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听见我的秘密》芜六煎

16、番外4 另一个人的故事 林诗颜

　　林诗颜第一次注意到李沛浚，是在高一开学第二周的课间操。
　　她站在队伍后排，做转体运动的时候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隔壁班方阵里有个男生做操特别认真。别人都在敷衍，手臂伸到一半就收回来，弯腰摸不到膝盖就直起身。只有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手指尖绷得笔直，弯腰的时候背脊拉成一条平滑的弧线。
　　她当时想，这个人好奇怪。
　　后来她发现他做什么都很认真。上课认真听讲，作业认真完成，体育课认真跑步。他不怎么跟人说话，课间总是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写题，偶尔有人找他借笔记，他会很客气地递过去，说一句“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林诗颜借过三次。
　　第一次是真的想问数学题。第二次是想找他搭话。第三次她自己心里清楚，题目她早就会做了。
　　她开始注意他。
　　注意到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注意到他中午总是一个人吃饭，注意到他不喝可乐只喝水，注意到他校服领口永远扣得整整齐齐。她还注意到，他做操的时候从来不往任何方向多看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正前方。
　　不像其他男生，做操的时候会东张西望，看哪个女生好看。
　　她觉得自己大概有点喜欢他。
　　高二那年她表白了。方式不算高调，在走廊上拦住他，递给他一封信。信上写得很直接：我喜欢你，你觉得我们可以试试吗？
　　他接过信，看了很久。
　　“我想想。”他说。
　　她想，好吧，总比直接拒绝好。
　　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把这件事忘了。大概过了一个多月，他才回复她。那天放学，他走到她座位旁边，说：“你之前问我的事，我想好了。我们可以试试。”
　　她笑了。那个笑容她练了很久，角度刚好，露八颗牙，看起来不会太主动也不会太冷淡。
　　后来她回想起来，那天他说“可以试试”的时候，表情很平，像在说“今天作业不多”一样。
　　在一起的那三天，林诗颜过得很认真。
　　她给他发消息，他会回。她约他去食堂吃饭，他会来。她给他带奶茶，他会说谢谢。一切都很有礼貌，很有距离，很客气。
　　客气得不像谈恋爱。
　　第一天她以为他只是害羞。第二天她以为他性格就是这样。第三天下午，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是不是不开心？”
　　他过了很久才回：“没有。”
　　她打电话过去，他接了，那边很安静。她问他：“李沛浚，你到底喜欢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对不起。”
　　她握着手机，站在学校天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到教室门口找她，跟她当面说了分手。他说了很多句对不起，说得很认真，表情看起来很内疚。她看着他内疚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不用道歉，”她说，“你只是不喜欢我，这又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她问，“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林诗颜当时觉得他在敷衍。后来她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高三毕业之后，她慢慢听说了他的一些事。听说他报了很远的大学，听说他四年没谈过恋爱。她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她已经放下了。
　　大学她过得很好。大二谈了一个男朋友，学建筑的，个子很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第一次带他见室友的时候，室友说“你男朋友好好看”。她笑了一下，觉得心里很踏实。
　　那种踏实的感觉跟当初等李沛浚回复时的心跳加速完全不一样。不刺激，但是安心。
　　她有时候会想起李沛浚。想到他的时候，心里已经没什么波动了，像想起一本小时候读过的书，记得封面的颜色和大致的情节，但具体的字句早忘了。
　　大四那年她听说李沛浚还是一个人。
　　室友问她：“你前任这么专情啊？一直不谈恋爱。”
　　她摇了摇头：“他不是在等我。”
　　“那他在等谁？”
　　“我不知道。”她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大概在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人吧。”
　　毕业之后她回了老家，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有一次路过小学门口，看到一个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在走。小女孩背着书包，马尾辫扎得歪歪的，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看起来有点紧张。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但她想不起来是谁。那个人的脸很模糊，只记得有一年文化节的时候，在学校的走廊上匆匆见过一面。一个女生的背影，瘦瘦的，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她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
　　是李沛浚心里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不知道那个人知不知道李沛浚曾经喜欢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走的时候，李沛浚看了很久。
　　那天在文化节的展台前面，她递给李沛浚奶茶，他接过去说了谢谢，但眼睛在看别的地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女生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沛浚站在展板前面，手里握着奶茶，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她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回过神来，说“没什么”，然后继续写字。但他的字写得歪了一点，跟他平时工工整整的字迹不一样。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有写不整齐的时候。
　　她后来想了很久，要不要问那个人是谁。她最后没有问。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难过。她只是觉得，自己和他在一起的那三天，不过是他在她身上找另一个人影子的三天。找不到，所以放手了。
　　她并不恨他。她只是觉得大家都挺傻的。她傻，明知道他心里有人还凑上去。他傻，明明心里有人却从来不说。那个人傻，大概根本不知道有个人一直在等她。
　　所有人都很傻。
　　这就是青春吧。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错过什么，但没有人肯回头问一句。
　　林诗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是高三毕业那天拍的，她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身后是一群正在闹的同学。她翻到照片的角落，李沛浚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毕业证书，正在看镜头。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删了。
　　她不是带着恨意删的。她只是觉得，那张照片没有留着的理由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迈开步子往前走。她今天约了男朋友吃饭，去晚了要排队。
　　走了几步之后，她的手机响了。是男朋友发来的消息：“到哪了？我排上号了，你快点。”
　　她回：“马上到。”
　　她加快了脚步。
　　秋天的风从身后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她伸手理了理，没有回头。
　　那天的晚饭她吃得很开心。男朋友一直在讲他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说那个实习生把咖啡洒在了老板的衬衫上，然后吓得当场写了辞职信。老板拿着衬衫看了一会儿，说“洗洗还能穿”，然后把辞职信扔进了碎纸机。
　　她笑得前仰后合。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那个叫李沛浚的人，现在应该也在某个地方吃饭吧。也许一个人，也许不是。希望他过得好。
　　她举起杯子，跟男朋友碰了一下。
　　“怎么了？”男朋友问。
　　“没怎么，”她喝了一口饮料，“就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