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浴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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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声彻底停歇。
程景晏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推门走了出来。
外侧的开放式露天区安安静静，巨大的浴缸盛着半池温水。
人鱼静静卧在水中，脊背松弛，白发散落在水面，姿态安分又乖巧，看起来平和无害。
他缓步走到浴缸边，垂眸看向水中的人。
说实在的，他不知道这几天自己在干什么。
在照顾一条来历不明的鱼？
还是对母亲的执着？
相识几天，这人鱼让他看不透。
平日里安静，对他却粘人得不行，可偶尔一闪而过的情绪总很深、很沉，像藏着一片无人知晓的深海，压抑又孤寂。
听见动静，人鱼缓缓抬眼望过来。
方才突如其来的躁动和钝痛，早已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眼底那抹翻涌的猩红彻底褪去，只剩纯粹透亮的紫。
他长久的失语状态让他所有情绪都只能藏在眼底、落在动作里。
这一次，他没有往常不讲理地纠缠，只是微微抬身，悄悄往程景晏的方向挪了挪。
距离拉近半寸，克制、收敛，又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
像刚才独自承受过一场无人知晓的难受之后，下意识想要靠近唯一的安稳，寻一点安全感。
安静、隐忍，直白。
程景晏看得出来他情绪不对，却抓不到具体的端倪。
这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表露，默默消化所有异样，只把最乖、最安稳的一面摆给自己看。
明明骨子里藏着极强的侵略性，此刻温顺依赖的模样，莫名撞得程景晏心头一软。
这般毫无保留、全然交付的动作，让他不由想起年少时被父母妥帖护住的自己，思绪坠入了温柔的旧忆里。
画面一晃，暖光铺满地。
那是程景晏九岁的时候。
家里的日子平淡又圆满，没有风波，没有阴翳，满是烟火暖意。
父亲性格沉稳内敛，平日里忙着工作，话不多，却永远把家人放在第一位。母亲童沁温婉细腻，性子柔软开朗，把整个家打理得温暖又舒服。
那时的他还是个稚气又带点小别扭的小孩，格外黏父母。
那天放学路过街边的玩具店，他一眼就看中了橱窗里新款的遥控赛车，站在原地看了好久。
心里喜欢得要命，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讨要，只能憋着心思，一路安静回家。
到家后，他独自蹲在院子的台阶上，蔫蔫地踢着地面的石子，提不起半点精神。
童沁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笑着走过来，在他身前蹲下。
“怎么了，我们晏晏今天怎么不开心？”
小程景晏抿着唇，摇了摇头，嘴硬道：“没有不开心。”
“还跟妈妈装傻呢？”童沁抬手轻轻揉乱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又宠溺，“是不是放学看到喜欢的东西了？”
心思被戳穿，小孩子瞬间红了耳根，抬头眼巴巴望着她，小声试探：“我能买吗？那个赛车有点贵。”
童沁忍不住笑出声：“当然可以啊。你乖乖读书、好好长大，想要的小礼物妈妈都给你买。周末妈妈抽空带你去挑，好不好？”
闻言，小程景晏眼睛瞬间亮了，立刻点头：“好！谢谢妈妈！”
不远处，刚回家的父亲看着母子俩，无奈轻笑一声：“别总惯着他。”
话虽是这么说，他走过来，弯腰摸了摸程景晏的头，妥协补充：“买吧。买回来爸爸晚上陪你一起组装。”
阳光温柔落在三人身上，院子里满是小孩轻快的笑声。
那是程景晏一生中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岁月。
没有捉摸不透的心思，没有潜藏暗处的算计，没有孤身一人的沉寂。
只有父母毫无保留的疼爱，和岁岁年年、安稳无忧的温柔。
思绪缓缓从回忆里抽离。
眼前又落回浴缸里安静望着这条人鱼。
从前给予他全部庇护的人，失踪、重病。如今这人鱼像是他的影子。
程景晏静静看着他，眸光微沉。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些天的行为有些荒唐。
一时兴起收留陌生人，明知对方来历不明、满身秘密，却始终没法放任不管。起初他说不清缘由，只当是独居太久，偶然多出一个活物，或是心底残存着对过往温暖的执念，让他没法狠下心驱赶。
可此刻看着人鱼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他心底隐约有了答案。
他们太像。
从前的他，在父母出事之后，也是这样硬生生熬过来的。对外收敛所有情绪，不吵不闹，不抱怨不示弱，所有人都以为他冷静坚韧、无所畏惧，只有他自己知道，无数时刻都是独自硬扛，无人可依。
夜风轻轻扫过露天露台，吹得池水层层轻晃，温柔的灯光落下来，衬得人鱼肤色愈发清透苍白。
程景晏收回沉敛的思绪，打算转身收拾一下露台边缘散落的置物摆件。夜里风凉，池水静置太久已经失了温度，他准备换一池温水，再取条干爽的浴巾过来，只是寻常又克制的照料，没有半分刻意的温情。
他才刚侧身迈步，身侧本就立于台沿的玻璃香薰摆件被晚风一卷，猛地向外滑落，直直朝着程景晏垂落的手背砸去。
速度极快，距离近得躲闪不及。
人鱼瞳孔骤然一缩，本能驱动下，他全然忘了自身顾忌，猛地抬手上前，横隔在程景晏与坠落的摆件之间。
清脆碎裂轻响骤然炸开，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整块玻璃重重砸在人鱼摊开的掌心，轻薄器皿崩裂出数片锋利翘起的玻璃碴。
坚硬尖锐的断面狠狠刺开皮肉，在掌心拉出一道割痕。
没有汹涌喷溅的血迹，痛感却真实刺骨。细密血丝顺着创面缓慢渗出，一点点浸润白皙皮肤，顺着掌纹缓缓蔓延，零星几滴淡红血珠坠进脚下温水，漾开转瞬消散的浅红涟漪，很快被水流冲淡。
人鱼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肩线骤然僵住，指节下意识死死蜷缩。本就刚刚痊愈，这下又伤着了。
额角浮出一层薄细冷汗，覆在透亮肌肤上若隐若现。
疼是清晰磨人的，可不容他展露半分狼狈。
失语已久，他本就不懂示弱求助，方才冲上前护住程景晏是本能，此刻受伤，第一反应仍是藏好伤口，不愿让对方忧心。
他不动声色垂落手臂，悄悄将受伤掌心沉进身侧温水，借水流完全遮掩渗血的创面，藏住方才情急失态的晃动。
抬眼时紫眸依旧干净平静，温顺安分望着程景晏，神色稳得没有一丝破绽，一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完美的伪装，却瞒不住程景晏。
他闻声顿住脚步，目光先落在满地碎玻璃，再捕捉到水面一闪而逝的淡红，视线落向人鱼紧绷、迟迟不肯放松的肩背，心底瞬间全然了然。
程景晏眸色微沉。
又是这样。
明明是为护自己才受的伤，却依旧硬撑隐瞒，把所有疼痛独自藏起，只留安稳乖巧的一面给自己。
他面上依旧清冷平淡，看不出慌乱，唯有眉峰极轻一蹙，泄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无奈与心疼。
程景晏抬步快步走到浴缸边，俯身看向水下刻意藏起的那只手，语气清淡平直，带着强势：“伸手，我看看。”
人鱼指尖微顿，垂眼知晓伪装尽数被拆穿。短暂迟疑后，他没有躲闪抗拒，顺从抬起手腕，缓缓移出温水。
水流滑落，那道割痕彻底暴露，创面持续渗着淡红血丝，伤口边缘泛出发烫的红，看着格外刺眼。
程景晏垂眸静静盯着那道伤口，眼底淡淡的寒凉尽数软化。
他沉默转身，取来一旁叠放整齐的纯棉干浴巾，还有常备消毒护理棉片，动作沉稳有条不紊。
少时自己磕碰受伤尚有家人照料，变故之后万事只能依靠自己，独自处理无数伤口，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蹲在灯下，细心替护住自己的人鱼清理伤痕。
程景晏蹲下身，单手掌住人鱼纤细手腕，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拉扯创面加重疼痛。
他取浴巾柔软边角，缓慢按压伤口四周，擦干水渍，一点点吸走表层渗出的血丝，动作舒缓细致，和他平日干脆冷硬的行事风格形成鲜明反差，温柔藏在沉默动作里。
人鱼安静垂着眼，一动不动任由他处置掌心伤口。
刺痛清晰盘踞掌心，可手腕被稳稳托住的瞬间，浑身紧绷的戒备与隐忍悄然松垮。他无法开口道谢，无法诉说心底翻涌的悸动，只能一瞬不移凝望着程景晏垂低认真的眉眼。
露台夜风徐徐吹散夜色微凉，暖光铺满两人周身。
程景晏仔细清理干净伤口水渍与细碎玻璃残渣，确认无异物残留，再扯过浴巾一角轻轻裹住人鱼掌心，松紧适中，恰好隔绝夜风避免刺痛创面。
全程寂静无声，没有半句安抚情话，可每一次轻放、每一次小心按压，全是他不擅长外露的妥帖细心。
收拾妥当，他缓缓松开托着人鱼的手，抬眼对上对方澄澈紫眸，语气依旧淡淡的，清冷又别扭：“待水里别乱动。”
一句简单叮嘱，是程景晏最内敛真诚的关心。
人鱼轻轻颔首，安分落回温水之中，不再随意抬手。方才隐忍的刺痛与慌乱不安，全都浸没在温柔灯火与无声照料里，慢慢归于平静。
窗外夜色深沉，露台静得只剩晚风声响。
满地碎玻璃被气流轻轻扫动，擦出细碎轻响。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