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敬夏》七夏枝

10、夏天格外的味道 “许琳

　　“许琳夏。”
　　姜沂在走廊上追上她，手里抱着两本英语练习册。
　　“下午第二节下课，陪我去小卖部。”
　　“你自己去不行吗？”
　　“不行。我一个人去会多买一包薯片。”
　　“你多买一包薯片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旁边看着我，我就不敢多买了。”姜沂理直气壮，“这叫 accountability。”
　　许琳夏看了她一眼：“你英语单词背完了吗就用上了。”
　　“背完了。ab-a-c——反正背完了。”
　　下午第二节是物理。老师讲牛顿第一定律，说惯性是物体保持原来状态的性质。许琳夏记了一行笔记，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惯性。保持原来状态。
　　一个人坐在同一个位置，不看任何人，不跟任何人说话，日复一日。
　　她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渡往烬也在记笔记。不是假装在记，是真的在写。她看到他的笔在纸上移动，一行接一行，虽然比旁边的人慢，但没有停。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琳夏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姜沂已经拉着她的胳膊往外走了。
　　“走走走，趁我还有自制力。”
　　小卖部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是一间白色的平房，门口摆着两台冰柜，里面塞满了饮料和雪糕。下课时间人多，门口排了五六个人。
　　许琳夏和姜沂站到队尾。
　　“你要买什么？”姜沂问。
　　“不买什么。”
　　“那你陪我来干嘛？”
　　“你让我来的。”
　　“哦对。”姜沂笑了笑，“那你帮我拿主意。可乐还是雪碧？”
　　“可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排到她们的时候，姜沂拿了一瓶可乐、一包薯片、一根烤肠。许琳夏什么都没拿。
　　“你真不买？”姜沂付了钱，嘴里叼着烤肠，含糊不清地问。
　　“不渴。”
　　她们转身往回走。小卖部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蹲在台阶上吃雪糕，有人靠在墙上喝酸奶。许琳夏侧身让路，目光扫过人群。
　　然后停住了。
　　渡往烬站在冰柜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瓶可乐——不是罐装的，是塑料瓶的，绿色标签，最普通的那种。他已经拧开盖子，但没有喝，就拿着，站在冰柜旁边，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冰柜里的冷气往他身上扑。
　　许琳夏隔着几个人看到他，他没看到她。他的注意力在那瓶可乐上，或者在那股冷气上，或者什么都没在想，就只是站着。
　　姜沂也看到了。
　　“他也在。”她小声说。
　　“嗯。”
　　“要过去吗？”
　　“过去干嘛？”
　　“不知道。”
　　许琳夏没动。
　　渡往烬把可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不是那种大口大口地喝，是抿了一口，像在尝味道。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瓶子放下来，看着瓶身上的标签。
　　那表情不像在喝饮料。
　　姜沂把烤肠咽下去：“他喝可乐的样子像在喝药。”
　　“差不多。”许琳夏说。
　　渡往烬抬起头。
　　他看到了她们。
　　目光扫过来，在许琳夏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他拧上可乐瓶盖，转身走了。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走得不快不慢。
　　姜沂看着他的背影：“他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像身上背着东西。”
　　许琳夏没回答。
　　她们往回走。姜沂把薯片拆开，递了一片给许琳夏。许琳夏接过来吃了，咸的，有点硬。
　　“你说他每天都喝可乐吗？”姜沂问。
　　“不知道。”
　　“你观察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他每天都喝什么？”
　　许琳夏看了姜沂一眼。
　　“我不是每天观察他。”
　　“你骗人。你就是每天观察他。”
　　许琳夏没反驳。
　　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周老师不在，教室里嗡嗡的。许琳夏写完物理作业，对着英语阅读发了五分钟呆。
　　她想起渡往烬喝可乐的样子。
　　那个表情。不是享受，不是解渴，是在完成某件事。
　　她想用一个词来形容，但找不到。直到快下课的时候，她才想出来。
　　认真。
　　他喝可乐喝得很认真。像是一种被规定好的动作，不需要思考，但要认真执行。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
　　放学的时候，许琳夏一个人走。姜沂今天有补习班，提前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碧叶荷站在路边。
　　“许琳夏。”
　　她走过去。
　　“又聊聊？”
　　碧叶荷笑了一下，很浅：“你今天去小卖部了？”
　　“去了。”
　　“看到他了？”
　　“你也在？”
　　“我在里面买水。”碧叶荷说，“看到你们在门口站了一下。”
　　许琳夏等他往下说。
　　“你觉得他是去买可乐的，还是去吹冷气的？”
　　许琳夏想了想：“吹冷气。”
　　碧叶荷看了她一眼，没说是或不是。
　　“他跟我说过，夏天唯一好的地方，就是冰的东西不会那么快变温。”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碧叶荷把手插进口袋里，“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字面意思。你不用想太多。”
　　许琳夏看着他的眼睛：“你确定？”
　　碧叶荷没回答。
　　“他说‘夏天适合睡觉’，也是字面意思？”
　　碧叶荷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
　　“你看到他作文了？”
　　“路过语文老师办公室，不小心看到的。”
　　碧叶荷沉默了几秒。
　　“他失眠。”他说，“从六年级开始。一到晚上就睡不着。吃药也没用。但夏天会好一点——天热，他反而容易困。所以他喜欢夏天。不是因为夏天好，是因为夏天他能睡着。”
　　许琳夏把这句话收下了。
　　“所以他说夏天适合睡觉，不是懒得写作文？”
　　“他真的觉得夏天适合睡觉。”碧叶荷说，“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不是比喻，不是修辞，就是字面意思。”
　　许琳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轻。
　　不是轻松，是轻。像有一层纸被捅破了。
　　她一直以为渡往烬说话像念诗。那些句子——“回不去了才说会再来的”“就是因为大才找得到没人管的地方”——她以为他在用语言构筑某种距离，让人听不懂，也进不去。
　　但碧叶荷说不是。
　　他说的是字面意思。
　　他就是那么想的。不是故意说得好看，是他看世界的方式本来就长这样。
　　“谢谢。”许琳夏说。
　　碧叶荷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许琳夏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从书包里翻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写了字的那页。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字面意思。不是比喻，不是修辞。”
　　她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那他说‘明天带伞’，就是明天真的要下雨。”
　　她抬头看天。天是晴的，有星星。
　　她站了两秒，合上本子，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许琳夏出门的时候带了伞。
　　她妈妈在后面问：“今天大晴天，带伞干嘛？”
　　“天气预报说会下雨。”
　　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没有雨。
　　但她还是带了。
　　到学校的时候，天是晴的。上完第一节课，天还是晴的。上完第二节课，天开始阴了。
　　第三节课上到一半，雨砸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那种突然倒下来的大雨。整栋楼都听见雨砸在屋顶上的声音，英语老师被迫停下来，等雨声小一点再继续。
　　下课的时候，走廊里又挤满了人。
　　许琳夏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折叠伞。
　　姜沂凑过来：“你还真带伞了？你不是从来不看天气预报吗？”
　　“今天看了。”
　　“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晚上。”
　　姜沂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追问。
　　许琳夏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
　　渡往烬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面，背靠着墙，两手插在口袋里。他没带伞，校服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半边。
　　许琳夏走过去。
　　她站在他面前，隔了两步远。雨打在伞面上，咚咚咚地响。
　　渡往烬看了她一眼。
　　“伞。”她说。
　　他看着她手里的伞，没接。
　　“你昨天说带伞。”许琳夏说。
　　雨声很大，她不确定他听没听到。
　　渡往烬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接过伞。
　　他撑开，走进雨里。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许琳夏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没说。他继续走了。
　　许琳夏站在屋檐下面，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
　　她没伞了。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冲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