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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七 摆渡 孟婆从来不 ...

  •   孟婆从来不在汤棚里放镜子,因为没必要——每碗汤都是一面镜子,喝下去的人能从汤面上看到自己这辈子最想忘掉的那个画面,然后趁它还没消散,一口吞下去。她在奈何桥头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看过多少碗汤面,每一碗的画面都不一样。有的是一张脸,有的是一句话,有的只是一个背影——转身的动作刚做到一半,就被汤水冲走了。也有哭的,有跪下来求她再给一次机会的,有把碗摔在地上转身跑掉的。她从来不追,碗碎了就再换一个。跑掉的人迟早会回来,奈何桥是单行道。

      但今天来的这个老灵魂不太一样。他站在汤棚前面排了这么久队,轮到他的时候既没有哭,也没有求,只是低头看着那碗汤,好像在等汤面平静下来。孟婆没有催——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喝吗。”她还是那句问了无数人的开场白。

      老灵魂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端起来搁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摸过碗底那道裂纹——这个动作她见过太多遍了,每个不想喝汤的人都会先摸一下碗底,好像那道裂纹能告诉他们答案。她等他自己开口,但他开口说的不是“不喝”,是问了一个她很久没听到过的问题。

      “这碗汤,能分两次喝吗。”

      孟婆没有笑。她只是从汤棚下面拿出一个小一点的碗,把大碗里的汤匀了一半出来,推到老灵魂面前。“喝一半,忘一半,剩下一半下辈子再喝。”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前没人问过,但你问了,就有。”

      老灵魂端起那小半碗汤,放在嘴边,停了很久。汤面上浮现的画面是一盆薄荷——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画面,就是一盆很普通的薄荷,叶子很绿,盆底有个排水孔,搁在阳台上被午后的阳光打透。他想起那天下午他种完薄荷之后忘了浇水,是她帮他浇的。她浇完之后把洒水壶搁在花盆旁边,说以后记得每天浇一次,不用太多,太多会烂根。他已经不记得她的脸了,但他还记得洒水壶搁在花盆旁边发出的那声轻响——很轻,像一滴水从叶片上滑下来,落在土里。他把小半碗汤一饮而尽,把碗搁回汤棚台面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孟婆问他剩下的半碗是现在喝还是留到下一世。他说留到下一世——不是因为舍不得忘,是想下辈子再确认一次:那盆薄荷如果还在,他就知道她来过;如果不在,他也就不记得了。

      孟婆把剩下的半碗汤收进汤棚最里层,贴了张标签,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留。”然后把之前写的那张内调函又拿起来翻了一下,函件第二页附的是地府轮转司最近新出的《关于优化轮回通道内部调剂的通知》。通知说畜生道的申请量近几个月明显上升,轮转司打算把三里铺片区划为试点,以后猫、喜鹊、梧桐树、搪瓷盆——只要是在三里铺有过长期居住记录的,都可以优先安排回原辖区。她想了一下,翻出那份被老刘批了“暂缓”的猫的申请表,在旁边补了一条小注:“若能同时兼顾档案室捕鼠,可提前排期。”然后把申请表重新塞回汤棚抽屉里,抽屉拉手旁边还别着一张老刘上次留的字条——“滑轨已上油,螺丝刀还在抽屉里。”

      文创园对面那条马路牙子上月老和财神又蹲在老位子上,今天的烧麦是豆沙馅,豆浆是甜的。财神说豆沙比肉的好吃——不是肉不好吃,是豆沙吃起来不着急,肉馅得趁热,慢了汤汁会凝固;豆沙凉了反而更甜。月老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道已经很淡的痕迹——自从他把红线解下来让蔡伯重新编过之后,那条痕迹就一直在慢慢消退,但他发现每次下雨之前,痕迹还是会比平时明显一点,大概是旧伤在提醒他该给薄荷浇水了。

      文创园那家咖啡馆的灯带还在闪,中间那一段的三颗灯泡全换了新的,但灯座还是旧的,天一冷,热胀冷缩不对位,接触片就会松。陆辞已经修了很多回,每回修好之后不多不少,刚好够照亮门口那盆薄荷。今天又闪起来的时候,他提了工具箱出来,把灯带的插头拔了,蹲在门口用螺丝刀一个一个地拧接触片,陈妙站在旁边给他递新灯泡,灯泡盒搁在门口那把老藤椅上,藤椅旁边是那盆刚换了新土的薄荷。

      “这灯带修了多少回了。”陈妙把旧灯泡搁进纸盒里。

      “记不清。”陆辞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插头重新插上,灯带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门口那盆薄荷,盆土刚浇过水,水珠在叶片上轻轻晃。

      “闪的原因不是灯泡老了,是灯座松了。换新灯泡能撑一阵,但过段时间还是会松——因为灯座是旧件,和灯带不配套。”他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那盆薄荷,“不过旧件有旧件的好处——修熟了,不用看也知道是哪颗螺丝松了。”

      陈妙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被针尾磨过的位置,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偶尔还是会用拇指轻轻按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她说下辈子如果灯带再闪,她大概还是会换新灯泡,他大概还是会去修灯座——不是因为谁要求,是修了这么久,手自己会去拿螺丝刀。陆辞把工具箱的锁扣合上,隔了一小会儿才轻轻应了声“嗯”。收音机里的女声正在播报明日午后逐渐转晴,今晚局部有雨,但文创园的灯带还亮着,薄荷刚浇过水。

      三里铺深处那盏路灯忽明忽暗,老周从铁盒里拿出那颗备用螺丝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站起来,把搪瓷盆里的梧桐叶捞起来一片搁在树根旁边,走回五金店里把铁盒搁在柜台上。凉皮摊女人推车经过时往搪瓷盆里搁了一片新摘的薄荷叶,薄荷叶浮在水面上,和梧桐叶并排漂着。老周低头看着那两片叶子,一片梧桐,一片薄荷,两种完全不同的叶形,但浮在同一个水面上,谁也不挤谁。快递驿站的小伙子把三七的猫窝从梧桐树下挪到了驿站门口——不是树下不好,是他今天在驿站门口新装了一个遮雨棚,棚下刚好够放一个猫窝,三七从此不用淋雨,但还是每天傍晚准时去梧桐树下蹲一会儿,像在打卡。小伙子在快递登记表上记了一笔:“今日三七通勤正常,猫窝已迁移至遮雨棚下。梧桐树下保留蹲点。”方师傅从后厨窗口探出头来,把一碟新做的卤鸭肠搁在窗台上,让风吹凉。小徒弟在旁边试着学他的刀法,切出来的牛百叶还是偏厚,方师傅看了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把围裙挂回钉子上,电磁炉上那锅山药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狸花猫从后巷台阶上跳下来,尾巴搭在他的旧布鞋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猫一眼,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山药夹出来搁在猫面前。猫低头嗅了嗅,山药还烫,便趴下来等。方师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也等。

      月光铺在整条文创园和三里铺之间的那条不算宽的马路上,把路面上还没干的洒水车水渍照得亮晶晶的。那只叫三七的橘猫正趴在梧桐树下的老位置,尾巴从树根旁边垂下来,偶尔轻轻扫过搪瓷盆的盆沿。盆里的薄荷叶和梧桐叶还并排浮在水面上,叶缘挨着叶缘,被猫尾拨出的涟漪轻轻推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还在低低地响,女声播完最末一句明日午后逐渐转晴,某个忘关的收音机也终于啪嗒一声自动休眠。孟婆汤棚里的油灯还亮着,那半碗留给下辈子的汤还搁在棚子最里层,标签上的“留”字被灯光照得清晰,旁边贴着三里铺片区试点的新通知。通知下面压着一张老刘刚传过来的便条:“猫的事,轮转司已批,下月排期。”便条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小注:“三七说它想在梧桐树下多蹲几天,等搪瓷盆里那两片叶子沉下去再走。”孟婆把便条翻过来,用指尖在那行小注旁边轻轻划了一道印,然后把便条夹进登记表里。这是三里铺最普通的一个夜晚,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都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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