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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指尖之血 追查血墨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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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木木
林墨蹲在操作台前,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钥匙很小,铜质的,表面已经氧化发绿。它的形状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门钥匙,而是一把十字形的钥匙,像是某种保险柜的钥匙。
她绕到操作台的背面,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台面的下方果然有一个暗格——一块木板和其他木板之间有一条细微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墨把钥匙插进缝隙旁边的锁孔,转了半圈。咔嗒一声,暗格弹开了。
暗格里有一个铁盒子。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柏舟亲启。
不是给她的。是给陈柏舟的。
外公把这个盒子藏在这里,是等着有一天有人来取。而那个人,应该是陈柏舟。但陈柏舟已经死了四十年了。
现在,只有她。
林墨打开铁盒子。
里面是一叠文件,用油纸包着,保存得很好。文件旁边还有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种黑色的粉末。
林墨拿起玻璃瓶,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粉末很细,呈深褐色,在光线下微微泛红。
她打开瓶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不是墨粉。这是血粉。干燥的、磨成粉末的血。
二
林墨把文件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份文件是一份人员名单。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年龄、职业和"采血量"。
所谓"采血量",就是每个人被抽取的指尖血的总量。
十二个人,最少的被抽了200毫升,最多的被抽了800毫升。800毫升——那是正常人体内血液总量的六分之一。
名单上的最后一行写着:"采血周期:6个月。所有供血者签署知情同意书,获酬300元/次。"
三百块钱一次。1978年的三百块,相当于一个工人半个月的工资。对于当时那些年轻的工匠来说,这不是小钱。
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血被用来做什么。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实验报告。报告的标题是《墨还项目第三期实验总结》,日期是1979年6月。
报告的内容非常专业——墨料的配比、血液的凝固温度、干燥时间、硬度测试、碳14检测结果。每一项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林墨虽然不是化学专家,但她制墨多年,能看懂其中关键的信息:
血液的加入确实改变了墨块的物理特性。具体来说,血液中的铁元素和蛋白质会在墨块干燥过程中形成一种特殊的晶格结构,这种结构与古墨经过数百年自然氧化形成的晶格结构极为相似。
这就是冰裂纹的秘密——不是时间造的,是血造的。
更让林墨震惊的是第三份文件。
那是一封信。写信人是沈书年,收信人是"雅集堂诸位前辈"。
信的内容很短:
"秘法已初见成效。'墨还'项目第三期实验已完成,制出七块'血墨',经碳14检测,均为明代中期产物。请诸位前辈验收。"
"另:陈柏舟已处理。资料已追回。"
"沈书年 1979年7月"
林墨拿着信的手在发抖。
陈柏舟不是溺水死的。是被杀的。
而且杀他的人,就是沈书年。
三
林墨把所有文件放回铁盒子,把盒子放回暗格,锁好。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太多了,太重了。
她走出墨坊,站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巷子两边的老房子都黑着灯,只有远处的路灯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
林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外公知道这一切。他知道"墨还"项目,知道血墨的秘密,知道陈柏舟是被杀的。但他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
沈书年杀了陈柏舟,威胁了外公。外公为了活命,选择了沉默。他把所有的资料藏起来,藏了四十年。
直到他去世,也没有告诉林墨一个字。
但他留了线索。江苓拿来的那块血墨——外公一定是故意放在柜子里的。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知道那个人需要这些资料。
外公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四十年的秘密。
现在,秘密传到了林墨手里。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巷子。
"外公,"她在心里说,"我不会让你白等四十年的。"
四
第二天,林墨把发现告诉了陈北。
陈北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书年……"他低声说,"千山墨业的沈千山,是沈书年的儿子。"
"我知道。"
"沈书年1985年死了——心脏病。千山墨业由沈千山继承。"
"巧合。"林墨的语气很平淡。
"你信吗?"
"不信。"
陈北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如果沈书年是'墨还'项目的发起人,那沈千山继承的不只是千山墨业——还有'墨还'项目。"
"对。"
"而'墨还'项目的成果——血墨——现在还在生产。江苓2024年的记录里还有提到。"
"对。"
"也就是说,这个项目从1978年开始,到现在已经快五十年了。"
林墨点头。
五十年。半个世纪。多少人被抽了血?多少人像江苓一样被下了毒?多少人像陈柏舟一样被杀了?
"还有一件事。"林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瓶,"这是我外公藏的——血粉。从铁盒子里找到的。"
陈北接过瓶子,对着窗户看了看。
"这东西能检测吗?"
"能。"林墨说,"血液里的DNA可以保存很久。如果能从血粉里提取出DNA,就能确认这些血来自谁。"
"然后呢?"
"然后去找他们。"林墨说,"名单上的十二个人,也许还有人活着。找到他们,就能拿到人证。"
"加上江苓的资料和这些文件,就能立案了。"
陈北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
"你真像你外公。"
五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林墨花了三天时间,把名单上的十二个人逐一排查。结果让她心凉了半截——十二个人里,八个已经去世,两个失联,只有两个还活着。
一个叫刘德厚,七十三岁,住在城南老年公寓。
另一个叫赵秀英,六十九岁,住址不明。
林墨先去找了刘德厚。
老年公寓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三层楼的老房子,墙皮剥落,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刘德厚住在二楼的单人间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老式电视机。窗台上摆着两盆吊兰,叶子已经发黄了。
老人坐在床边,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衣。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发黑——不是墨色,是那种长期供血不足导致的淤血色。
"刘师傅?"林墨在门口轻声问。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你是谁?"
"我叫林墨。陈柏舟的外孙女。"
老人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陈柏舟……"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雾,"你还记得他?"
"记得。"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我怎么可能忘。他——他是为了帮我们才出事的。"
六
林墨在刘德厚床边坐了下来。
老人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话说清楚。他的记忆已经不太好了,经常说到一半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但关键的部分还是记得的。
1978年,他二十六岁,是千山墨业的学徒。沈书年跟他说,要参加一个"研究项目",每个月多给三百块钱。他签了知情同意书,以为只是做体检。
然后就开始抽血。每周两次,每次从指尖取血,大约50毫升。
"刚开始不觉得什么。"刘德厚说,"就是手指头有点疼,有点麻。后来时间长了,手指就开始发黑。"
他举起自己的手给林墨看。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是黑色的,像是被墨汁浸透了一样。
"这是后遗症。"他说,"四十年了,一直这样。医生说是指尖的微血管坏死了,没法恢复。"
"除了抽血,还有别的吗?"
"有。"老人压低了声音,"有时候他们会让我做一些——奇怪的事。"
"什么事?"
"比如让我闻一块墨,然后问我闻到了什么。或者让我摸一块墨,然后问我感觉到了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闻到了血腥味。"老人说,"每次都是。"
"那他们怎么反应?"
"他们很高兴。"老人的眼神变得很复杂,"他们说我有'天赋'。说我的血是'好血'。"
林墨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后来呢?你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1980年。"老人说,"项目突然停了。所有人都不准再提这件事。沈书年说项目结束了,我们签的保密协议永久有效,谁敢说出去,后果自负。"
"然后呢?"
"然后——"老人苦笑了一下,"然后我的手指就变成了这样。一辈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的指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你后悔吗?"林墨问。
"后悔有什么用?"老人说,"那个时候,谁知道自己是在帮他们犯罪?我们以为是科研,以为是好事。"
"但后来我知道了——我那三百块钱,是用血换的。不是我的血值钱,是墨值钱。"
"那七块血墨,每一块都卖了几十万。而我们十二个人,加起来拿了不到一万块。"
七
从老年公寓出来,林墨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脸上,但她感觉不到温暖。
十二个人。每人每周两次,每次50毫升,持续六个月。十二个人加起来,被抽走了将近三升血。
三升血换来了七块血墨。七块血墨卖了几百万。
这就是"墨还"项目的真面目——用最廉价的原材料,制造最昂贵的假货。
而那些被抽血的人,手指坏死了一辈子,却连一个公道都没讨到。
林墨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陈北的电话。
"陈叔,我找到了一个证人。"
"谁?"
"刘德厚。1978年'墨还'项目的供血者之一。他的指甲到现在还是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个呢?赵秀英,找到了吗?"
"没有。住址不明,正在查。"
"尽快。"陈北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已经联系了一个老朋友——市局的法医。他说可以帮我们分析那瓶血粉。但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沈千山那边有动静。"陈北说,"我的线人告诉我,千山墨业最近在清理旧档案。如果他们知道江苓的资料在外面,会销毁所有证据。"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一周。"
八
林墨加快了脚步。
她需要在一周之内找到赵秀英,拿到证词;分析血粉,确认DNA;整理所有证据,准备报案。
但她还需要做一件事——查清楚"墨还"项目现在的状态。
江苓的资料只能证明项目1978年到1980年存在。但陈北说得对——如果项目现在还在运行,那它一定有了新的基地、新的方法、新的人员。
而那个基地,很可能就在雅集文化基金会里。
林墨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登录基金会的官网。
下周三的"非遗制墨技艺展"——预约页面还开着。
她填了自己的信息,提交预约。
页面弹出一个确认框:"预约成功。请携带手机于活动当日到达。"
三天后,她就要走进那个地方了。
林墨关上电脑,走到窗边。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
"江苓,"她在心里说,"你未完成的事,我来做。"
窗外,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巷口,停了两秒,又开走了。
林墨没有注意到。
九
赵秀英是林墨找到的第二个证人。
她花了两天时间才找到赵秀英的下落——老人住在城东的一间出租屋里,靠捡废品为生。
林墨找到她的时候,赵秀英正在巷子口整理废纸板。她的手指——和刘德厚一样——指甲是黑色的。
但赵秀英比刘德厚更惨。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完全坏死了,蜷曲着伸不直,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你是谁?"赵秀英警惕地看着林墨。
"我叫林墨。陈柏舟的外孙女。"
赵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废纸板从她手中滑落。
"陈柏舟……"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你还知道陈柏舟?"
"我知道。"林墨蹲下来,和老人平视,"我也知道'墨还'。"
赵秀英的眼眶红了。
她扔下废纸板,转身往出租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林墨。
"进来吧。"
十
出租屋很小,只有十平方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满了废品。空气里有一股酸味,是废品发酵的味道。
赵秀英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左手还算正常,但右手那两根坏死的手指格外显眼。
"我1979年被选进'墨还'项目。"她说,"那时候我十九岁,刚到千山墨业当学徒。沈书年说有一个'特殊培训',工资比平时高三倍。我当然愿意。"
"然后呢?"
"然后就开始抽血。每周三次,每次从指尖取血。开始只是疼,后来手指开始发麻、发黑。我去问沈书年,他说这是正常反应,过一阵就好了。"
"他骗你。"
"我知道他骗我。"赵秀英苦笑,"但我能怎么办?那时候我十九岁,什么都不懂。而且他们不让我走——签了合同的,说是'保密协议',违约要赔五千块。五千块啊,那时候我一年都挣不到。"
"后来你怎么出来的?"
"1980年项目停了,所有人都被遣散了。我拿到了三千块钱的'补偿金',还有一份保密协议。"赵秀英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我的手指已经坏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再也伸不直了。"
"你没看过医生吗?"
"看过。医生说是指尖微血管坏死,因为长期反复的创伤导致的。没法恢复,只能维持不恶化。"
"你有没有想过举报?"
赵秀英看了林墨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点点自嘲。
"举报?跟谁举报?沈书年是千山墨业的老板,和政府的人关系好得很。我一个捡废品的,说的话谁信?"
"现在不一样了。"林墨说,"我手里有证据。"
赵秀英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你要我做什么?"
"做证。"林墨说,"在法律面前,指证'墨还'项目。"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秀英的声音颤抖了,"他们杀了陈柏舟。他们也会杀你。"
"我知道。"林墨说,"但如果没有人站出来,他们还会杀更多的人。"
赵秀英低下头,看着自己发黑的手指。
"我今年六十九了。"她说,"这辈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剩这两根坏掉的手指。"
"那就让这两根手指做一件值钱的事。"
赵秀英抬头看着林墨,眼里有泪光在闪。
"好。"她说,"我做证。"
十一
从赵秀英家出来,林墨在街边站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证人。刘德厚和赵秀英。他们的手指都是黑的,他们的青春都被"墨还"项目毁了,他们等了四十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
但证人只是第一步。她还需要实物证据。
江苓的那块血墨——半块——在哪里?
林墨想了想,给老韩打了个电话。
"韩叔,江苓拿来的那块血墨,你放哪了?"
"还在坊里的柜子里。"老韩说,"怎么了?"
"我要用它做检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丫头,你确定?"
"确定。"
"那块墨是证据。一旦拿出去,他们会知道你在查他们。"
"我知道。"林墨说,"但我没有选择。"
老韩叹了口气。
"那你来拿吧。但——小心。"
十二
林墨赶到老韩的墨坊时,老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把一个布包递给林墨。布包里是半块墨——江苓从基金会偷出来的那半块血墨。
林墨打开布包,仔细看了看。
墨块很轻,表面有细密的冰裂纹。颜色是深黑色,但在光线下微微泛红——那是血液中铁元素氧化后的颜色。
她把墨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松烟、胶料、冰片——和普通的墨一样。但在最底层,那股淡淡的腥味又出现了。
和她在千山墨业四楼闻到的一模一样。
"就是它。"林墨说。
"你打算怎么检测?"
"陈叔认识一个法医,可以帮忙做成分分析。"林墨把墨块重新包好,"只要检测出里面有人血的成分,就能证明'墨还'项目现在还在运行。"
"然后呢?"
"然后——报案。"
老韩看着她,眼神复杂。
"丫头,"他说,"你知道报案之后会怎样吗?"
"知道。"
"沈千山不会坐以待毙。他有关系、有人脉、有钱。就算立了案,也不一定能判得下去。"
"我知道。"林墨说,"但至少能让'墨还'项目停下来。哪怕只是一段时间,也能救几个人。"
老韩沉默了。
然后他伸出手,在林墨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去吧。"他说,"你外公在天上看着你呢。"
林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老韩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老陈啊,"他轻声说,"你外孙女比你强。"
夜风吹过,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十三
回到出租屋后,林墨把血墨放在桌上,打开台灯,仔细端详。
半块墨。江苓用命换来的半块墨。
它看起来那么普通——和市面上任何一块墨没什么区别。但它里面藏着一个人的血,藏着一段四十六年的罪恶。
林墨拿起墨块,感受它的重量。很轻,不到一两。但这不到一两的墨,值八十万。
八十万一块。
而制墨的人——那些被抽血的人——他们拿到的是三百块一次。
林墨把墨块放下,拿起手机。
"陈叔,我拿到了血墨。明天可以送检吗?"
"可以。我约了法医明天下午。"陈北说,"你直接拿来我这里。"
"好。"
她挂了电话,关了灯。
黑暗中,血墨静静地躺在桌上,在月光下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
林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一切都会开始改变。
十四
第二天下午,林墨带着血墨去了陈北的办公室。
法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张,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疲惫的表情。他是陈北以前在警队的老搭档,退休后在一个私人实验室工作。
"这就是你要检测的东西?"张法医拿起那半块血墨,翻来覆去看了看,"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墨。"
"不普通。"林墨说,"里面有人血的成分。"
张法医挑了挑眉。
"你确定?"
"确定。"
"好。"张法医从墨块上刮了一小片粉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抬起头,表情变了。
"你说得对。"他说,"这里面确实有人血的成分。红细胞已经完全变性了,但血红蛋白的痕迹还在。"
"能检测出DNA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三天。"林墨看了陈北一眼。陈北微微点头。
"那就三天。"林墨说,"拜托了。"
十五
从实验室出来后,陈北和林墨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
两碗面,一碟花生米。
"三天。"陈北说,"加上刘德厚和赵秀英的证词,加上江苓的资料,加上你外公的笔记——证据链基本完整了。"
"还差一样。"林墨说,"基金会的地下室。"
"你还想去?"
"必须去。"林墨说,"证词和文件只能证明'墨还'项目存在过,但不能证明它现在还在运行。只有拿到现在的实验数据和正在生产的血墨,才能证明它是一个持续的犯罪行为。"
陈北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进?"
"展览。下周三。"
"上次你不是已经进过地下室了吗?他们没发现?"
"没有。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要进B7。上次我没来得及看B7。工作人员说墨王下午要来检查B7,说明那是核心区域。"
"B7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林墨说,"但我猜——那是供体所在的地方。"
陈北的面条停在半空中。
"供体?你是说——那些被抽血的人?"
"对。"林墨的声音很轻,"如果L-19到L-23号供体还在基金会里,那B7就是关着他们的地方。"
"你不是要去取证——你是要去救人。"
"都是。"林墨说,"取证和救人,不矛盾。"
十六
那天晚上,林墨回到出租屋,开始准备下周三的行动。
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详细的、可执行的、容错率高的计划。
首先,进入基金会的路线。展览在一楼大厅,她需要在参观过程中脱身,通过消防通道进入地下室。
其次,地下室的结构。上次她已经摸清了B1到B6的位置,但B7没有进去。B7很可能有更严密的安保——密码锁、监控、甚至有人值守。
第三,撤退路线。一旦拿到证据或发现供体,她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离开基金会。消防通道是最近的出口,但如果被堵住,她需要备用路线。
第四,通讯。她和陈北之间需要保持联络,但手机在基金会里可能被信号屏蔽。她需要一个替代方案——比如对讲机,或者约定的时间点。
第五,应急方案。如果暴露了,她该怎么办?
林墨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基金会一楼的平面图,标注了所有的出入口、摄像头和消防通道的位置。然后她在旁边列了一个时间表:
9:00 - 进入基金会
9:30 - 参观展览,观察安保
10:00 - 借故离开,进入消防通道
10:15 - 到达地下室B7
10:30 - 取证/确认供体
11:00 - 撤退
11:30 - 离开基金会
一个半小时。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时间。
一个半小时,足够改变一切。
十八
第二天上午,林墨去了陈北的办公室,把行动计划给他看。
陈北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时间太紧了。"他说,"一个半小时——如果在B7遇到人,你根本来不及撤退。"
"所以我要避免遇到人。"林墨说,"展览十点开始,参观者会集中在展厅。地下室的人手应该最少——因为他们都在一楼维持秩序。"
"万一有人值守呢?"
"那就放弃B7,先拿B2实验室的数据。"林墨说,"安全第一。"
陈北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但有一个条件——你带一个微型对讲机。"
"信号会被屏蔽吗?"
"不会。地下室有消防通讯系统,对讲机可以用消防频段。"陈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对讲机,"塞在耳朵里,外面看不出来。"
林墨接过对讲机,试了试。
"能听到吗?"陈北对着他的对讲机说。
"清楚。"
"好。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你说'墨料不够了',我就知道你有麻烦了,会立刻报警。"
"明白。"
十九
离开陈北的办公室后,林墨去了城南的老年公寓。
她要去看刘德厚——不是取证,是告别。
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不想让这些证人为她担心。
刘德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林墨来了,笑了。
"又来了?"
"来看看您。"林墨在他身边坐下,"手好点了吗?"
"老样子。"刘德厚举起手看了看,"这辈子就这样了。"
"刘师傅,"林墨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些人被抓住了——您愿意出庭作证吗?"
刘德厚看着她,眼神变得很认真。
"你真的在查他们?"
"真的。"
"那——"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我愿意。"
"我等了四十多年了。"他说,"就是等着这一天。"
林墨握住他的手。
那双黑色的、冰冷的、坏死了四十年的手。
"刘师傅,"她说,"您的等待不会白费的。"
二十
从老年公寓出来后,林墨又去找了赵秀英。
赵秀英正在出租屋里整理废品。看见林墨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
"有进展了?"赵秀英问。
"快了。"林墨说,"我可能很快就会有行动。"
赵秀英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小心。"
"我会的。"
"林墨——"赵秀英叫住正要离开的她,"不管结果怎样——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林墨说,"您和刘师傅等了四十多年,不应该被忘记。"
赵秀英的眼眶红了。
"陈柏舟——你外公的师父——他是个好人。"她说,"他是唯一一个想帮我们的人。"
"我知道。"林墨说,"所以我要替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
她走出出租屋,回头看了一眼。赵秀英还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林墨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让她们再等了。
二十一
第三天,张法医打来了电话。
"DNA检测结果出来了。"他说,"血墨中的血红蛋白来自至少两个个体。其中一个和刘德厚的DNA高度吻合——匹配率99.7%。"
"另一个呢?"
"另一个没有数据库匹配。"张法医说,"但根据DNA的降解程度判断,采样时间不超过一年。也就是说——这块血墨是近期制作的。"
不超过一年。
"墨还"项目不仅存在过,而且现在还在运行。
"谢谢张叔。"林墨说,"这个结果——非常重要。"
"林墨,"张法医的声音变得严肃,"我干法医三十多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但用活人的血制墨——这还是第一次。"
"你们要小心。"
"我们会的。"
二十二
拿到DNA检测结果后,林墨又做了一件事——她去了千山墨业的官网,查看了他们的产品目录。
产品目录里列了二十多种墨块,从几十块的练习墨到上万的收藏墨,一应俱全。但林墨注意到,最贵的那一款——"千山徽墨·传承版"——标价十八万,产品描述只有一句话:
"精选百年松烟,古法手制,限量发行。"
限量发行——多少块?产品描述里没有说。
林墨又查了拍卖行的记录。过去三年里,"千山徽墨"系列在国内外拍卖行一共成交了四十七块,总成交额超过三千万。
三千万。
四十七块墨。
平均每块六十三万。
而制墨的成本——松烟、胶料、人工——加起来不超过一千块。如果算上"MR-7号添加料"——也就是供体的指尖血——成本也不过是几百块钱的"体检费"。
百分之六万三千倍的利润。
这就是"墨还"项目之所以存在的原因——暴利。
林墨关上电脑,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她想起了外公的话:"做墨如做人。心正则墨正。"
顾墨白也做墨。但他的心不正,所以他的墨是假的。
而那些假墨——每一块都浸着别人的血。
二十三
那天晚上,林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间巨大的工坊里。工坊四面都是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
操作台上摆着一排墨块。每一块墨都在发光——不是正常的墨色光泽,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像是血在流动。
林墨走到操作台前,伸手拿起一块墨。
墨块在她手中颤抖。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跳动——像心跳一样。
她低头看——墨块的表面出现了一张脸。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眼睛紧闭,嘴角微微下弯,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救我。"脸说。
林墨猛地惊醒。
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林墨坐了一会儿,平复了呼吸。
梦是假的。但梦里那张脸——和何晓月的照片很像。
L-20号供体。二十三岁的女孩。
她还活着吗?
林墨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尽快行动。
每多等一天,何晓月就多一天的痛苦。每多等一天,就可能有新的供体被卷进来。
她不能再等了。
二十四
基金会展览的日子终于到了。
周三上午九点,林墨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衫,背着一个帆布包,准时出现在雅集文化基金会的门口。
门口的保安核对了她的预约信息。今天的参观者比预想的多——大约三十来个人,大多是退休老人和文房爱好者。
"欢迎参观非遗制墨技艺展。"前台接待员递给她一份宣传册,"展览在一楼大厅,自由参观,十点半有讲解。"
林墨接过宣传册,走向展厅。
她的目光在展厅里快速扫了一圈。四个角落各有一个摄像头,入口一个,电梯间一个。消防通道在南面,没有摄像头——和上次一样。
但今天多了一些东西——每个展区旁边都站着一个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基金会的徽章。
人比上次多了。
林墨在展厅里走了一圈,假装在看展品。她在一块徽墨前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这位女士,展览区域禁止拍照。"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面带微笑但语气坚定。
"抱歉。"林墨收起手机,"这块墨太漂亮了,忍不住。"
"理解。"工作人员微笑,"如果感兴趣,可以买我们的文创产品,一楼商店有售。"
林墨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安保确实加强了。她需要调整计划。
二十五
十点整,讲解开始了。
讲解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口齿清晰,讲解专业。参观者们都围了过去,听她介绍制墨的历史和工艺。
林墨趁机脱离了人群。
她走向洗手间的方向,确认没有人注意她,然后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门没锁——和上次一样。
她快步走下楼梯,到达地下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B1的门虚掩着,和上次一样。但B2到B7的门全部关着——上次B6是虚掩的。
安保确实加强了。
林墨没有犹豫。她走到B7门前,掏出她在千山墨业学到的□□——一根细铁丝,一把小螺丝刀。
锁的型号比千山墨业的简单,三十秒就开了。
门后是那间医疗室。
五张病床,今天只有三张有人。
L-21到L-23。L-19和L-20不在——L-19可能送医了,L-20是何晓月,已经逃出来了。
三个年轻女人看见门开了,脸上又露出了恐惧。
"是我。"林墨说,"上次来过的。"
L-21认出了她,眼睛一亮。
"你——你真的来帮我们了?"
"是的。"林墨说,"但今天不行。我需要你们再等几天。警方已经介入了,很快就会来救你们。"
"几天?"L-22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已经等了三个月了——"
"我知道。"林墨走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再等几天。我保证。"
她把一张新的纸条塞进L-21的枕头下——上面写了赵队长的电话号码。
"如果情况紧急,打这个电话。"
然后她退出了B7,锁好门,沿消防通道回到一楼。
整个过程——十二分钟。
二十六
从基金会出来后,林墨在街角找到了陈北的车。
"怎么样?"陈北问。
"B7里还有三个人。"林墨说,"L-21到L-23。L-19和何晓月不在。"
"她们愿意作证吗?"
"愿意。"林墨说,"但她们害怕。需要警方尽快行动。"
"我联系赵队长。"陈北拿起电话,"让他加快进度。"
林墨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十二分钟。她在基金会里只待了十二分钟。但那十二分钟里,她看到了三个年轻女人恐惧而期待的眼神。
她们在等她。
不能再等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