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上赶着给她 ...
-
第二天,日头照旧毒辣。
夏昭垚照旧卯时起床,热了周氏给的槐叶冷淘当早饭,又把昨晚拌好的菜码整齐码在食盒里,推着板车出了门。
婉娘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今天她梳了个利落的髻,衣裳虽旧但洗得干净,脸上那股惶惶不安的劲儿散了大半,整个人看着精神不少。
"夏娘子早。"
"早。"夏昭垚把一盒槐叶冷淘递给她,"我二婶做的,你尝尝。"
婉娘愣了愣,双手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碧绿的面条,没说什么矫情话,只是把食盒抱得紧了些。
到了西巷口,摆摊、支棚、摆碗碟,一切流程行云流水,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筷子朝向都统一。
辰时一过,客人陆续来了。
"夏娘子,今儿有什么新鲜的?"
“还是那些,等过几日再加新菜。”
“成,来一份儿拌黄瓜,不要藕片,不要萝卜。”
“好嘞!”
不多时,摊子前排起了小队,婉娘负责收钱装碗,夏昭垚负责拌菜递食,两人配合默契,忙而不乱。
风平浪静,没有刘衙役来找茬,没有泼皮无赖上门讨嫌。
一整天下来,顺顺当当。
又隔一天。
午时刚过,摊子正忙着,巷口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普通路人那种慢悠悠的脚步,是靴子踩地面,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子官差的动静。
几个摊主下意识抬头,表情微妙,做小买卖的,对这种声响天然敏感。
夏昭垚也抬头了。
然后她就看见夏闻松正咧着嘴朝她走来。
夏闻松一身差服,腰间别着腰牌,身后跟了几个衙役,个个膀大腰圆,往巷子里一站,跟几根柱子似的。
夏昭垚嘴角抽了抽。
她让堂哥关照一下,可没让他带这么多人来啊。
"垚垚!"夏闻松大步流星走到摊子前,声如洪钟,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哥来看看你!"
"堂哥你……"
"忙着呢?行,不耽误你。"夏闻松一挥手,回头朝身后几个衙役说,"来来来,尝尝我妹妹的手艺,这拌菜一绝,汴京城独一份。"
几个衙役嘿嘿笑着围上来,也不客气,夏闻松直接拍了二百文在桌上。
"一人来一份。"
夏昭垚有点哭笑不得,但也知道堂哥这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她利落地拌了四份菜。
几个衙役蹲在摊边吃得呼噜噜的,一个黑脸的忍不住夸赞:"夏头,你妹子这味道,比东街那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可不。"夏闻松双手抱胸,满脸得意,好像这菜是他做的似的。
这一幕,整条西巷的摊主看得清清楚楚。
卖馉饳儿的赵大哥扭头跟旁边卖果子的老李对视一眼,两人目光里都写着同一句话,哎哟,这夏娘子,有靠山。
不是那种传说中的靠山,是实打实穿着差服、别着腰牌、带着手下来的靠山。
虽说汴京城里住着的谁还没个当官的远亲,可远亲近亲不一样,七拐八拐认识的和人家亲兄弟上门那更不一样。
你说你表姨夫的堂弟在开封府当差,那跟放屁差不多。人家亲堂哥带着衙役当场吃饭,这叫什么?
这叫人家的。
夏闻松吃完擦了擦嘴,又在巷子里晃了一圈,大嗓门扯着闲话,全程没说半句威胁话,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
我妹妹在这儿摆摊,你们多照应着。
走的时候,夏闻松拍了拍夏昭垚的肩膀:"行了,哥走了,有事儿吱声。"
"晓得了。"夏昭垚冲他摆摆手。
夏闻松带人走了。
巷子安静了片刻。
然后——
"哎,夏娘子!"
卖馉饳儿的赵大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馉饳儿走过来,笑容满面,跟开了花似的。
"刚出锅的,你尝尝,我新琢磨的馅儿,羊肉韭黄的。"
"赵大哥,这怎么好意思?"
"嗐,都是邻居,你平时也没少照顾大伙儿,尝尝尝尝。"
夏昭垚还没来得及推,另一边卖炊饼的孙婶也端了盘饼过来。
"夏娘子,我家男人烙的芝麻饼,酥着呢,带回去当夜宵。"
"这……"
"拿着拿着,别嫌弃。"
夏昭垚两手满当当,有点招架不住。
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心知肚明。
这些人从前也客气,但绝没客气到送东西的份上,今天这热情,十成有八成是冲夏闻松那身差服来的。
不过她也没戳破,笑嘻嘻收下了。
你来我往,人情世故嘛。
赵大哥站在自家摊子前,啃着个馒头,看夏昭垚忙活,忽然感慨了一句。
"没想到啊妹子,你家还有这层关系呢。那你在咱们西巷,可算是个人物了。"
夏昭垚笑着摆手:"什么人物不人物的,就是个卖拌菜的,赵大哥你抬举了。"
"哎,谦虚了不是?"赵大哥嘿嘿一笑,"以后有什么事儿你说话啊,大哥能帮的绝不含糊。"
夏昭垚笑着应了。
转身继续招呼客人。
日头偏西,巷子里的人流渐渐稀了。
夏昭垚把最后一份拌菜递给客人,回头看了眼铜钱罐子,沉甸甸的,压手。
婉娘蹲在旁边收拾碗碟,手脚麻利,先把案板擦干净,再把剩下的调料罐子一个个盖紧,码进竹筐里。她做这些事有条有理,从来不用夏昭垚操心。
"数数?"婉娘抬头问。
"数!"
两人蹲在摊子桌子后头,夏昭垚越数眼睛越亮。
纯利润两贯五百多文。
比平时多了五百多文呢!
婉娘也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她跟着夏昭垚摆摊一个多月,从没见过这个数。
"今天人多,那几位差爷走了之后,好些新面孔来买。"婉娘说。
可不是嘛。夏闻松那一出,简直是活招牌。
夏昭垚把婉娘那份工钱数出来,想了想,又数了一把铜钱搁上去。
"给,今天多一百文。"
婉娘一愣,赶紧摆手:"使不得,说好每天一百文还有提成的,我拿的够多了。"
夏昭垚按住她的手,把钱往她怀里塞:"你干得多好啊,案板从来擦得比我都干净,客人多的时候你一个人能顶两个,这一百文你应得的。"
婉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夏昭垚接着开口:"以后咱们做大了,我盘个铺子,到时候还得请你当掌柜呢。你要是连一百文都不肯收,回头当了掌柜,月钱都不好意思拿,那我上哪儿找人去?"
掌柜。
婉娘瞪大了眼睛。
她这辈子听过许多好听话。
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客人嘴里什么都敢说,什么许你良田百亩,什么带你远走高飞,一转身连名字都不记得。
可掌柜这两个字,从夏昭垚嘴里蹦出来,落在她耳朵里,沉甸甸的,跟那罐铜钱一样压手。
不是哄人的。
她了解夏昭垚。
这姑娘说话从不绕弯子,说请你当掌柜,那就是真打算请她当掌柜。
婉娘低下头,把那堆铜钱仔细收进荷包里,系紧了绳子,抬起脸时眼眶有点红,但笑着。
"行,我收了。"
夏昭垚啪地一拍她肩膀:"这才对嘛!"
收完摊,婉娘推着板车先走了,夏昭垚在后头锁木柜子,一边锁一边算账。
两贯五一天,一个月就是七十多贯。
她眼前浮现出州桥附近那间小二层茶楼。
上回路过特意进去看了看,底下一层临街开门,摆六七张桌子绰绰有余,二楼带个窄窄的回廊,推窗能看见汴河。位置好,人流旺,最适合做饮食买卖。
一个月二十贯的租金,算不上便宜,但州桥那地段,能拿到二十贯月租,已经算厚道了。
问题是东家接不接受月租?
汴京城里但凡好些的铺面,东家都爱收年租,一口气收一年的,省心。二十贯乘十二个月,二百四十贯,她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要是能月付就好了……"
等租了铺子,她就能卖奶茶了。
到时候可就能日进斗金了。
夏昭垚美滋滋往家走,脑子里全是铺面布置,一楼卖奶茶,二楼设雅座,窗边摆几盆绿植,再挂个干干净净的幌子……
想得正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夏娘子!"
声音尖利,带着股子热络劲儿,但那热络劲儿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
夏昭垚脚步顿了顿,回头一看。
是卤杂碎摊的钱婶子,四十来岁,围裙上还沾着油渍,两只手在上面搓了搓,笑眯眯朝她走过来。
"哎哟,正好碰见,我还想着明天去寻你呢。"
夏昭垚没动,站在原地等她走近。
钱婶子凑上来,压低了嗓门,倒像是说什么体己话:"夏娘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吧?今年……十八了?"
"十九。"夏昭垚纠正。
钱婶子一拍大腿,"那更得抓紧了!我跟你说,我家那小子,今年整二十,在城西张家铁匠铺子学手艺,师傅都夸他有天赋,再学个一两年就能出师了。到时候自己开铺子打铁,那日子保准好过。"
夏昭垚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
钱婶子还在那儿自顾自夸她儿子,什么长得壮实,什么脾气好不跟人争嘴,什么以后铁匠铺开起来一年少说也有几十贯进项。
夏昭垚听明白了。
上赶着给她说亲呢。
她正想开口,钱婶子话锋突然一转,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为她着想的神情。
"夏娘子啊,婶子说句不中听的,你别恼。你这孩子什么都好,人勤快,手艺也好,就是……爹娘都不在了,到底根基薄了些。女人家嘛,摆摊能摆几年?总归要嫁人,找个踏实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经。我们家虽说不是什么大户,可好歹愿意要你,你无父无母,亲事上头没人替你张罗,能有个婆家愿意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