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云丘雪 云丘村的冬 ...

  •   云丘村的冬天漫长而严酷。

      尚慈在丘老家的偏屋住下,屋子不大,泥墙草顶,但修缮得还算严实,能挡住寒风。丘老的妻子早逝,儿子三年前被征去当兵,再没回来,如今家里只剩下他和一个十岁的孙女阿禾——与难民队伍里被掳走的姑娘同名,让尚慈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心头都会微微一颤。

      阿禾很瘦小,但眼睛很亮,总是好奇地打量着尚慈的光头和僧袍。她负责给尚慈送饭,通常是杂粮饼和野菜汤,偶尔有一小碟腌菜。尚慈吃得很少,把大部分分给阿禾,小姑娘起初不敢要,后来熟了,就红着脸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赫连勃勃很忙。回到云丘村的第三天,他就带着人马出去了,说是北边有伙流寇在抢掠附近的庄子。走之前,他来丘老家看了一眼尚慈,什么也没说,只是留下两个亲兵在院外守着。

      “是保护,也是监视。”丘老在赫连勃勃走后,低声对尚慈说,“将军怕你跑,也怕有人对你不利。”

      尚慈点点头,表示理解。他一个汉人和尚,在胡人聚居的村庄里,本就是异类。赫连勃勃的安排,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划定了他的活动范围。

      他确实没打算跑。一来无处可去,二来,他对赫连勃勃这个人,对这个村子,产生了某种复杂的好奇。

      第四天,赫连勃勃回来了。带出去三十骑,回来二十八骑,少了两个。马背上驮着粮食、布匹,还有几口铁锅。村民们围上去,欢呼雀跃,帮着卸货。赫连勃勃下了马,脸上带着疲惫,左臂缠着布条,渗着血。

      “小伤。”他对迎上来的丘老摆摆手,然后看见了站在屋门口的尚慈。

      四目相对,赫连勃勃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被丘老和几个老人簇拥着进了正屋。尚慈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那两个没回来的骑兵,没人提起,但一种沉重的氛围笼罩着整个村子。

      傍晚,阿禾来送饭时,眼睛红红的。

      “虎子哥没回来。”她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他答应给我带糖的……”

      尚慈摸了摸她的头,不知该如何安慰。乱世之中,承诺像雪花一样脆弱,一碰就化。

      夜里,尚慈在灯下缝补僧袍——丘老找了件旧棉衣给他,他拆了,改小,准备套在僧袍里面过冬。门忽然被推开,赫连勃勃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他没穿皮甲,只着一件深色胡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左臂的布条换了新的,血已经止住。他手里拎着一个酒囊,脸上带着酒意,但眼神清明。

      “还没睡?”他在尚慈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尚慈补了一半的袍子看了看,“手艺不错。”

      尚慈接过袍子,继续缝补:“将军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赫连勃勃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找你说话。”

      尚慈放下针线,看着他。灯下,赫连勃勃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那道眉骨上的伤疤格外显眼。他今天似乎格外疲惫,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那两个弟兄,一个叫巴图,十九岁,父母都死在匈奴人手里。一个叫虎子,十六岁,是丘老邻居家的孩子。”赫连勃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巴图是为了掩护我,背上中了一刀,掉下悬崖。虎子……被流寇的头目一刀砍中了脖子,当场就没了。”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虎子临死前,手里还攥着包糖,说要带给阿禾。”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尚慈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僧袍,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很难看。

      “将军在跟贫僧说这些,是想让贫僧为他们念经超度吗?”

      “是,也不是。”赫连勃勃盯着跳动的灯火,“我就是想说。这些话,不能跟丘老说,他会难过。不能跟达罕他们说,他们会觉得我软弱。只能跟你说,因为你不认识他们,也不会说出去。”

      尚慈抬起头,看着赫连勃勃。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男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向他这个陌生人倾诉。

      “佛说,生死无常。”尚慈缓缓开口,“巴图施主为护主而死,是忠义;虎子施主临死不忘承诺,是信义。有此忠信,来世当有善报。”

      “来世……”赫连勃勃笑了,笑容苦涩,“我不信来世。我只信今生。他们为我而死,我却连他们的尸体都带不回来,只能草草埋在荒山野岭,连块碑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窗外,夜色如墨,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寒风中颤抖。

      “这世道,人命不如草。”赫连勃勃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我今天为他们难过,明天可能就轮到我。你为他们念经,谁为我念经?”

      尚慈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漆黑的夜。

      “将军若信,贫僧可为将军念经。”尚慈说。

      赫连勃勃转过头,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念什么经?”

      “《往生咒》,超度亡魂;《金刚经》,破除执念;《心经》,照见五蕴皆空。”

      “空……”赫连勃勃重复这个字,忽然笑了,“若一切都是空,那巴图和虎子的死,也是空?我的刀,我杀的人,我流的血,都是空?”

      尚慈沉默了片刻,说:“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生死是相,执着是相,痛苦也是相。看破了,就放下了。”

      “我看不破。”赫连勃勃说,语气坚决,“也不想看破。我母亲信了一辈子佛,吃了一辈子素,念了一辈子经,最后呢?病死在破帐篷里,连口棺材都没有。你的佛,渡不了她,也渡不了我。”

      他转身,面对尚慈。两人离得很近,尚慈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血腥味,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吗?”赫连勃勃问,声音压得很低。

      尚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

      “将军说,是为母亲超度。”

      “那是原因之一。”赫连勃勃伸手,捏住尚慈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他的手指很烫,带着薄茧,摩擦着尚慈的皮肤。

      “我见过很多汉人,软的,硬的,怕死的,不怕死的。但我没见过你这样的。”赫连勃勃盯着他的眼睛,像要看穿他的灵魂,“明明怕得要死,却敢站出来挡在那些女人面前。明明是个和尚,却不迂腐,不天真,知道这世道是什么样子。明明恨我,却不反抗,不逃跑,安静地待在这里,念你的经,补你的袍子。”

      他的拇指摩挲着尚慈的下巴,动作带着一种暧昧的粗暴。

      “我想知道,你这副皮囊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尚慈没有躲闪,也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将军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团火。”赫连勃勃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冰下面的火。我看不透,所以我想弄明白。”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样子:“不早了,睡吧。”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没有回头:“明天开始,你跟我去村里走走。既然要替我母亲念经,总得知道她葬在哪儿。”

      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尚慈站在原地,下巴上还残留着赫连勃勃手指的温度。他走到灯下,拿起针线,继续缝补僧袍。针脚依然歪歪扭扭,但他的手指很稳,一针,一线,慢慢地,将破口补好。

      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第二天,赫连勃勃果然带尚慈出了门。

      雪后初晴,阳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冻住的小河散落分布。房屋大多是土坯房,低矮破旧,但都收拾得整齐,院子里堆着柴火,屋顶冒着炊烟。

      村民们看见赫连勃勃,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他们的态度恭敬,但不过分畏惧,像是面对一位值得信赖的首领,而不是一个残暴的统治者。

      “将军,早啊!”

      “将军,您的伤好些了吗?”

      “将军,家里烙了饼,您尝尝?”

      赫连勃勃一一回应,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笑意。他接过一个大娘递来的饼,掰了一半给尚慈。饼是杂粮的,粗糙,但很香。尚慈小口吃着,看着赫连勃勃跟村民们说话,问收成,问孩子,问老人家的风湿。

      “他跟他们很熟。”尚慈说。

      “在这里住了三年,当然熟。”赫连勃勃咬了一口饼,“巴图的母亲,就住在村东头,我每个月会给她送粮食。虎子的妹妹,今年十二岁,在跟丘老学认字。”

      他顿了顿,看向尚慈:“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不该做这些事?”

      “贫僧不敢妄断。”

      “不敢,还是不想?”赫连勃勃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们走到村西头,那里有座小山丘,山丘上有一片坟地。坟冢很简陋,大多只是土堆,有的立了木牌,有的连木牌都没有,在雪地里鼓起一个个小包。

      “这片坟地,埋的都是这三年来死的人。”赫连勃勃说,声音平静,“有战死的,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汉人,胡人,都有。”

      他带着尚慈走到一座坟前。这座坟比其他的稍微整齐些,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但被风雪侵蚀,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我母亲。”赫连勃勃说。

      尚慈双手合十,对着坟冢深深一躬。赫连勃勃站在一旁,看着墓碑,眼神复杂。

      “她叫什么名字?”尚慈问。

      “苏氏,没有名字。”赫连勃勃说,“我父亲叫她汉女,我哥哥们叫她贱人。村里人叫她赫连家的女人。只有我叫她阿娘。”

      他蹲下身,拂去墓碑上的雪:“她临死前,让我把她埋在这里,面朝南方。她说,南方是汉人的地方,她想看着家乡。”

      尚慈也蹲下来,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碑。碑上的字,依稀能看出是汉字,但刻得很生疏,歪歪扭扭。

      “是将军刻的?”

      “嗯。”赫连勃勃点头,“我识的字不多,就会写这几个。”

      尚慈仔细辨认,是“先妣苏氏之墓”,落款是“子赫连勃勃敬立”。字迹稚拙,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将军孝心可鉴。”

      赫连勃勃没说话。他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攥成雪球,又松开,看着雪水从指缝间滴落。

      “她死的时候,是春天,雪刚化。”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拉着我的手,说她想吃江南的梅花糕。我说,阿娘,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江南。她笑了,说傻孩子,阿娘等不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南方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刺眼。

      “那天晚上,她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赫连勃勃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递给尚慈,“给你。”

      佛珠是木质的,已经摩挲得发亮,但有几颗珠子裂了,用线仔细地缠着。尚慈接过,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人的体温。

      “将军……”他不知该说什么。

      “从今天起,你每天来这儿,给我母亲念经。”赫连勃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念多久,随你。念什么,也随你。就当是……替我了结她的心愿。”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这串佛珠,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你拿着,就当是报酬。”

      尚慈握紧佛珠,木珠硌着掌心,微微的疼。他看着赫连勃勃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头离群的狼。

      从那天起,尚慈每天都会去坟地,在苏氏的坟前念经。有时念《金刚经》,有时念《心经》,有时什么也不念,只是静静地坐着。赫连勃勃不常来,但偶尔会出现在不远处,靠着一棵树,或者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地听着。

      他们很少说话。一个念经,一个听经,像两个世界的人,被一座坟连在一起。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尚慈的身份,和他在做的事。起初有人好奇,有人戒备,但看赫连勃勃的态度,也就慢慢接受了。有老人会来听经,有妇女会来上香——虽然她们上的可能是自己做的草香。阿禾成了尚慈的小跟班,每天陪他上山,在他念经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字。

      “法师,这个字念什么?”一天,阿禾写了个歪歪扭扭的“佛”字。

      “佛。”尚慈说。

      “佛是什么?”

      尚慈想了想,说:“佛是觉悟的人,是慈悲,是智慧。”

      “那佛祖能让我爹回来吗?”阿禾问,眼睛亮晶晶的。

      尚慈看着小姑娘期待的眼神,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他五岁时把他送到寺里的穷书生,说“儿啊,寺里好歹有口饭吃”。他再也没见过父亲,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佛祖会保佑你父亲,无论他在哪里。”他最终说。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在雪地上写字。尚慈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也叫阿禾的姑娘,那个被羯人骑兵拖走的姑娘。她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活着,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法师,你冷吗?”阿禾忽然问。

      尚慈回过神,摇摇头:“不冷。”

      “你手都冻红了。”阿禾放下树枝,跑过来,用她的小手包住尚慈的手,呵着气,“我给你暖暖。”

      小姑娘的手很软,很暖。尚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村里有了些年味,家家户户洒扫庭院,准备祭灶。丘老烙了糖饼,分给尚慈和阿禾。糖饼很甜,尚慈吃得很慢,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傍晚,赫连勃勃来了,带来一块肉和一小坛酒。

      “今天是汉人的小年,我母亲在世时,每年都会过。”他把肉和酒放在桌上,对丘老说,“麻烦丘老收拾一下,咱们一起吃顿饭。”

      丘老连连应声,去厨房忙活了。阿禾帮着烧火,小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尚慈想帮忙,被赫连勃勃按回座位。

      “你坐着,念你的经。”赫连勃勃说,语气不容置疑。

      尚慈只好坐下,闭上眼睛,低声念诵《金刚经》。赫连勃勃坐在他对面,擦拭着他的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与佛经的唱诵声,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饭很快做好了,很简单,一盆炖肉,一碟腌菜,一锅粟米饭,还有赫连勃勃带来的酒。四个人围桌而坐,丘老给每人倒了一碗酒,包括阿禾——虽然只倒了小半碗。

      “来,今天过节,都喝点。”丘老举碗。

      赫连勃勃端起碗,看向尚慈:“和尚,今天破个例?”

      尚慈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沉默片刻,端起了碗。碗很粗糙,酒很烈,入喉辛辣,呛得他咳嗽起来。阿禾咯咯地笑,丘老也笑了,连赫连勃勃的嘴角也弯了弯。

      这是尚慈第一次喝酒,也是他第一次在如此……世俗的气氛中吃饭。炖肉很香,粟米饭很糯,腌菜很爽口。丘老讲着村里的事,阿禾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今天学会了几个字,赫连勃勃偶尔插几句,语气轻松。

      有那么一瞬间,尚慈几乎忘了这是乱世,忘了外面的烽火连天,忘了路上的尸横遍野。他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僧人,在一个普通的村庄,和几个普通人,过一个普通的节。

      但酒喝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满身是雪的骑兵冲进院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将军!不好了!北边……北边来了好多兵!”

      赫连勃勃放下碗,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凌厉的将军。

      “慢慢说,怎么回事?”

      “是匈奴人!至少两百骑,打着刘曜的旗号,往这边来了!离村子不到三十里!”

      屋子里顿时一片死寂。丘老的脸色瞬间煞白,阿禾吓得躲到爷爷怀里。只有赫连勃勃,依然镇定。

      “看清楚了吗?是正规军还是散兵?”

      “看装束,是正规军,有甲胄,有旗号。”

      赫连勃勃站起身,对丘老说:“敲钟,让所有人收拾东西,往南边的山洞撤。老人孩子先走,青壮年留下,跟我断后。”

      丘老颤声应了,拉着阿禾就往外跑。很快,村口的钟声响了起来,急促而沉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赫连勃勃看向尚慈:“你跟丘老他们走。”

      “将军呢?”

      “我留下。”赫连勃勃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两百人,三十人,守不了多久。但能拖一刻是一刻,让他们跑远点。”

      尚慈看着他,忽然说:“贫僧不走。”

      赫连勃勃皱眉:“别犯傻。你不是我的人,没必要留在这送死。”

      “将军救过贫僧一命,贫僧欠将军的。”尚慈站起身,双手合十,“而且,贫僧是和尚,不杀生,但可以超度亡魂。无论死的是谁,总该有人为他们念经。”

      赫连勃勃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后化作一声轻笑。

      “随你。”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躲好,别让我分心。”

      钟声还在响,急促,沉重。村子里一片混乱,哭喊声,奔跑声,牲畜的叫声,混在一起。尚慈站在院子里,看着村民们扶老携幼,背着包袱,赶着牛羊,往南边跑。火光,人影,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赫连勃勃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去集结人手。达罕跑过来,塞给尚慈一把短刀。

      “拿着防身。”他说,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平静,“将军让我护着你,但我得去守村口。你……自己保重。”

      说完,他转身跑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尚慈握着那把短刀,刀很沉,刀鞘是皮的,磨得发亮。他拔出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这是他第一次握刀,冰凉的,沉重的,充满杀意的。

      他把刀插回鞘,挂在腰间。然后,他走进屋里,拿起那串佛珠,戴在手腕上。木珠贴着皮肤,温润,安宁。

      然后,他走出院子,没有往南,而是往北,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尚慈赤脚踩在雪上,冰冷刺骨,但他走得很稳。佛珠在手腕上晃动,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他的心跳。

      村口,赫连勃勃已经集结了所有能战的人,三十骑,加上十几个村民中的青壮年,总共不到五十人。他们用大车、木桩、石头,垒起简陋的屏障。赫连勃勃站在最前面,手中握着那把弯刀,刀身映着雪光,冷冽如冰。

      尚慈走到他身边,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念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中,清晰可闻。赫连勃勃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远处,马蹄声如雷鸣,越来越近。

      雪更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云丘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