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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枫林诺 九月过后, ...

  •   九月过后,天气渐凉。黄河两岸的草木开始凋零,田野里只剩下收割后的麦茬,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军营里也多了几分肃杀,沈琮下令加紧练兵,囤积粮草,准备过冬。北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坏:匈奴刘曜在长安称帝,国号赵;羯人石勒占了河北,自称赵王;鲜卑慕容廆雄踞辽东,虎视中原。汉人的地盘,被压缩到黄河以南,太行山以西,像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沈青更忙了,常常天不亮就出营,深夜才回来。练兵,巡防,剿匪,处理军务,忙得脚不沾地。尚慈也忙,帮着处理文书,清点粮草,照顾伤兵。两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帐篷,但常常几天说不上几句话。只有夜里,沈青回来,尚慈给他留的饭还温在火上,两人默默地吃完,洗漱,躺下,累得倒头就睡。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能在忙碌中寻到一点空隙,一点只属于彼此的温暖。有时是沈青巡防回来,顺手摘的一把野菊花,插在桌上的破陶罐里,尚慈看见了,会抿嘴一笑。有时是尚慈教士兵认字,沈青路过,站在帐篷外听一会儿,眼神温柔。有时是夜里,沈青被噩梦惊醒,尚慈就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我在”,沈青就安静下来,重新入睡。

      他们不提将来,不提永远,只珍惜当下。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乱世,能多在一起一天,都是恩赐。

      尚慈的头发长长了,已经能束起来。他没剃,也没刻意留,就这么自然地长着。沈青给他买了根木簪,很朴素,但打磨得光滑。尚慈就用这根簪子,将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散下来,衬得脸越发清秀。军营里都是粗汉子,尚慈这样的,自然显得扎眼。有士兵私下议论,说“尚先生长得比娘们还俊”,被沈青听见,当场打了二十军棍。从那以后,没人敢再议论。

      但议论是压不住的。尚慈自己也知道,他在军营里,是个异类。不拿刀,不杀人,只会写字,看病,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疾不徐。和那些满身汗臭、粗声大气的士兵相比,他干净得像雪地里的莲花。士兵们尊重他,但也疏远他,看他的眼神,总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尚慈不在乎。他活自己的,做该做的事。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大庄严寺,想起那些清规戒律,想起自己曾是个和尚。而现在,他束发,穿常服,和男人同住,心里还装着……不该装的人。

      罪孽吗?也许是。可他已不在乎了。这乱世,杀人是罪,救人也是罪;活着是罪,死了也是罪。多他这一桩,不多。

      一天,沈琮找尚慈,说有事商量。尚慈去了,沈琮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尚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尚慈答。

      “二十三……”沈琮重复,眼神复杂,“该成家了。”

      尚慈心一跳,低下头:“伯父,我……”

      “我知道你和沈青的事。”沈琮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不反对,但也不赞成。这世道,能有个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可你们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尚慈沉默。他知道沈琮说得对。他和沈青,像两棵在悬崖边依偎的树,风一吹,就可能一起掉下去。

      “前几天,有媒人来找我。”沈琮继续说,“是附近县城王县令的千金,年方十八,知书达理。王县令看中沈青,想结这门亲事。”

      尚慈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我还没答应,只说考虑。”沈琮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愧疚,“尚慈,沈青是将军,是镇北军的脸面。他需要子嗣,需要家室,需要……一个能在阳光下站在一起的人。你明白吗?”

      尚慈明白。他太明白了。他和沈青,只能在暗处,在夜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相拥取暖。到了阳光下,他们什么都不是。

      “我……明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若愿意,我可以认你做义子。”沈琮说,声音温和了些,“以后,你也是沈家的人,可以一直留在军营,留在……沈青身边。只是名分上,你们只能是兄弟。”

      义子?兄弟?尚慈想笑,又想哭。他想起赫连勃勃,那个死在晋阳城头的男人,也曾说要他“跟着我”。现在,沈琮要他做“义子”,做“兄弟”。他这辈子,似乎永远只能站在一个暧昧的位置,靠近,却不能真正拥有。

      “伯父,”他抬头,看着沈琮,眼神清澈,“我敬重您,也感激您。但这件事,我想听沈青的意思。他若愿意娶王小姐,我……绝无怨言。他若不愿,我……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沈琮盯着他,良久,叹气:“你这孩子,看着软,骨子里却倔。也罢,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我只说一句:沈青肩上的担子很重,你别让他为难。”

      “是。”尚慈深深一躬,“尚慈谨记。”

      从沈琮的帐篷出来,尚慈没回自己那儿,而是去了军营后面的空地。那里有片小树林,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他坐在一棵树下,看着叶子飘落,一片,两片,三片……

      沈青要成亲了。

      娶一个县令的千金,知书达理,年方十八。

      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那他呢?他算什么?一个还俗的和尚,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一个……男人。

      他该走吗?在沈青成亲前离开,不让他为难,不让自己难堪。

      可他能去哪儿?回渡河村?那里有陈老,有慧明,有他熟悉的庙。可没有沈青,那里也只是个空壳。

      去建康?沈青说过,等天下太平了,带他去建康看看。可天下何时能太平?他何时能去?

      他哪儿也不想去。他只想待在沈青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只是说句话,递杯水。可沈青成亲后,还能这样吗?王小姐会允许自己的丈夫,身边跟着一个不清不楚的男人吗?

      尚慈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可原来,还是会疼,还是会难过。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尚慈慌忙擦去眼泪,站起身,回头。沈青站在他身后,穿着常服,没披甲,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温柔。

      “没什么,出来走走。”尚慈低头,不敢看他。

      沈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拍拍身边的空地:“坐。”

      尚慈坐下,但离他有点远。沈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飘落的树叶。两人沉默地坐着,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伯父找你了?”良久,沈青开口。

      “嗯。”尚慈低声应。

      “说什么了?”

      “说……王县令千金的事。”

      沈青沉默,过了一会儿,说:“你怎么想?”

      尚慈心一紧:“你愿意娶,我……祝福你。你不愿,我……陪你。”

      沈青转头看他,眼神深邃:“只是这样?”

      尚慈抬头,看着他:“不然还能怎样?沈青,你是将军,是沈家的希望。你需要子嗣,需要家室,需要……一个能站在阳光下的人。我……我给不了你这些。”

      “我不需要那些。”沈青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只需要你。”

      尚慈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王县令那边,我已经回绝了。”沈青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我已有心上人,此生非他不娶。只是他现在不便露面,等时机到了,我会带他回家。”

      尚慈的心猛地一跳:“你……你这么说,王县令不会生气吗?伯父不会为难吗?”

      “生气就生气,为难就为难。”沈青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洒脱,“我沈青这辈子,为别人活得太久了。为父母,为家族,为镇北军,为这乱世。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为我心里那个人,活一次。”

      尚慈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沈青伸手,轻轻擦去他的泪。

      “别哭。”他说,声音温柔,“我说过,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哭了。”

      “可是……”尚慈哽咽,“伯父说,你需要子嗣,需要家室……”

      “子嗣?”沈青笑了,笑容有点苦涩,“这乱世,生个孩子,让他受苦吗?我父亲生了三个儿子,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我大哥战死,二哥病逝,我母亲哭瞎了眼睛。你觉得,我还需要子嗣吗?”

      尚慈无言。

      “至于家室,”沈青握住他的手,很紧,很用力,“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不需要婚礼,不需要名分,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够了。”

      尚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坚定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又酸又胀。最后,他扑进沈青怀里,紧紧抱住他。

      “沈青……沈青……”他只会重复这个名字,像抓住救命稻草。

      沈青也抱紧他,像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我在。”他在尚慈耳边低声说,“永远在。”

      那天之后,王县令的事再没人提起。沈琮也没再找尚慈,只是看沈青的眼神,多了几分无奈,几分担忧。军营里的士兵们似乎也察觉了什么,看尚慈的眼神更复杂了,但没人敢说什么。沈青治军极严,没人敢触他霉头。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尚慈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动,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沈青为他放弃了一条“正道”,一条“该走的路”。那他能为沈青做什么?他能给的,只有这颗心,这条命,和余生的陪伴。

      他更努力地学医,学兵法,学一切能在乱世中活下去、保护沈青的本事。他不再介意别人的眼光,不再躲闪沈青的触碰。沈青在时,他就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身边;沈青不在时,他就做好自己的事,等他回来。

      他们的关系,在军营里成了一种公开的秘密。没人说破,但人人都心知肚明。士兵们起初有些不适应,但看尚慈为人谦和,做事认真,对伤兵尤其耐心,也就慢慢接受了。甚至有人私下说:“尚先生和将军,挺配的。一个刚,一个柔;一个杀伐决断,一个慈悲为怀。互补。”

      这话传到尚慈耳朵里,他笑了笑,没说话。配不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彼此需要,彼此温暖。

      十月,黄河开始结冰。对岸的胡人活动少了,但南边传来消息,说晋朝廷内斗加剧,王敦造反,攻入建康,皇帝司马睿忧愤而死,太子司马绍即位。北方汉人最后的希望,似乎也黯淡了。

      “朝廷自顾不暇,不会管我们了。”沈琮在军务会议上说,“以后,只能靠我们自己。”

      “靠我们自己,能撑多久?”一个副将问。

      “撑到死。”沈琮只说三个字,但掷地有声。

      众人沉默。沈青坐在沈琮下首,神色平静。尚慈坐在角落里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这悲壮的一刻。

      会后,沈青留下,对沈琮说:“伯父,我想带尚慈去趟建康。”

      沈琮一愣:“去建康?做什么?”

      “看看朝廷的情况,也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沈青说,“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里。粮食,兵器,兵源,都在减少。得找条活路。”

      沈琮沉吟:“太危险了。王敦造反,建康大乱,你们去,是送死。”

      “正因为乱,才要去。”沈青说,“乱中才能求生。而且,尚慈的医术,在建康或许能用上。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治病救人的郎中。”

      沈琮看向尚慈。尚慈起身,躬身道:“伯父,我愿意去。我的命是将军救的,能为将军,为镇北军做点事,是我的本分。”

      沈琮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气:“罢了,你们想去,就去吧。但记住,活着回来。镇北军,不能没有沈青。我……也不能没有你们。”

      “是。”两人齐声应。

      决定去建康,就开始准备。轻装简从,只带十个亲兵,扮作商队,从黄河渡口过河,往南走。尚慈第一次出远门,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他想看看建康,看看那个沈青长大的地方,看看那个传说中的“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出发前夜,两人在帐篷里收拾行装。沈青拿出一件软甲,递给尚慈:“穿上,贴身穿着,防身。”

      尚慈接过,软甲很轻,但坚韧,是上好的犀牛皮做的。“你呢?”

      “我有。”沈青说,又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这些是孙军医配的药,金创药,解毒丸,风寒散,都带着。路上可能用得上。”

      尚慈一一收好。沈青又拿出一个钱袋,塞给他:“这些银子,你收着。万一我们走散了,你拿着钱,想办法回渡河村,或去建康找我。”

      尚慈心一紧:“我们不会走散的。”

      “以防万一。”沈青握住他的手,眼神认真,“尚慈,这次去建康,很危险。王敦造反,建康大乱,我们可能回不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尚慈摇头,看着他:“我不后悔。你去哪儿,我去哪儿。生死,我都跟着你。”

      沈青盯着他,良久,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好。”他说,将尚慈拥入怀中,“生死,我们都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陈老和慧明来送,慧明哭成了泪人:“师父,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尚慈摸摸他的头,“你在家乖乖的,听陈爷爷的话,好好认字。等师父回来,要检查。”

      “嗯!”慧明用力点头。

      沈琮也来送,拍拍沈青的肩膀:“一路小心。记住,活着回来。”

      “是,伯父。”

      十二个人,十二匹马,出了军营,往南,往黄河渡口,往那个未知的、危险的南方而去。

      尚慈回头看了一眼。军营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梦。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但他不害怕。有沈青在,去哪儿都不怕。

      沈青策马过来,与他并辔而行。

      “怕吗?”他问。

      “不怕。”尚慈摇头,看着他,“有你在,不怕。”

      沈青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很紧,很用力。

      “那就走。”他说,“去看建康,看江南,看这乱世,能不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好。”

      两人相视一笑,策马前行。晨光熹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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