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番外八 三七 三七在三里 ...

  •   三七在三里铺住了快一年,从一只流浪猫变成了整条文创园和三里铺共同拥有的公共财产。老周每天早上蹲在梧桐树下洗搪瓷盆的时候,它就蜷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的旧布鞋鞋面上,偶尔轻轻抽动一下,把盆里的梧桐叶拨得轻轻晃。凉皮摊女人每天推车经过梧桐树时,除了在搪瓷盆沿上搁一个橘子,还会多搁一小碟子撕好的鸡胸肉丝。方师傅每天打烊之后会把砂锅里剩下的山药排骨汤撇去油星,盛在一个小搪瓷碗里搁在后巷台阶上,三七吃完之后会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蔡伯每天傍晚收工之前会把缝纫机台面擦干净,然后从铁皮饼干盒里拿出一个干橘子皮对着光看了看再放回去——今天多了一道工序,他先把橘子皮凑近鼻子闻了闻,确认香味还没散尽,才放回盒子里。凉皮摊女人早上经过时把今天的橘子搁在纸袋上,又把蔡伯那个铁皮饼干盒往缝纫机左侧轻轻挪了挪,好让窗口的阳光刚好晒到盒盖上的锈斑。三七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从窗沿垂下来,偶尔扫过缝纫机的踏板。快递驿站的小伙子每天下班之前会在梧桐树下多搁半碗豆浆,豆浆要温的,不烫嘴,刚好够猫喝。豆浆是甜的,因为三七不喝咸豆浆——不是挑食,是它第一次喝豆浆的时候,老杨顺手从自己碗里匀了半碗甜的给它,它就记住了甜豆浆的味道,后来每次看到豆浆都会先用鼻子闻一下,甜的才喝,咸的就把碗推开,然后抬头看着你,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是等。

      老杨为此专门在早点摊的备料区多搁了一小袋白糖,不是给客人用的,是给三七调豆浆的。他说猫不能吃太甜,糖分对肾脏不好,所以每次只放一小撮——刚好够让豆浆从“淡”变成“有点甜”,这个分寸他琢磨了好几个早晨才把握住。陆辞说差不多就是陈妙买豆浆时说的那种“稍微带点甜”的程度,老杨说对,就是那个程度,并给这个配方起名叫“三七甜”,还把它正式写在了早点摊的菜单小黑板上,位置在“灌汤烧麦”和“豆浆”之间,用粉笔端端正正地写了三个字,字体和上面“少放姜”的备注一样大小。

      三七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天不亮从快递驿站的猫窝里爬起来,伸个懒腰,把左耳上缺的那一小块在猫窝门帘上蹭一蹭——这是它每天早上必做的动作,大概是在确认自己的耳朵还在,虽然已经缺了一角,但剩下的部分还是它的。然后它沿着梧桐树下的老路线开始一天的巡逻:先去老周的搪瓷盆旁边蹲一会儿,看他用那条旧毛巾把手上的机油慢慢搓掉,顺便监督他有没有把新扳手放错工具箱的格子。然后去老杨的早点摊门口坐一会儿,等他从蒸笼最上层拿一颗小笼包,把里面的肉馅抠出来搁在碟子里——它不吃皮,只吃肉馅,老杨第一次发现这个规律时很惊讶,后来就习惯了,肉馅单独搁,皮留给隔壁巷子那只灰喜鹊。接着去方师傅后厨门口,蹲在台阶上等他把山药从砂锅里夹出来搁在猫碗里,山药要凉透了才吃。蹲在台阶上等的间隙,尾巴从台阶边缘垂下来偶尔扫过后巷那只狸花猫的鼻尖——狸花猫比方师傅来得更早,已经在台阶上蹲好了,两只猫并排坐在那里等早饭的样子像两个在食堂门口排队的老职工。

      下午去文创园咖啡馆门口蹲着,看陈妙擦咖啡机,看陆辞修那个永远也修不好的收音机。它最喜欢蹲在门口那把老藤椅上,藤椅的扶手被它抓出了好几道爪痕,陈妙没有换新藤椅,只是用麻绳把扶手上被抓松的藤条重新缠了一遍,缠完之后发现三七更喜欢蹲了——大概是麻绳的摩擦力比光滑的藤面更适合磨爪子。傍晚去改衣铺的窗台上趴着,尾巴垂下来,偶尔扫过缝纫机的踏板。蔡伯每回踩踏板之前都会先低头看一眼尾巴还在不在,确认三七没有把尾巴伸进踏板缝里才踩下去,嗒嗒嗒,嗒嗒嗒,缝纫机的节奏和三七尾巴摇摆的节奏刚好错开半拍,像一个永远合不上但也不跑调的二重唱。晚上回到梧桐树下,蜷在老周的搪瓷盆旁边睡觉。盆里的梧桐叶还浮在水面上,凉皮摊女人今天搁的薄荷叶也还在,两片叶子并排漂着,叶缘挨着叶缘,被夜风轻轻吹动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三七很喜欢这个声音,每次听到都会把耳朵转过来,缺角的那只耳朵转得比另一只慢一点,但也在转。

      三七最近多了个新习惯——喜欢蹲在老周的搪瓷盆旁边看月亮。三里铺的月亮不如天庭的圆,被握手楼之间的电线切成好几块不规则的光斑,落在梧桐树下像一摊被打碎的银盘子。三七蹲在搪瓷盆旁边,仰头看着那几块碎月亮。有时它伸爪子去拨盆里的水面,把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拨碎,然后看着碎片慢慢重新拼回一轮圆月,再拨碎,再拼回去,可以玩一整个晚上。

      老周收工之后也蹲在搪瓷盆旁边看着三七看月亮,忽然说了一句:“以前在城防营守夜,也这么看过月亮。那时候月亮很亮,城墙上的雉堞被照得轮廓分明,铁皮灯搁在垛口上,火苗被风吹得轻轻晃。现在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城墙没了。”三七听不懂什么是城防营,但它回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搪瓷盆里的梧桐叶捞起来一片搁在树根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明天该给猫换新垫子了,快递驿站的旧毛巾已经洗不干净了。凉皮摊女人说她家有新毛巾,明天拿一条过来。老周说猫不用新毛巾,旧毛巾洗干净了就行。她说不是给猫的——是给他擦手用的,他那条旧毛巾已经洗得快透明了。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条已经用了很久的旧毛巾,说明天去五金批发市场,顺便带条新毛巾回来。她说顺便的话就不用带了她自己拿过来,反正推车经过,多带条毛巾又不费事。老周没有推辞,只是把那条旧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搪瓷盆沿上,这条还是留着,万一猫需要。

      与此同时,天庭。财神把土地公传真过来的“三七月度总结”用金元宝压在桌面上,逐条念出给月老听。第一条是凉皮摊女人提供了新的鸡胸肉丝配方,蒸制时间缩短,口感更嫩,三七对此表示满意。第二条是方师傅已连续两周供应不放盐的山药排骨汤,三七的体重略有上升,老周建议控制零食摄入。第三条是蔡伯在改衣铺窗台上新增了旧绒布缝制的猫垫,三七每天午后固定就寝时间延长。第四条是快递驿站小伙子对三七的猫窝进行了第三次加固,材料为防水帆布与双层纸板,三七暂时未发现新的破坏点。

      月老说天庭该给三七建档,它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猫了,而是三里铺所有居民的公共托管对象。财神问档案类别怎么填,月老想了想说填在月老殿非人灵档案里,编号用三里铺行政编码开头。说完站起来,把袖子里那截小绳往里塞了塞,说该下凡去看看三七了——不是回访,是去送东西。财神问送什么,月老说天庭不产猫零食,他只是想去看看那只猫,顺便带一包新的瓜子。

      农历七月半,三里铺的人们在梧桐树下给三七过了个简单的一岁生日。说是生日,其实没有人知道三七到底是哪天生的——它是去年秋天被文创园物业大姐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捡回来时大概三四个月大。老周说就定在七月半,反正猫不过生日,是人想给它过,哪天都一样。

      凉皮摊女人给三七蒸了一小碟纯鸡肉的肉糜,没放盐,没放油,什么调料都没加,只在肉糜顶上搁了一小片薄荷叶。方师傅给它炖了一小碗山药排骨汤,山药切得比平时更小,筷子一夹就断,汤面没有油星。蔡伯用碎布头缝了一只很小的布老鼠,里面塞了晒干的薄荷叶——不是普通薄荷,是从陈妙咖啡馆门口那盆薄荷上摘的老叶子,叶子边缘有点发黄,但香味比新叶更浓。三七很喜欢这只布老鼠,叼着它从梧桐树下跑到快递驿站,又从快递驿站跑回梧桐树下,跑了无数个来回,最后把布老鼠搁在搪瓷盆旁边,用爪子拨了一下,没拨动,又拨了一下。布老鼠滚进搪瓷盆里,浮在水面上,和梧桐叶、薄荷叶并排漂着。

      老周没有给三七准备礼物。他只是把那个小铁盒打开,从里面拿出那颗从不上锈的螺丝,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然后把铁盒搁在梧桐树根旁边——不是给三七的,是给以后万一谁的轱辘又歪了,从这拿。快递驿站的小伙子说周师傅你这铁盒搁这儿不怕被捡走吗。老周说不会——这条巷子的人都知道这铁盒是备用的,不是丢的,搁了好多年了,从来没人拿走过。小伙子蹲在三七的生日会旁边听老周说话,忽然想起自己上个月在快递登记表上写过的那封给三七的信——信里说卷帘门以后不会再夹耳朵,现在卷帘门还在用,三七也还在,虽然还是会保持一点安全距离,但经过驿站门口的速度确实比刚受伤那段时间放松了一点。

      陆辞把工具箱里那颗从马路牙子缝里捡回来的螺丝拿出来,放在吧台上。螺丝还是那颗螺丝,没生锈。他忽然说三七的耳朵缺了一角,但听力好像没受影响,每次洒水车从南门拐过来,三七会比所有人先听到,然后竖起那只缺角的耳朵,朝文创园的方向望一眼,确认《兰花草》的旋律准时到达,再继续蹲在搪瓷盆旁边看月亮。

      那天晚上月老和财神蹲在马路牙子上,财神把最后一颗瓜子搁在手心里没嗑,忽然问月老说三七会不会投胎。月老说会,但三七大概不会投成人——它这辈子过得太自在,不欠谁的,不用还债,不用许愿,不用在佛前求再见一面。下辈子大概还会是只猫,左耳还是缺一角,但听力比谁都好。财神说那它下辈子还会在三里铺吗。月老看着对面那棵梧桐树,树下的搪瓷盆还浮着两片叶子,一片梧桐,一片薄荷,叶缘挨着叶缘,被猫尾拨出的涟漪轻轻推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他说:“会。只要梧桐树还在,只要搪瓷盆还在,只要每天傍晚还有人搁半碗甜豆浆在树根旁边,三七就会回来。不是被绑定的,是它自己选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