在她右边,张雯坐在她左边。班主任周老师站在过道边上清点人数,数了两遍才满意。
讲座开始了。台上的消防员穿着制服,PPT第一页写着“生命安全重于泰山”。
许琳夏听了五分钟,目光开始飘。
她往右前方看。隔了四排,靠过道的位置,她看到了碧叶荷。他坐得很直,看起来在认真听,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聚焦在台上。
然后她找渡往烬。
没找到。
她又扫了一遍整个高二区域。没有。
他不在。
许琳夏收回目光,看着台上的PPT。第二页是火灾案例,配了照片,烧焦的窗户和扭曲的铁架。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脑子里想的是:他没来礼堂,那他在哪?
天台。教室。泉溪。
三个选项。她觉得第一个可能性最大。
讲座持续了四十分钟。散场的时候,姜沂伸了个懒腰,说“终于解放了”。张雯说要去小卖部,姜沂跟着去了。许琳夏说她要回教室拿东西,一个人走了。
她没回教室。
她去了天台。
楼梯还是那道楼梯。墙壁上的涂鸦多了两行新的,一行写着“食堂的饭太难吃了”,另一行写着“+1”。她爬上去,推开那扇生锈的铁栅门。
渡往烬在。
他坐在天台最里面那个墙角,后背靠着墙,腿伸直,校服盖在脸上。姿势跟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
许琳夏走过去,在他旁边半米的地方坐下来。
他没动。可能睡着了,可能在装睡。
她没说话,也没看他。她看着天。夏阳城九月的天,蓝得发白,有几朵云,不动,像贴上去的。
坐了大概两分钟。渡往烬把校服从脸上扯下来,放在膝盖上。
“讲座完了?”他问。声音没有刚睡醒的沙哑,他没睡。
“完了。”
“讲什么的?”
“消防安全。”
“有照片吗?”
“有。烧焦的房子。”
渡往烬没说话。
“你怎么不去?”许琳夏问。
“没人点名。”
“你怎么知道没人点名?”
“每次都不点。”他说,“他们怕我去了,反而出事。”
许琳夏转头看他。
“谁说的?”
“不用谁说。”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校服,“我坐哪里,哪里就空一圈。”
“你试过?”
“不用试。”他说,“我知道。”
风从天台上吹过去,把许琳夏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开,别到耳后。
“不是因为怕你。”她说。
渡往烬看着她。
“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办。”她说,“怕你,和不知道怎么对你,是两回事。”
他没接话。
“姜沂不是怕你。”许琳夏说,“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你呢?”渡往烬问。
许琳夏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没躲。”
渡往烬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把校服叠了一下,放在旁边。
“你不用知道。”他说,“待着就行。”
许琳夏没说话,也没走。
他们就这么坐着。风一阵一阵的,阳光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
过了很久,渡往烬开口了。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说的话?”
“哪句?”
“‘就是因为大,才找得到没人管的地方’。”
“嗯。”
“那是真的。”他说,“但不是全部。”
许琳夏等他往下说。
“还有一个原因。这里高。高了风大,风大了声音就听不清。听不清就不用听。”
许琳夏明白了。
不用听那些话。
不用听“他有病”“他不正常”“别靠近他”。
“你现在听到了吗?”她问。
“什么?”
“声音。风的声音。”
渡往烬没回答。
“我听到了。”许琳夏说,“风很大。”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许琳夏没看他,看着天。
那天下午,他们在天台上坐了四十分钟。没有说话,没有看对方。就坐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琳夏站起来。
“走吧。”她说。
渡往烬没动。
“你要一个人待着?”
“嗯。”
“好。”许琳夏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门口走。
走到铁门那里,她停下来。
“渡往烬。”
他抬头看她。
“你今天吃了早饭吗?”
他愣了一下。
“没有。”
许琳夏点了下头,推门走了。
她下楼的时候,在口袋里摸到一颗糖。早上出门随手塞进去的,大白兔奶糖,包装纸皱了。
她想了想,转身往回走。推开天台的门,走过去,把那颗糖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很甜。”她说。
然后她走了。
这次没回头。
回到教室,姜沂已经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
“你去哪了?”
“天台。”
姜沂的手停了一下。
“你去找他了?”
“嗯。”
“你一个人?”
“嗯。”
姜沂把薯片放下,看着许琳夏。
“你胆子也太大了。”
“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又不是老虎。”
“他是比老虎还麻烦的东西。”姜沂说,“老虎吃了你就完了。他——”
她没说完。
许琳夏等了两秒。
“他什么?”
“他让你想管他。”姜沂说,“但你管不了。你只能看着。”
许琳夏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了一行字。
“他说:‘你不用知道,待着就行。’”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
“我今天知道了,他每天都不吃早饭。”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砰。姜沂又开始吃薯片,咔嚓咔嚓。
一切正常。
但许琳夏觉得,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他变了。是她不再觉得他在另一个世界了。
他就在天台。走过去,推开门,就能看到。
她只需要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