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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恋 无咎与纪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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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来到青溪镇的第五天。秋日的午后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了整条青石板街。纪羡照例带着小厮在街上闲逛——他是这座镇上最无所事事的富家少爷,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和每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事发生。
而那一天的新鲜事,就是无咎。
她坐在河边的一块青石上,古琴横在膝头,十指拨动琴弦,弹的是一首当地的山歌。那山歌本该是欢快喜庆的调子,可从她的指尖流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像是河流中混入了一缕暗流,又像是晴空里飘过了一片乌云。
纪羡循着琴声走到河边,看到的便是一幅让他屏住呼吸的画面:一个青裙女子坐在金秋的阳光下,长发被河风吹起,古琴的音符在她的指间跳跃,像是记录着某种被遗忘的记忆。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心,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被击中了。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书上读过的一句诗——一见倾心,再见倾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产生如此强烈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一时的冲动,也不是少年的荷尔蒙作祟,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情绪——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姑娘,”他走上前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大方,“你这曲子真好听,叫什么名字?”
无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中一颤。因为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初见时的好奇,有似曾相识的温柔,有稍纵即逝的心疼,还有一种深沉得像是藏了千年万年的眷恋。
但那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没有名字,”她说,“随便弹的。”
“随便弹的都这么好听,那认真弹起来还得了?”纪羡在她身边蹲下,笑得一脸灿烂,“我叫纪羡,就是镇上那个纪家的。姑娘你呢?”
“无咎。”
“无咎……”纪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起来,“好名字。无咎,是不是出自《易经》?‘无咎者,善补过也。’你父母一定希望你一生无灾无难,没有过错。”
无咎的手指在琴弦上停顿了一瞬。
“也许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他们已经不在了。”
纪羡的笑容凝固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温柔:“没关系,以后有我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最璀璨的星子,整个人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少年的承诺总是轻描淡写却又郑重其事,他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在未来会变成怎样沉重的枷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安静的女子,即将为他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但此刻,此时此刻,一切都是美好的。
清澈的河水,金秋的阳光,桂花的香气,少年认真的眉眼,女子微微弯起的唇角。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你在想什么?”阿羡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低声道。
“我在想,”我轻声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阿羡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云歌,”他说,“我们改变得了吗?他们的结局。”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是来改变结局的,可是看着无咎和纪羡相遇的画面,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使命。改变结局,意味着要阻止他们相爱。可是,这样的相爱有什么错?
“也许,”阿羡说,“我们要改变的不是结局本身,而是到达结局的方式。”
我抬头看他。
“你看无咎的眼神,”阿羡的目光落在河边的女子身上,“她看纪羡的眼神,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一个即将替他赴死的女人的眼神。那是另一种眼神,像是……一个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又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束光。”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的确,无咎看纪羡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到我的言语无法描述。但其中最触动人心的,是一种极致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恋人的温柔,而是一种更加包容的、更加不计回报的温柔。
她不像是在爱他。
她像是在守护他。
接下来的日子里,纪羡和无咎的相处自然而然地展开,像是两条本就该汇合的溪流,毫无阻滞地流到了一起。
纪羡每天都会去找无咎,有时候带上一壶好茶,有时候带上一盒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单纯地想见见她。无咎也不推拒,他来的时候,她就为他泡茶、弹琴,安静地听他讲镇上的趣闻,偶尔轻轻一笑,便足以让少年的心开出一整片花海。
他们的感情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而是细水长流的、温暖而治愈的那种。像是在漫长而寒冷的冬夜里,两个人凑在一堆小小的篝火旁,谁都不说话,却都知道彼此就在身边。
我暗中观察着他们,试图找出无咎被怨念侵蚀的根源。可是越观察,我越觉得不对劲。
无咎的身上,没有怨念。
准确地说,是没有任何一丝她自己产生的怨念。她的眼神干净而温暖,她的言行平和而温柔,她不怨恨任何人,不后悔任何事,甚至对未来的威胁也表现得异常坦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怨念侵蚀?
那么,怨念的源头一定在别处。
在纪羡身上。
我开始注意到纪羡的一些微小变化。他看无咎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已经不单单是少年人心动的程度,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执念的依赖。他无法忍受无咎不在视线的每一刻,每次去找她之前都会反复整理衣冠,连头巾都要换上好几次才满意。他的快乐全部系于她的一颦一笑之上,她的每一次皱眉都会让他焦虑不安,每一次微笑都会让他欣喜若狂。
这不是健康的爱情。
这是危险的、近乎病态的执念。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阿羡,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是说……那些怨念,其实是从纪羡心底长出来的?”
“也许,”我凝重地说,“无咎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会选择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那些怨念,试图隔断怨念和纪羡之间的联系。可她不知道的是,怨念的根在纪羡心里,只要纪羡的执念还在,怨念就会源源不断地长出来,根本挡不住。”
阿羡沉默了良久。
“那我们要怎么做?”
我看向窗外,月光如水,洒满了整个小镇。远处隐约传来无咎的古琴声,依然是那首哀婉的山歌,依然是那种让人心碎的忧伤。
“我们要找到纪羡执念的根源,”我说,“告诉他,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依赖,不是把另一个人当作自己的全世界。真正的爱,是成全,是放手,是哪怕没有对方,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阿羡苦笑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执念有多深,我们又怎么能让他看清?”
我看着阿羡的侧脸,心神忽然一动。
“阿羡,”我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纪羡的执念,也许不是无缘无故的。也许他的前生或来世里,有一段我们不知道的故事?”
阿羡微微一怔。
“就像无咎说的,”我继续道,“她说曾经也有人为另一个人做过同样的事。她还说,一切都是注定的。阿羡,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后世那个男人的名字,也叫纪羡?”
月光静静地照在我们的身上,像是在期待一个答案。
但阿羡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都移动了方向,久到远处无咎的琴声都已停歇。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我的掌心。
那是一条丝带。
月白色的,绣着淡淡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我的手掌猛地一颤。
“你在哪里找到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阿羡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真的:“不是找到的。是从一开始就在我身上的。师傅说,这是我带上山的遗物,从我还很小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他一直没有告诉我这东西的来历,只说……总有一天我会明白。”
我看着掌心的丝带,脑海中轰然炸开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一个明媚的少年站在桂花树下,将一条月白色的丝带系在一个女孩的头发上。女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有星星掉进去。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少年笑着说,“她说让我以后送给我最喜欢的人。云歌,送给你。”
“这是什么?”
“不是普通的丝带哦。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那些可怕的东西……你一定要用这条丝带把我封印住。记住了。”
“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会变成那种东西!”
“我说如果嘛。答应我。”
“……我答应你。”
画面骤然破碎,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阿羡——我的阿羡——正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那条丝带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自己是那个男人的转世,知道那些怨念的根源就是他自己,知道有一天他会亲手伤害我,知道那条丝带是用来封印他的最后的保险。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云歌,”阿羡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答应过我,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恶鬼,你会亲手封印我。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我哽咽道。
“如果……封印我的代价,是失去我。你还愿意吗?”
我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月光下,他的眉眼清晰如画,一如当年站在桂花树下的明媚少年。他是我的阿羡,从小就在我身边,陪我长大,陪我练功,陪我度过了最孤独的童年。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我生命中最明亮的那束光。
可是这束光,终有一天会熄灭。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愿意。”
阿羡笑了。
那是一种很释然、很安心的笑容,像是他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很久。
“那就好。”他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那就好。”
远处的天空涌起一道黑雾,无声无息地蔓延,朝着青溪镇的方向席卷而来。
怨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