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曦瑶：三生辞》豪七七

133、第 133 章 第一百三

　　黯淡荒星悬浮在星云阴影之中，没有日月轮转，大地常年覆着一层灰黑色的矿尘。地表干裂，零星生长着几株扭曲枯木，空气中灵气稀薄，是星海之中最不起眼的弃土。也正因这般荒芜，极少有宗门修士愿意踏足，恰好成了沈清辞一行人临时藏身之地。

　　小型飞舟隐匿在一道巨大地裂的阴影里，众人简单清理了舟身的灵迹，便步入地底溶洞。溶洞纵深极广，穹顶垂落长短不一的石钟乳，地底暗河缓缓流淌，水声潺潺，恰好可以掩盖修士灵气波动。阿沅催动草木灵根，引动溶洞石壁深处微弱生机，在洞口布下掩息迷阵，寻常巡天修士途经，只会感知一片死寂荒原，难以察觉洞内有人。

　　众人各自寻了一处干燥石台静坐疗伤。方才星港一战留下的伤势虽不算致命，可正统天光灵力侵入经脉，极难祛除，每运转一次灵力，便有细微刺痛蔓延周身。

　　沈清辞盘膝而坐，双目轻阖，人道法理在体内缓缓流转，一点点涤除经脉中残留的天光戾气。她的道本扎根众生，不似古道那般仰仗本源馈赠，亦不像正统修士依托天道权柄。这般特质，虽让她面对高阶修士时缺少碾压之力，却对侵入体内的异种灵力有着极强的净化之效。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白光淡去。周身戾气消弭大半，只是心神依旧疲惫。抬眼望去，暮离坐在不远处，指尖轻捻一缕剑息，闭目调息。他身上旧伤本就积压已久，方才为掩护众人突围，强行催发剑力，此刻面色略显苍白。

　　苏砚靠在石壁上，没有打坐，手中反复打磨那柄短匕，刀刃在昏暗晶石微光下泛着冷光。他素来警觉，哪怕身处迷阵庇护之下，也不肯全然放松心神。阿沅守在溶洞入口，灵丝铺展至数里之外，时刻监察荒星上空的动静。

　　“已经过去三日。” 沈清辞起身，缓步走到暗河岸边，低声开口，“按照约定，石商应当已经将檄文送往各处散商据点。只是音讯隔绝，我们无从知晓消息传播到哪一步，更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被巡天修士盯上。”

　　暮离收了剑息，缓缓起身走到她身侧：“散商暗网枝蔓遍布星海，可弱点同样明显。不少商人贪慕权势灵石，一旦被正统拿住，很容易供出一切。檄文或许只能传到少数坊市，甚至有可能还未扩散，便被尽数截下。”

　　“我明白其中风险。” 沈清辞望着暗河流动的黑水，“我从未指望一纸檄文，便能撼动正统万古根基。只是长久以来，世间传言尽数由正统书写。古道一脉背负万古骂名，知晓真相之人要么战死，要么隐匿不出。万千散修活在他们定下的规矩之中，却从来不知道完整过往。我们要做的，只是撕开一道口子。”

　　苏砚这时放下短匕，开口道：“就算有人读到檄文，也未必愿意相信。正统掌控各大坊市传讯玉牌，随时可以放出相反说辞，将我们污蔑成捏造谎言、祸乱星海的古道余孽。散修惜命，大多不愿卷入大道纷争，就算心生怀疑，也多半会选择缄默旁观。”

　　“这是必然。” 暮离平静道，“世间众生，大多不愿打破安稳现状。唯有当正统的手，一步步伸到他们头上，夺走他们赖以生存的空间，他们才会真正警醒。檄文是埋下火种，而非燃起燎原大火。”

　　阿沅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一丝波动：“外围灵丝探查到，有两艘巡天巡察舟掠过荒星外层空域，不过并未降落，很快朝着隔壁星域而去。这片荒星暂时还算安全，但巡天队伍正在扩大搜寻范围，此地不宜久留。”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正统已经全力搜捕，整片碎玉周边星域，都在严密排查之中。

　　接下来两日，众人一边养伤，一边借着阿沅布设在外的灵丝，捕捉往来修士零星传讯碎片。断断续续的流言，一点点传入溶洞之中。

　　最先传开的消息，是碎玉坊市封锁之后，大量散修仓促撤离，途中遭遇巡天军盘查，不少人随身物资被强行收缴，稍有反抗便被拘禁。坊市之中原本中立的几个中小型宗门商铺，也被勒令关停，主事之人带回主宗受审。

　　随之而来的，便是关于古道余党的流言。正统放出消息，称一伙古道残徒擅闯上古遗迹，盗取禁忌本源之力，四处散播伪书，蛊惑星海修士，一旦发现相关书卷，或是疑似古道同党，人人皆可上报领赏。悬赏榜文随着商队传向各处坊市，沈清辞、暮离几人的样貌，都被绘入悬赏玉简之中。

　　可流言一旦扩散，便再也无法完全掌控。

　　有散修私下传言，说巡天军在碎玉星港围剿之时，出手狠辣，不分善恶；也有人说起，古籍残页之中，关于古道覆灭记载本就语焉不详，未必如同正统所言那般；更有常年游走边陲的老散修，悄悄在酒馆茶肆提及，正统近些年来不断收紧疆域，打压游离在外的修士，恐怕不只是为了捉拿古道余党。

　　两种声音交织，在各个坊市暗流涌动。有人坚信宗门公告，怒骂古道余孽祸乱星海；也有人心生疑虑，私下悄悄传阅那篇星海檄文。

　　消息传到正统巡天主舰之上，金纹道袍的主事修士立于观星台，面色阴沉如水。身前数十枚传讯玉牌此起彼伏闪烁，各处据点不断传回情报。

　　“启禀长老，檄文已经流入七处中型坊市，不少散修暗中抄录，私下传阅。属下已经派人搜缴，可文字早已扩散，无法尽数追回。” 一名巡天单膝跪地汇报，“散播檄文的石商行踪飘忽，数次围捕都被他提前脱身，此人极擅长利用散商商队辗转转移。”

　　“废物。” 金袍长老声音冷冽，“区区一名散商，都无法捉拿。流言一日不压下，质疑之声便会一日蔓延。传令下去，提高悬赏，但凡能够擒获石商，或是上缴完整檄文者，赏赐上品灵玉三千。另外，派人前往各个坊市宣讲，将古道昔日所谓暴行，重新整理传布，抵消伪书带来的影响。”

　　“长老，还有一事。” 巡天修士犹豫片刻，继续禀报，“不少偏远星域散修，原本一心闭关修行，不参与大道争端。可近期接连遭到盘查拘禁，已有不少人心中生出不满，部分边陲坊市，隐隐出现抵触巡天军的情绪。”

　　金袍长老指尖攥紧，玉牌被灵力压得微微震颤：“些许散修躁动，不足为惧。只要将沈清辞一行人捉拿斩杀，再擒住石商，流言无根无源，时间一长自然消散。继续扩大搜寻范围，碎玉周边所有荒星、废弃星港，逐一排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处隐匿之地。”

　　主舰的命令化作一道道灵光，传递给散落在星海各处的巡天小队。一场更大规模的搜捕，缓缓铺开。

　　地底溶洞之中，阿沅收回延伸在外的灵丝，神色凝重：“最新消息，悬赏加码。正统派出更多小队，开始系统性搜查周边所有荒星。最多再过四日，他们的队伍就会抵达这片星域。”

　　沈清辞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并无慌乱：“意料之中。此地必须放弃。我们要提前动身，穿过碎玉星云的裂隙，前往西陲的落尘墟。落尘墟是一处古老废弃宗门遗址，地形复杂，派系混杂，巡天军的势力很难彻底渗透进去。”

　　暮离微微思索：“落尘墟鱼龙混杂，那里盘踞着不少被正统驱逐的修士，也有亡命之徒，风险极高。但同样，那里也是整片星域唯一能够容纳我们暂避，并且联络更多知情者的地方。”

　　苏砚起身，将短匕收好：“我先行一步，独自穿过星云裂隙，提前探查落尘墟入口的情况，摸清那里各方势力分布，确认有无巡天眼线。我一人行动目标小，不容易暴露。”

　　“不可孤身涉险。” 沈清辞摇头，“星云裂隙之中遍布空间乱流，还有正统布设的流动监察玉符。你一人若是遭遇巡天小队，很难脱身。”

　　“我擅长隐匿潜行，比起你们更加合适。” 苏砚抬眼，语气笃定，“我会万分谨慎，一旦察觉危险立刻折返，三日之内必定传回消息。”

　　几人商议许久，最终应允苏砚先行探路。

　　夜色般昏暗的荒星地表，苏砚换上一身灰布短衫，收敛全部灵气，身形融入矿尘暗影之中，朝着星云裂隙方向潜行而去。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地裂尽头，剩余三人回到溶洞深处。

　　“苏砚离开之后，我们也要做好随时撤离准备。” 沈清辞取出简易星图，铺在石台上，指尖划过星图上繁复星轨，“落尘墟之中藏有上古时期遗留的星门残迹。若是我们能够找到修复星门的线索，便可以跳出这片被封锁的星域，去往更远星海，寻找更多古道旧部留下的记载。”

　　暮离俯身看向星图，目光落在落尘墟标记处：“但落尘墟的各方势力，心思难测。有人憎恨正统，也有人只想保全自身，还有人会为了高额悬赏出卖我们。想要立足，不能仅凭一纸檄文带来的微弱声望。”

　　“没错。” 沈清辞指尖轻轻点在星图，“到了落尘墟，我们要分辨敌友，积蓄力量。檄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寻到当年古道大战留存的实证。唯有实物证据摆在众人眼前，才能真正击碎正统掩盖万古的谎言。”

　　阿沅忽然神色一动，抬头望向溶洞上方：“上空有灵舟气息，距离尚远，正在缓慢靠近荒星外层。暂时还没有降落的迹象，但他们已经靠近这片荒星空域。”

　　三人瞬间收敛所有交谈之声，气息尽数沉入体内，溶洞入口的迷阵静静运转，将洞内一切气息牢牢遮蔽。

　　荒星上空，一艘巡天巡察舟缓缓划过灰暗天穹，舟上修士低头扫视下方死寂荒原，灵玉扫过地表，并未捕捉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只是一颗废弃荒星，应当不会藏着古道余党。” 舟上修士随口说道。

　　“不可大意，长老下令，所有荒星一律排查。投放探测玉片，深入地底探查。” 为首修士沉声吩咐。

　　数枚莹白色玉片自舟身飞出，拖着淡淡的灵光，朝着荒星地表坠落，即将刺入沈清辞一行人藏身的这片地裂岩层。

　　溶洞之内，望着不断靠近的探测灵光，沈清辞三人凝神戒备，指尖悄然扣住法器，屏息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