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血经 马蹄声如闷 ...

  •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雪原,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尚慈盘膝坐在雪地上,闭目诵经。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穿透呼啸的北风,一字一句,如清泉滴石: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赫连勃勃站在他身前三步处,手中弯刀斜指地面。他身后,四十余名汉子紧握兵器,有人呼吸粗重,有人喉结滚动,但无人后退。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无人拂去。

      “将军,”副将阿古压低声音,“至少两百骑,我们……”

      “我知道。”赫连勃勃打断他,声音冷静得不像面临绝境,“弩箭准备好,等他们进入百步再放。放完三轮,上马冲阵。”

      “冲阵?”阿古脸色一变,“将军,我们人少……”

      “人少才要冲。”赫连勃勃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长龙,“守是守不住的。冲乱他们的阵型,能拖多久是多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弟兄们,不求和,不留俘。要么杀出去,要么死在这里。”

      阿古咬牙:“是!”

      命令低声传下去。汉子们沉默地检查兵器,调整马鞍,最后整理身上的皮甲。有人从怀里掏出护身符,贴在唇边轻吻;有人抓起一把雪,抹在脸上,抹去恐惧。

      尚慈的诵经声在继续:“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

      赫连勃勃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和尚坐在雪地里,单薄的僧袍在寒风中飘动,雪花落在他光洁的头顶,很快融化。他的面容平静,仿佛不是在战场前沿,而是在佛堂静坐。

      “和尚,”赫连勃勃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尚慈听见,“现在跑还来得及。”

      尚慈的诵经声停了停,但没有睁眼:“将军为何不跑?”

      “我是他们的头儿。”赫连勃勃说,目光扫过身后的汉子们,“我跑了,他们怎么办?这村子里的人怎么办?”

      “那贫僧也是这村子里的人。”尚慈说,重新开始诵经,“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赫连勃勃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傻子。”

      马蹄声已近在耳边。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雪夜,至少两百骑匈奴兵,甲胄齐全,长矛如林,为首一人骑白马,披红氅,手中长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前面的人听着!”那人在百步外勒马,声音洪亮,带着匈奴口音的汉语,“我乃大匈奴汉国征南将军麾下千夫长兀朮!奉刘曜大将军之命,征讨四方不臣!尔等速速放下兵器,跪地受降,可免一死!”

      赫连勃勃上前一步,弯刀举起,雪光映亮他冷硬的面容:“此地方圆五十里,归我赫连勃勃所辖。未得允许,擅入者,死。”

      兀朮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赫连勃勃?我当是谁,原来是朔方那个马贼头子!怎么,占了几块地,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身后的匈奴兵哄笑起来。笑声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赫连勃勃面无表情,只抬了抬手。

      “放!”

      嗡——

      弓弦震响,三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在雪夜中划出死亡弧线。匈奴兵没料到这伙“马贼”竟有弩箭,前排十余人应声落马,惨叫声撕破夜空。

      “第二轮!”赫连勃勃声音冰冷。

      又是三十箭。匈奴兵的冲锋势头一滞,阵型微乱。

      “第三轮!放!”

      第三轮箭雨过后,赫连勃勃翻身上马,弯刀前指:“杀!”

      四十余骑如离弦之箭,冲向数倍于己的敌军。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泥泞,喊杀声震天动地。赫连勃勃冲在最前,弯刀挥舞,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尚慈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赫连勃勃的白马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弯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他看见阿古被长矛刺穿胸口,从马上跌落,被乱马踩成肉泥。他看见那个叫达罕的年轻亲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却被一刀砍中脖子,头颅飞起,鲜血喷溅出丈余。

      他也看见匈奴兵的凶悍。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将赫连勃勃的人马分割包围。一个,两个,三个……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倒下,鲜血染红了白雪,在火把的照耀下,红得触目惊心。

      诵经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尚慈的嘴唇在颤抖,手腕上的佛珠被他攥得死紧,木珠深深陷进皮肉。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他想继续念下去,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空?这血,这死亡,这惨叫,如何是空?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他强迫自己念下去,但眼前是达罕飞起的头颅,耳边是阿古临死的怒吼。

      佛说众生平等,为何有人杀人,有人被杀?

      佛说慈悲为怀,为何这世间满是杀戮?

      佛说因果报应,为何善者横死,恶者猖狂?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将尚慈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看见一个匈奴兵被赫连勃勃砍下马,却不死心,抱住赫连勃勃的马腿。赫连勃勃俯身一刀,割断他的喉咙,鲜血喷溅在白马身上,染红了大片鬃毛。

      更多的匈奴兵围了上来。赫连勃勃的人已经死伤过半,只剩下十几骑,被团团围住。他们背靠背,做最后的抵抗,但谁都知道,这是绝境。

      赫连勃勃的白马已经伤痕累累,他自己也挂了彩,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依然挺直脊背,弯刀横在身前,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冰冷的杀意。

      兀朮策马出阵,长刀指着赫连勃勃:“降不降?”

      赫连勃勃的回答是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兀朮脸色一沉,举起长刀:“杀!”

      最后的冲锋。赫连勃勃身边的汉子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人一骑,被数十骑围在中央。他身上的伤口在流血,握刀的手在颤抖,但眼神依然凌厉如刀。

      尚慈忽然站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不知道站起来能做什么。他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佛说慈悲,佛说舍身,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踩在雪地上,走向战场中央。雪很冷,血很热,冰火两重天。

      “和尚!回去!”赫连勃勃看见他,厉声喝道。

      但尚慈没有停。他一步一步,走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走过汩汩流淌的鲜血,走到赫连勃勃马前,转身,面向匈奴兵。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传开,“诸位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兀朮愣住了,周围的匈奴兵也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和尚,身上沾着雪和血,却面容平静,眼神清澈,仿佛他不是站在尸山血海中,而是站在佛堂莲座上。

      “和尚,”兀朮眯起眼睛,“你要替他求情?”

      “贫僧不求情。”尚慈说,声音平稳,“贫僧只问诸位施主,今日杀人,明日被人杀,冤冤相报,何时了?”

      “哈哈哈!”兀朮大笑,“好个迂腐的和尚!这世道,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了?等天下人都死光了,自然就了了!”

      他长刀一指:“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杀!”

      尚慈没有动。他转过身,看向赫连勃勃。赫连勃勃也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震惊,不解,愤怒,还有一丝……担忧?

      “和尚,你……”赫连勃勃的声音沙哑。

      “将军,”尚慈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递给他,“令堂的佛珠,还你。”

      赫连勃勃没有接:“你什么意思?”

      “佛珠是令堂的,该由将军保管。”尚慈将佛珠塞进赫连勃勃染血的手心,然后转身,面对兀朮,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贫僧愿以身代罪,请将军放过这些人。”

      话音落下,战场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雪花悬在半空,仿佛时间静止。

      赫连勃勃瞳孔骤缩:“尚慈!你——”

      “好!”兀朮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残忍的笑意,“有胆色!既然你愿意替他们死,我就成全你!”

      他一挥手,两个匈奴兵下马,朝尚慈走来。尚慈闭上眼睛,开始诵经:“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赫连勃勃想动,但身上数处伤口同时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刀。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匈奴兵抓住尚慈的手臂,将他拖向兀朮。

      不——

      他在心里嘶吼。

      但下一瞬,异变陡生。

      “放箭!”

      一声厉喝从匈奴兵后方传来。紧接着,箭如飞蝗,从黑暗中射来,目标不是赫连勃勃,而是匈奴兵!

      兀朮大惊,回头看去,只见后方火把通明,至少百余骑不知何时已将他们包围。这些人装束杂乱,但行动迅捷,箭法精准,三轮箭雨过后,匈奴兵已倒下一片。

      “是汉人!”有匈奴兵惊呼。

      不,不全是汉人。赫连勃勃看见,那些骑兵中,有汉人,有胡人,甚至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人。为首一人,骑黑马,披铁甲,手持长槊,威风凛凛。

      “刘遐在此!匈奴胡狗,安敢犯我汉土!”

      那人的声音如雷霆,在雪夜中炸响。赫连勃勃瞳孔一缩——刘遐,晋国并州刺史刘琨的部将,汉人中少有的能战之将,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此刻无暇多想。刘遐的骑兵已如一把尖刀,刺入匈奴兵阵中。兀朮大惊失色,慌忙指挥应战,但前后夹击,阵脚大乱。

      那两个抓住尚慈的匈奴兵一分神,尚慈猛地挣脱,朝赫连勃勃跑来。赫连勃勃强提一口气,俯身伸手,将他拉上马背。

      “走!”

      他调转马头,朝着刘遐军方向冲去。剩下的几个亲兵也紧随其后,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混乱中,兀朮见大势已去,咬牙下令撤退。匈奴兵丢下数十具尸体,仓皇北逃。刘遐军追杀一阵,便收兵回撤——他们的目标似乎只是解围,并非全歼。

      战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尸体,和渐渐熄灭的火把。雪还在下,很快将血迹覆盖,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刘遐策马来到赫连勃勃面前,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赫连勃勃?”

      赫连勃勃强撑着坐在马上,抱拳道:“正是。多谢将军援手。”

      “不必谢我。”刘遐年约四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我是奉刘琨刺史之命,北上联络各路义军,共抗匈奴。路过此地,见匈奴人劫掠,顺手为之。”

      他看了看赫连勃勃身后的残兵,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尚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和尚是……”

      “是……我的人。”赫连勃勃说,手臂不自觉收紧。

      刘遐点点头,没有多问:“你的伤不轻,先随我回营包扎。此地不宜久留,匈奴人可能会卷土重来。”

      赫连勃勃没有拒绝。他确实伤得不轻,失血过多,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他强撑着对尚慈说:“抱紧我,别松手。”

      尚慈依言抱紧他的腰。赫连勃勃一夹马腹,白马迈开步子,跟在刘遐军后。每走一步,伤口都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尚慈的脸贴在他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温热的血不断渗出,浸湿了衣衫。他闭上眼睛,低声诵念:“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赫连勃勃听见了,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念经……有用吗?”他声音虚弱。

      “有用。”尚慈说,手臂又紧了紧,“菩萨会保佑将军的。”

      赫连勃勃想说他从不信这些,但最终没说出口。他太累了,累得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刘遐的营地在一个山谷里,易守难攻。营地不大,但井然有序,巡逻的士兵精神饱满,显然是一支精锐。军医很快过来,给赫连勃勃处理伤口。伤口很深,好在没伤到骨头,清洗,上药,包扎,一套流程下来,赫连勃勃已经疼出一身冷汗,但硬是没哼一声。

      尚慈一直守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串佛珠,低声诵经。军医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处理伤口。

      包扎完毕,刘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

      “喝点,暖暖身子。”他将一碗递给赫连勃勃,另一碗递给尚慈。

      赫连勃勃接过,一饮而尽。汤是肉汤,很浓,很香,下肚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尚慈端着碗,犹豫了一下,也慢慢喝了。汤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说吧,”刘遐在对面坐下,目光如炬,“你一个铁弗部的匈奴人,怎么会在这里占山为王,还收留汉人百姓?”

      赫连勃勃放下碗,抹了抹嘴:“我不是匈奴人,我是铁弗人。铁弗是鲜卑别部,不是匈奴。”

      “有区别吗?”刘遐挑眉。

      “有。”赫连勃勃直视他,“匈奴刘渊、刘曜,掳我族人,杀我父母,此仇不共戴天。”

      刘遐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继续说。”

      赫连勃勃便简单说了自己的身世:父亲是铁弗部小头人,被匈奴所杀,部族散落,他带着残部逃到朔方,占了几块地盘,收留流亡的汉人胡人,三年下来,有了云丘村这个落脚点。

      “所以你不是马贼,是义军?”刘遐问。

      “我不给自己贴金。”赫连勃勃说,“我只是想活着,让跟着我的人活着。谁杀我,我杀谁;谁帮我,我帮谁。就这么简单。”

      刘遐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好,爽快。那我直说了——刘琨刺史驻守晋阳,联合鲜卑拓跋部,共抗匈奴。但兵力不足,需要各方义士相助。你可愿投效?”

      赫连勃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尚慈,和尚低着头,专心喝汤,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投效,有什么好处?”赫连勃勃问。

      “军粮,兵器,还有……”刘遐顿了顿,“一个名分。你和你的人,不再是流寇马贼,而是大晋的官兵。将来若能建功,封侯拜将,也未可知。”

      “名分……”赫连勃勃咀嚼着这个词,笑了笑,“刘将军,这年头,名分值几个钱?”

      “不值钱,但有时候,能救命。”刘遐神色严肃,“你今日也看见了,没有后援,没有根基,单凭一腔血勇,能撑多久?匈奴此次退去,下次再来,可能就是五百骑,一千骑。你守得住吗?云丘村那些老弱妇孺,你护得住吗?”

      赫连勃勃沉默了。他看向帐篷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白天的血迹和尸体都掩盖了。但掩盖不等于不存在。阿古死了,达罕死了,那么多弟兄死了。如果下次再来,他还能守住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赫连勃勃最终说。

      “可以。”刘遐站起身,“我给你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走到帐篷口,又停下,回头看向尚慈:“这位法师,是邺城大庄严寺的?”

      尚慈抬起头,双手合十:“正是。贫僧尚慈。”

      刘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赫连勃勃和尚慈两人。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温暖了狭小的空间。赫连勃勃靠在简易的床榻上,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睛依然有神。

      “你怎么看?”他忽然问。

      尚慈放下碗,看向他:“将军问什么?”

      “刘遐的提议。”赫连勃勃说,“投效晋,当官兵,打匈奴。”

      尚慈沉默片刻,说:“将军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贫僧。”

      “我想听你说。”

      尚慈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是伤,却依然挺直脊背的男人。他想起战场上,赫连勃勃一人一骑,被数十人包围,却依然不肯投降的模样。想起他每月给巴图的母亲送粮食,教虎子的妹妹认字。想起他站在母亲坟前,那个孤独的背影。

      “将军想报仇。”尚慈轻声说。

      赫连勃勃眼神一凝。

      “将军想保护云丘村的人。”尚慈继续说,“将军也想……给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

      赫连勃勃笑了,笑容很苦:“和尚,你看得太透了。”

      “不是贫僧看得透,是将军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尚慈说,“将军不甘心只做个马贼头子,将军想做大事情。但将军也知道,凭一己之力,做不到。”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答应?”

      “贫僧不懂军国大事。”尚慈垂下眼睛,“贫僧只知道,今日若非刘将军及时赶到,将军与贫僧,还有云丘村的百姓,都已成刀下之鬼。”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刘琨刺史,贫僧有所耳闻。他在晋阳孤军抗胡,坚守多年,是条好汉。投效他,不算辱没将军。”

      赫连勃勃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那你呢?我若投了刘琨,就要离开云丘村,去晋阳。你跟我去,还是留下?”

      尚慈愣住了。他没想到赫连勃勃会问这个。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赫连勃勃没再追问,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我睡会儿,你自便。”

      尚慈坐在火盆旁,看着赫连勃勃的睡颜。这个男人睡着时,眉宇间的戾气淡去,显得格外疲惫,甚至有些脆弱。那道眉骨上的伤疤,在跳动的火光下,像一条扭曲的虫。

      帐篷外,风声呜咽,雪落无声。

      尚慈拿起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木珠温润,带着赫连勃勃母亲的温度,也带着赫连勃勃手心的温度。他想起白日里,他将佛珠塞回赫连勃勃手中时,赫连勃勃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慌乱?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也会慌乱吗?

      尚慈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走向匈奴兵,说要“以身代罪”时,心里一片平静。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心。

      不是慈悲,不是牺牲,不是任何高尚的理由。

      他只是……不想看见赫连勃勃死。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比站在雪地里还要冷。他闭上眼,低声诵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但这一次,他眼前浮现的,不是佛祖,不是菩萨,而是赫连勃勃那双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战场上冰冷如刀,在母亲坟前落寞如雪,在问他“你跟我去,还是留下”时,深邃如夜。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可这色,这空,何时才能看清?

      尚慈捻着佛珠,一颗,一颗,直到东方既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