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事情可庆祝》舒远

8、第 8 章 压制。

　　1 。

　　回酒店是李静兰开车，江蓉坐在副驾驶，老俞和郑铁坐在后面。郑铁晚上喝了很多酒，虽然还没到醉的时候，但这会儿整个人泄了气，放松下来，酒意也上来了，刚上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大家都很安静，没人说话。

　　车子快要开到的时候，老俞手机响了，年纪大了，铃声就设置的比较传统，声音很大很欢乐，响了两声老俞赶紧接了，不知道算不算一语成谶，设计部那边说图纸出了点问题，跟实际测量有些对不上。

　　郑铁在第一声响的时候就醒了，听见老俞说哪里数据对不上，要重新检查，等挂了电话他才问：“出什么事了？”

　　老俞简单说了问题，郑铁听完顿了一下，揉了揉脸，沉默无言。李静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的眼圈有些泛红，很明显是酒喝多了。她慢慢踩了油门，加快车速。

　　车子开到酒店地下停车场，大家都很有默契地跟着郑铁去了套房会议室，设计部的同事见郑铁回来了，赶紧上前说明问题，需要重新再过一遍测量数据，但是工程巨大，指定要加班了。

　　江蓉是个干脆利落的性格，当下就挽起袖子：“郑总，今晚您喝的最多，还是去休息吧，我们做就行了。”

　　郑铁皱了皱眉，沉默片刻：“一起做吧。”

　　大家也都不再迟疑推让，围着长桌坐了一圈，都沉默着开始做事。郑铁揉着额头，低头在看工程图。李静兰给他泡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也没说话，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郑铁从图纸上移开眼，看向桌上那杯茶，又抬头看李静兰，半晌收回视线，端起茶喝了几口，热呼呼的茶流进身体，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

　　那天大家忙到深夜还没弄完，正是凌晨，一个个都困的不行，先后靠在沙发上轮流休息，到了后半夜，李静兰也有些受不住，刚好江蓉醒了，过来换她，她便窝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之间，听到郑铁在说话，但是听不清楚，很快又彻底安静了。

　　她不敢深睡，过了会儿半睁开眼，有人靠近她，给她披了件衣服，那味道她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只是思想挣扎了一下，又睡了过去。

　　再次艰难地醒来，也不过是几分钟后，身边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她忽然想起出差前陪沈红看的梁家辉那个恐怖片，吓得一身冷汗猛然惊醒，坐了起来，动静太大，差点从沙发上翻下去，忽然一只胳膊被人攥住，身体被扶起来。

　　那人声音很轻：“做噩梦了？”

　　郑铁的呼吸声很近，近到她有些紧张，但很快就清醒了，这才看清郑铁的样子，从没有这么近过。他把她扶着坐好，身体向后退了一步，坐回对面的沙发上。

　　他们隔着一个茶几，彼此对视了许久。

　　他的目光很平静，静到让她有些发慌。

　　李静兰坐直了身体，整个人慢慢放松，往会议室看了一眼，扯开话题道：“大家都去睡了吗？”

　　郑铁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在这个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很低沉：“都这会儿了，不能再熬了，明天没什么事你就待在酒店休息，我跟老俞去工地一趟，有事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再说。”

　　李静兰点了点头，放下他的西装外套，站了起来：“那您早点睡吧郑总，我回房间去了。”

　　说完转身向外走，忽然听到郑铁叫她：“李静兰。”

　　她脚步一顿，回头，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离之态，在此刻这样的气氛里倒有些暧昧，但她接下来的语气又太规矩，很快便把这种暧昧推散：“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郑铁看着她，淡淡一笑：“没事，去睡吧。”

　　2 。

　　随着关门声，房间里很快又安静了，灯光昏暗，墙壁上映照出男人靠在沙发上的身影。郑铁就那么随意坐着，没有睡意，只是神情有些淡然，低头点了一支烟。

　　他想起今年夏天，特别热。

　　那天他去江大找徐城，帮郑桐捎了一套瓷器，好像还是徐家的传家宝，他当时笑了一声，说：“这都什么年头了还传家宝？”郑桐见他吊儿郎当，千叮万嘱，要是摔了也就跟徐城走到头了。

　　他把车开进学校，停在报告厅外面，等了一会儿，有些无聊，拎着瓷器拐进大厅后面的办公室，房间里还有一扇门，通向报告厅的讲座台，可以看见徐城和别人坐在沙发上对谈，台下全是人。

　　陈庸刚好打了电话进来，他把瓷器随手放在边上，低下头皱眉听着，下意识地转了个身，胳膊碰到瓷器，瞬间心里一惊，知道坏了，却迟迟没有听到响声，抬眼一瞧，瓷器被一个女孩子稳稳托在手里。

　　她带着鸭舌帽，长发拥在脑后，整齐干净，并没有看他，很快把瓷器放好，听到有人叫她，从桌上迅速拿过资料就去了报告厅，转身的时候有种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后来讲座结束，她站在大厅边上，拧开瓶盖仰头喝水，脸颊泛红，正是燥热的夏天，她的额头浸了一层薄薄的汗意，纤细的脖颈白皙修长，穿着一身素色的连衣裙，没有丝毫烦躁，让人心头一静。

　　等她们走过来，郑铁别过脸去。

　　几分钟后，徐城从报告厅出来，闲聊了几句，他含沙射影地问了问，才知道她是徐城的研究生，已经参加完论文答辩，放弃了校招，打算考事业单位。

　　他一听嬉皮笑脸道：“这么好的人才社会不流通有什么意思，我那儿刚好缺个人，你给带个话，去我那儿帮几天忙，不耽误她考试，工资也按照最高标准，你看怎么样？”

　　徐城见他还认真起来，笑了笑说：“工作倒是可以，但是别的心思收起来啊，人家有男朋友，就我带的第一个博士。”

　　郑铁语气一顿：“是吗？”

　　“谈两年多了，人挺稳定。”

　　他点了支烟放在嘴里，含糊不清地笑着：“这可不好说啊。”他顿了顿，又说，“听说你们学校对外项目多，免不了要出国交流，你又是第一年带博士，要不我给你们项目捐一笔资金，也算是我这个小舅子一点心意。”

　　所以几天之后他们再次见到的时候，她坐在他的办公室门口，郑铁刚从电梯上来，快步走了过去，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还没有说话，她已经开口：“郑总你好，我是李静兰。”

　　她穿衣风格跟学校大不相同，俨然不像是一个学生，但还是很年轻稚嫩，只是笑意很少，保持着安全距离，非常有边界感。

　　他看着她，语气稀松平常：“跟我进来。”

　　进了办公室，郑铁也不寒暄，脱了西装外套，扔到沙发上，也没有看她，直截了当就说：“我的工作会比较忙，经常出差，可能十天半个月都不在南京，你要是能适应，随时可以上班。”

　　李静兰想了想：“好的，郑总。”

　　但是郑铁有些愣在那儿，见她回答这么干脆，转身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半晌过后，忽然笑着摇了摇头，按了座机让陈庸上来：“你一会儿和陈经理交接一下工作，让他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事情随时和我说。”

　　烟燃到根，郑铁慢慢回过神来。

　　3 。

　　李静兰回到房间，已经很累了，还是洗了个澡，花洒的水很热，四周又太安静，她拂开脸上的水，看着浸满雾气的天花板，心底莫名有些不安，又不知从何而起。

　　早上她醒的很早，简单洗漱化妆，准备去吃早餐，刚打开门就看见江蓉也出来了，两个人一起往餐厅走。

　　江蓉说：“老板和老俞好像六点多就去工地上了，晚上都没睡几个小时，要是我肯定撑不住，还好今天可以休息，一会儿去逛街要不要？”

　　李静兰也想出去走走，便同意了。

　　她们走到餐厅，拿了盘子选了些吃的东西，又回到桌上，听江蓉又道：“文旅这个项目前期已经弄的差不多了，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今天施工那边要是没什么问题，这几天我们就可以回南京了，后续有老俞带人在这边。”

　　来了一两周了，没想到这么快。

　　李静兰吃了一口西兰花，看着外面很好的阳光，说：“好像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都没感觉。”

　　“可能是过的太安逸了吧，老板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还给住江景房，虽然工作忙了一点，但人心不累，大家做事也更有劲头。”江蓉微微一笑，温柔地看着她，“我们在公司里见面不多，话也没几句，到了这居然可以无话不说，人的境遇真是有意思啊。”

　　李静兰笑笑，与江蓉碰了一下。

　　她们吃完饭去了附近的保利广场溜达，一人买了一件裙子，又逛到儿童区，江蓉给孩子买了些玩具衣服，一直到中午过后，她们才回去，下午还有个复盘会。

　　郑铁和老俞两点到了酒店，直接就开会，说了几个今天去施工现场发现的问题，还有一些要继续与广州这边文旅负责人接洽的事情，基本上问题不大，后面就是施工了，主要由老俞负责，明天再跟招商和文旅的周总见一面，大概意思就是后天就可以回去了，要是想多待两天也没关系，公司报销。

　　有同事哇哦了一声，大家小声鼓掌。

　　郑铁明显已经有些累了，他靠在椅子上，懒散地抬起眼皮：“又不是什么秘密会议，这么小声做什么？掌声再大点。”

　　大伙哄笑，鼓掌更用力了，江姐一向胆子大，敢开玩笑：“为了庆祝项目顺利，我和静兰今天一人买了一条裙子。”说罢站了起来，双手撩起头发，展示自己的新裙子，“老板给报销吗？”

　　设计部同事也跟着举手发言：“能问问奖金什么时候发吗？”

　　郑铁轻笑了一声，神情放松：“一会儿我给陈庸打个电话，让他明天加个班，争取刚到南京报销和奖金都到账怎么样？”

　　一堆人直接跳起来欢呼老板万岁，李静兰抿嘴跟着笑。老俞拎过来之前熬夜干活用来提神买的罐装啤酒，一人给了一瓶，大家开了盖端起来碰杯。

　　郑铁拿起身边那杯凉茶，笑着说：“最近喝太多了，我以茶代酒，意思到了就行，大家随意。”

　　会议室里一时间很是热闹。

　　江姐拉着老俞说话，从公司的事说到小孩上学，另外几个同事也在聊天，李静兰坐在郑铁身边，忽然见他转头过来，低声问她：“你怎么不穿？”

　　李静兰过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他的气息太近，她没看他，眼睛落向别处：“我有点强迫症，新衣服要过一遍才水才行。”

　　郑铁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神色自若地往后靠去，嘴角微微一抬：“难得出去玩，就买了一条裙子？”

　　“没什么特别想买的。”

　　郑铁笑了笑，没再说话。

　　老俞和江姐说完话，又想起还有点事情，坐到郑铁身边来问，郑铁神色淡淡地，身体并没有动，只是转过头去，对老俞道：“你说。”

　　晚上散了之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后来的两天郑铁很少回酒店，基本都在外面，李静兰很少见到他。这次的广州之行虽然有一些波折，但进展还算顺利，文旅项目的前期成果已经完成，开始进入中期施工阶段，主要由老俞负责。

　　李静兰是后天下午回的南京，她和江蓉先走，设计部的两个同事跟着郑铁第二天才回来。到了南京，她和江蓉分开了，独自打车回家。回家路上，郑铁说的那笔奖金到了，过了一分钟，又到了一笔，金额不大，像是那件裙子的报销费。

　　江姐应该也收到了，在群里发表情：“谢谢老板。”

　　后面一齐人跟上。

　　李静兰最后也发了个表情，收了手机。

　　她回到家先洗了个澡，整理了行李箱，换上新裙子，给沈红打了一个电话：“我出差回来了，你在哪儿呢，晚上一起吃饭吧，新街口去吗？”

　　三十分钟后，两人顺利会师。

　　沈红拉着她东游西逛，一只手还拿着烤肉肠吃：“这两周你不在南京，我想找人说话都没有，每天只能去公园晒太阳，帮忙捡捡垃圾，手掌都起茧子了。”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服务意识？”

　　沈红仰头笑了笑。

　　李静兰由衷地羡慕道：“为什么你毕业了就可以不上班，而我还要这么辛苦给人打工？”

　　“你也可以不上班。”

　　李静兰瞥了沈红一眼。

　　沈红的眼睛亮晶晶的，脸色清清淡淡地：“不上班的话，我可以去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因为热爱，就会专注，专注会带来创造，创造才会有真正的生活，财富也会随之而来。”

　　李静兰不可思议地看着沈红，说不出话来。

　　沈红却不再说，拨了拨头发，上下扫了她一眼：“裙子不错啊，这次出去就没点艳遇什么的？”

　　李静兰的手机这时候叮咚响了好几声，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们这次出差的几个人的微信群里正在抢红包，数额都不算小，郑铁一连发了好几个都被抢光了。江蓉在群里说给静兰留一个啊别都抢了，李静兰微微一笑，过了两秒，只见郑铁又发了一个，写着“给李静兰的专属红包”。

　　沈红从一旁扫到，见她还在犹豫，把她手机拿过去，直接帮她点开：“呦呵，2000块呢……这你老板吧，够大方的啊。”

　　李静兰一怔，心里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